青川认得裴家的马车了,小跑过来给罗兰请安。
罗兰:“整个侯府只派了你一人来?”
青川一脸苦涩:“是啊, 三公子叫我来的,看看有没有他的名字。”
堂堂会试榜首竟然担心这个,可见中榜的机会有多渺茫。
罗兰也没什么好说的, 叫他快去抢地方, 余光一转,瞧见几个会试发榜后与丈夫交好的中榜贡士,当时跟丈夫有说有笑的,结果萧瑀一出事,这几人再也没有约过丈夫, 此时更是特意绕开了裴行书所在的位置。
自家只是萧家三房的姻亲都如此, 最近萧家在京城官场的遇冷可想而知。
又怪得了谁呢, 趋利避害乃人之本能, 亲友早就绑在一起没办法撇清,外人当然要躲得远远的。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 还愿意与丈夫交好的同科才更显难能可贵。
时辰一到,发榜的礼部官吏出来了,依然是带刀卫兵开路, 官吏从容贴榜。
鬼使神差的,罗兰没有去找自家负责看榜的小厮,而是死死地盯着个头很高的青川,见青川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罗兰不自觉地抓紧了窗棱,抓着抓着,青川终于转过来了,先是往外挤,远远对上她的眼神,青川按着旁人的肩膀高高跳了起来,喜极而泣:“状元!我家三公子是状元!”
罗兰心头一松,狂喜之余竟也落了一滴泪。
这时,自家小厮也猴子似的挤了出来,奔着马车道:“公子中了探花,一甲探花!”
两人的声音先后在人群中传开,其实就算他们不喊,好热闹的看客也开始往后传状元、榜眼、探花的名字了。百姓们或许还没听说今年的殿试出了什么事,在场的所有考生却都知道今科会元萧瑀犯上入了狱,此时再听到萧瑀的名字,中的竟然还是状元,考生们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是萧瑀?”
“不是说殿试没结束就被押走了?”
“他到底写了什么啊?”
忠毅侯府,邓氏悻悻地坐在万和堂,杨延桢、李淮云一左一右地陪着。
以前的好几年婆媳三人都各过各的互不打扰,随着这次邓氏被小儿子吓倒,杨延桢、李淮云日日都要过来探望宽慰,宽慰着宽慰着婆媳之间竟然亲近了不少,今天殿试发榜,料想婆母心情不虞,杨延桢二人就又来开解了。
包括杨延桢在内,婆媳三个都做好了萧瑀落榜的准备,专等一个结果彻底死心。
“夫人夫人,外面来了六七个报子,都说三公子中了状元!”
特意在前面守门的赵管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红光满面地道,一个报子可能是存心看萧家的笑话,几个报子都那么说,肯定是真的!
没等婆媳三个回神,落后报子们一段距离的青川也赶了过来,证实了这个喜讯。
邓氏直接高兴傻了,寻求大儿媳帮她解惑:“这,这是怎么回事啊,皇上真不怪罪老三了?”
杨延桢笑道:“皇恩浩荡,皇上赏识三弟的才学,不计较他的冒犯直言了。”
这是事实,邓氏发自肺腑地感激永成帝,当即跑到院子里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下,流着泪连磕三个响头:“萧家祖坟冒青烟了,让他们父子几个都备受皇恩,皇上对萧家如此仁慈,萧家子子孙孙都将誓死报效皇上报效朝廷……”
杨延桢、李淮云等人也都跟着跪下磕头,然后由两个儿媳妇扶起了婆母。
杨延桢看眼赵管事,请示婆母道:“外面的报子们还在等着喜钱,儿媳提议,给最先到的报子一百两,余下几个一人十两,母亲意下如何?”
邓氏嘴边的笑、眼中的泪都凝结了,儿子中状元她是非常高兴,但再高兴也不值得掏一百几十两的喜钱啊,又不是儿子的同科们,请过席面能收回一份交情来。
杨延桢用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解释道:“往年家境富裕的一甲进士最多给报子几十两喜钱,是因为他们只有中榜的一层喜,咱们府上不一样,今日皇上赏给三弟的恩典远胜三弟被点了状元,母亲说是不是?”
