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成帝抿抿唇,居高临下地道:“殿试当日,朕看完萧瑀的答卷一气之下将他押入大牢,后来朕又点了萧瑀做状元,想必诸位都很好奇萧瑀究竟写了什么,如此,萧瑀你亲自宣读一遍你的状元卷,为满朝文武与新科进士们解解惑!”
他敢点萧瑀当状元,就不怕让天下知道萧瑀那些指桑骂槐的讽他之言!
第29章
今日之前, 真正见过萧瑀那份殿试答卷的只有三人,一是萧瑀自己,余下便是永成帝与拾起答卷的福王。
人人都猜到萧瑀在答卷里直言进谏了,且谏得非常难听, 但他们也确实好奇萧瑀谏得到底有多难听。
萧荣是唯一不好奇的, 甚至永成帝的话音刚落, 萧荣的腿就已经软了, 挺直的腰杆塌下来, 摇摇欲坠!
孽障啊孽障,他入京二十多年一心想着撑起门庭为妻子儿女遮风挡雨, 妻子与老大老二都很体谅他,唯独这个学问最好的老三,不但不领情, 还整天想着往他头上呼风唤雨!
实在站不直了, 萧荣直接跪了下去,反正等会儿也要跪,逃不掉的。
萧瑀领完旨刚从马公公手里接过自己的答卷,转眼就看到了武官那边汗颜跪下的父亲。
萧瑀微微攥紧双手,随即收回视线, 持卷走到永成帝脚下长长台阶的正前方, 转身面朝满朝文武与同科进士们。在外人看来, 萧荣这个父亲跪得脊背有多弯, 萧瑀这个儿子站得就有多直,左相大人都沉下脸侧过身明摆着不满萧瑀这种姿态了, 萧瑀依然泰然处之。
殿试答卷太长,需得一折一折地展开再叠起那么读,萧瑀读完两折后, 忽地完全合上答卷,抬首直面众人诵读起来。
这答卷在下笔之前,萧瑀已经在脑海里斟酌了十数次,关在牢房那七天,萧瑀既以草杆为笔写于地上,也在难眠的夜里一次次翻阅于脑海,所以每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瑀敢写,那么皇上让他当众宣读,萧瑀又有何惧?
状元郎不但读了,还读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读到明君止兵戈时他的视线扫过了以李恭为首的武官公爵们,读到昏君处死直臣时他又看了一圈杨盛率领的文臣们,到最后,萧瑀转身面君而立,用同样慨然的气势背出了让永成帝怒气冲冠、让福王汗流浃背的那几行:“……吾皇当患三伐失利后如何抵御诸侯分食弱周继而亡国,不必多思兴国矣!”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近两百名新科进士全都呆如木鸡。
汉白玉长阶之上,永成帝淡然看着这一幕,他的背后,四皇子福王垂眸静立,初闻此言的太子暗暗拭汗,三皇子顺王眉头紧锁,二皇子齐王怒喝一声“放肆”,就要冲下台阶去揍那狗屁状元一顿,却被父皇一个眼神给按住了。
瞪完齐王,永成帝看向台阶下的萧家父子。
萧荣已经跪着爬出武官之列,一边叩首一边哭陈着教子无方之罪。
萧瑀同样屈膝跪下,先将殿试答卷摆在前方,再伏地叩首,扬声道:“萧瑀狂妄自大,以危言耸听博吾皇瞩目,萧瑀知罪,求吾皇责罚。”
永成帝叹了一声,一边走下台阶一边扫视文武百官道:“萧瑀确实狂妄,狂妄到朕一怒之下将他关进了大牢,但之后几日朕曾数十次翻阅他的答卷,惊觉萧瑀所论大周国库空虚、盗贼四起、民生多苦并非危言耸听,这都是因为朕执迷伐殷忽略了民生啊!”
杨盛立即跪下,恳切道:“皇上伐殷旨在一统天下,只有中原尽归于我大周才能真正结束征战,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得以太平,故而皇上伐殷乃大势所趋,何错之有?”
其他文武官员也都跪地,高声附和此言。
榜眼崔瀚、探花裴行书也带着所有进士们跪了下去。
永成帝笑笑,道:“都不必为朕粉饰太平,朕确实该伐殷,但伐殷不该急于一时,你们也都知道,殷帝野心勃勃,提拔了一批贤臣良将,甚至为了抵御大周不惜割地给东胡以求联盟,他这样,朕七月出兵便是顺利灭了殷国,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然大周西北还有西胡虎视眈眈、西南有滇国频繁犯境,即便朕能派兵固守边疆,却再也派不出兵力镇压九州四起的匪盗,为伐殷而致使大周匪盗横行民不聊生,此绝非明君所为!”
“朕为何点萧瑀做状元,就是因为他这篇文章来得及时,似醍醐灌顶让朕想起了当年朕起兵开国的初衷,朕开国不是为了让自己当皇上作威作福,是为了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庇护天下百姓,只要朕让九州百姓丰衣足食安享太平,何愁辽州之民不举家来投?”
“民安民富才有国兴,所以朕决定了,暂停伐殷,何时大周境内再得以富庶安定,朕何时再起兵伐殷,倘若朕等不到那一天,就让朕的子孙继承朕的鸿志,朕相信,只要民心归于大周,大周终有一统天下结束战乱的那一日!”
帝王慷慨激昂,听得杨盛眼眶发热落下泪来,率先高呼道:“吾皇英明,臣愿披肝沥胆辅佐吾皇!”
众臣与进士们皆齐声表以