邓氏恍然大悟,这银子不是给报子的,是通过报子们的嘴告诉所有人尤其是皇上,萧家上下有多感激皇上对萧家的恩德!
她立即吩咐赵管事:“快去支银子,就按照大夫人的意思说!”
赵管事明白,轮到他给报子们发喜钱时,赵管事又笑又哭,报子们见萧家的管事都对皇上感激涕零,里面的主子们不定感恩成什么样了,回去炫耀萧家出手大方时,除了解释萧家为何给这么多,自然也会讲讲这一番见闻。
慎思堂。
青川正在给自家公子报喜:“榜上说了,后日皇上在太极殿设恩荣宴,所有榜上进士都要进宫赴宴。”
萧瑀没有笑,怔了片刻,他也如母亲那般跪到院子中,虔诚无比地朝皇宫磕了三个头。
他出于忠君、为民之心进谏,当时已存有死志,可皇上非但没有罚他,还点了他做状元,如此圣恩,萧瑀唯有竭诚而报。
跪叩完毕,萧瑀平复好心中的激荡,大步朝中院走去。
罗芙在东次间坐着,正心乱如麻,刚刚青川跑进慎思堂大声报喜的声音她在这边都听见了,知道萧瑀中了状元。
状元,状元!若萧瑀不曾犯上入狱,若他顺顺利利地拿了这个状元,罗芙这会儿该笑酸了脸吧?
清晨刚盼着他落榜,两人还能做一对儿日子平淡顺遂的夫妻,偏偏萧瑀中了,中了就要入朝为官,凭他的直肠子与包天胆,说他再也不会触犯天颜,谁信?
反正罗芙不敢信,不敢拿她与家人的一辈子去赌。
萧瑀挑帘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妻子抿着的嘴角、凝了愁绪的眉眼,刹那间就打破了他中状元就能让妻子回心转意的幻想。
“你,你听见青川的话了?”萧瑀犹抱着一丝希望问。
罗芙回他一个客气的笑:“是,恭喜了,状元郎。”
萧瑀:“……我向你保证,以后即便给皇上进谏,我也会仔细斟酌词句,力争不犯天颜,还请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信这些虚话。”罗芙扭过头,自家爹娘感情够好的,但老爹跟母亲保证过多少次不再偷偷借钱给别人,哪次做到了?最多不敢再借大钱,只敢把自己手里的碎钱借光。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从公婆的态度以及萧瑀做的这两桩,不,还要再加上他三年前暗讽皇上明批左相的旧案,萧瑀就是个又直又莽的书生,死都不怕也要直谏,能改才怪。
萧瑀看着妻子冷冰冰的脸,很想让她重新变成笑起来的模样,却想不到办法破局。
就在这时,裴行书夫妻到了,邓氏派人喊小夫妻俩去忠正堂待客。
今日算是萧瑀的大日子,即便没有亲戚登门,他也得去接受母亲嫂子们的道喜,不能一直在慎思堂闷着。
罗芙懂礼数,关上门她可以跟萧瑀商量和离的事,但这事一日没定下来,最好还是先瞒着公婆兄嫂。
简单收拾收拾,夫妻俩一路无话地去了忠正堂,一到这边,罗芙就笑起来了,仿佛真的很高兴。
应酬过后,萧瑀被裴行书拉去酒楼回应等着给两人道喜的同科,罗芙带着姐姐回慎思堂说贴己话。
得知妹妹竟然还想着和离的事,罗兰敲了敲妹妹的脑门:“你傻了?皇上都没怪罪萧瑀,大度地点他做状元,这时候你与萧瑀和离,是想告诉皇上你怀疑皇上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仁慈,心里还记着萧瑀的账,所以你这个聪明人才要趁早离开萧家?”
罗芙:“……”
罗兰叹道:“萧瑀落榜,证明萧瑀就是有错,你提和离才不会被人非议,现在皇上明着赏识萧瑀,你却要跟皇上反着来,叫皇上怎么想?恐怕史官都要记你一笔,说永成三十二年那个直言犯上的萧瑀都被皇上宽恕了连中三元,他的夫人罗氏竟仍因怕死弃他而去,好啊,他们君臣都得了美名,就你罗夫人从此遗臭万年。”
罗芙:“……”
她没惦记过青史留名,但也不想让史官扣她一顶屎盆子!
“那,那我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继续跟他过?”罗芙不甘心地问。
罗兰摸摸妹妹瘦下来的小脸,轻声道:“天底下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美事,就像将士们容易在战场上立功,也容易在战场上丢掉性命,文官们立了功绩可以升官,办砸了差事或是被人陷害同样要遭遇贬官获罪。你姐夫会做人,如今也中了探花,但他的官途真就从此一帆风顺了吗?”
罗芙:“……我可以改嫁一个普通男人,不用他当官,家里略有资产别让我吃苦就行。”
罗兰:“说的简单,广陵多少普通男人被拉去服劳役或充军了,多少普通男人因无权无势被有钱的、当官的欺凌摆布,还有我们姐妹,若不是家里有些钱后来又攀上了城里颇有名望的裴家,以你我的容貌,要么被地痞流氓祸害,要么被纨绔子弟抢去当妾,难得善终。”
罗芙沉默了。
罗兰提点妹妹:“嫁谁都要操心,与其嫁给普通男人忧虑未知的更多的危险,不如继续在侯府做你的状元夫人,每日穿金戴银仆人伺候,只需管着萧瑀让他少犯几次傻。再说了,萧瑀还能真的不怕死真的喜欢住牢房啊,骂了一次皇上还敢骂第二次?吃一堑长一智,不用你管着,他自己也会吸取教训。”
罗芙扯扯袖口,看着姐姐问:“万一呢,万一他还敢来第二次,姐姐不怕咱们家都受他连累,姐夫易哥儿他们也受他连累?”
罗兰:“万一是万一,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是你跟着他享福,是罗、裴两家借萧家的光,为了一点隐患放弃九千九百九十九点荣华富贵,哦,还要多加一个贪生怕死的青史污名,妹妹自己说,值得吗?”
罗芙:“……”
第27章
夜幕初降, 新科进士们在酒楼设的宴席终于结束了,裴行书先与青川一起将醉昏过去的萧瑀扶上马车,再与围过来送二人的同科们一一道别,又耽误了小半刻钟, 他才上了马车, 上的时候还晃了一下, 证明他也醉得不轻。
帘子一落, 裴行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疲惫地坐到左边的侧位上,抬手揉捏额头时, 忽然瞥见死人一般躺在主位窄榻上的萧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清黑的眼正盯着他,深潭一般无甚情绪, 乍一对上颇有些吓人。
裴行书:“……你没醉?”
说实话, 在萧瑀殿试上捅娄子之前,裴行书待这位侯府出身的连襟十分客气,交谈时总是一口一个“元直”地称呼萧瑀的字,鲜少直接用“你”,可在萧瑀捅了大篓子险些连累罗家并直接导致妻子姐妹俩整日忧心忡忡后, 裴行书再难与萧瑀维持这些虚礼。
这是才做了五个月的连襟, 裴行书没资格教训萧瑀, 换成自己的亲弟弟或是罗松干出这种事, 裴行书非要骂上一顿不可。
萧瑀看出了姐夫眼中隐忍的不悦,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发了会儿呆, 闻着姐夫身上浓郁的酒气,萧瑀慢慢坐正,等马车出发离开酒楼一段距离了, 萧瑀把两边窗帘都挑起一道缝隙,春日微凉的晚风吹进来,很快就卷走了大半浑浊。
重新坐正,见裴行书坐姿端正目光也算清明,萧瑀钦佩道:“姐夫好酒量。”
他不喜喝酒,再加上放不下妻子要与他和离的愁绪,宴席上根本无心应酬,若非皇上刚刚给了他莫大的恩典,他跟同科们摆冷脸或是直接离开容易引发他不领皇上的情的误会,萧瑀又何须喝到一半就装醉趴在桌子上?
而萧瑀在酒桌上趴了多长时间,裴行书就被同科们灌了多长时间的酒,虽然读书人灌得比较含蓄,可今晚的同科太多了,你一盏我一盏,萧瑀趴在那百无聊赖地替裴行书数了数,今晚裴行书至少喝了三十多盏。
裴行书:“……你若醒着,他们便不会只敬我与崔文焕。”
崔瀚崔文焕,正是今科殿试榜眼。
萧瑀敷衍地告个罪,盯着微微晃动的窗帘不再说话,一看就是有心事。
裴行书低声道:“莫非是皇上那里,元直仍有顾虑?”
萧瑀只是摇头。
与皇上无关,裴行书思索片刻,忽然记起前几日妻子曾提起罗芙有意与萧瑀和离的事,有心相劝,又猜不透萧瑀的态度,于是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车是裴家的,将萧瑀送回侯府,与萧荣、邓氏等人打声招呼裴行书便告辞了。
中状元比拿到会试榜首还值得高兴,但今晚萧荣再没有兴致拉着自家老三喝酒,谁知道皇上是不是爱惜明君的名声才放过老三的?与漫长的官途比,状元就是个虚名,得看接下来皇上封老三做什么官,才能判断皇上真正的态度。
萧荣好歹也在京城当了二十多年的侯爷,见过数届状元榜眼探花,早年就有一个状元因为醉酒写了一篇颇为狂妄的文章不被皇上所喜,第二年就被吏部外放到一个西北小县当知县,十几年过去了,反正萧荣再没听人提及过那位状元。
“回去歇着吧,看你就头疼。”萧荣赶苍蝇似的嫌弃道。
萧瑀配合地走了,回到慎思堂,发现两院中间的小门已经落了锁,妻子显然还在生气,萧瑀只好继续一个人睡在前院。
时辰尚早,罗芙屋里虽然熄了灯,但躺在床上的她头脑十分清醒。
姐姐讲的那些道理罗芙都听进去了,在皇上愿意给萧瑀恩典的这个当头,她与萧瑀和离确实不合适,污了自己的名声不说,还可能导致被她抛弃的萧家把罗家当成冤家,萧荣、萧璘可能会在官场上给姐夫下绊子,姐姐也会被京城的贵妇圈子排挤。
不能离,罗芙就得好好盘算盘算该如何继续与萧瑀相处了,直接给萧瑀笑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不可能的,她没那么厚颜无耻,萧瑀也不是傻子,只会觉得她翻脸太快虚荣丑陋。假意坚持和离,万一萧瑀中了状元被人捧得春风得意,真答应和离再另娶新妇怎么办?
罗芙可以自己走,被萧瑀嫌弃再硬塞她一张和离书赶她走,罗芙不能接受!
翌日一早,萧瑀没敢再擅闯夫人的闺房,规规矩矩地在小门这边候着,托平安等夫人醒了再帮忙传话。
罗芙醒得也很早,得知萧瑀早早就候在外面等着见她,仍是非常在意她的姿态,罗芙心底便升起一丝隐秘的愉悦,或许也没那么隐秘,因为平安就在床边站着,看见夫人翘起的嘴角了。
夫人这一高兴,平安忙替三公子说好话:“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就在游廊里站着,魂不守舍地望着夫人的窗户。”
罗芙斜她一眼:“在我跟公子和好之前,你只管规规矩矩地招待他,不许讨好奉承。”
彩蝶那四个大丫鬟是侯府给她的,心里肯定更向着萧瑀,罗芙管不了,但平安必须跟她一心。
平安笑嘻嘻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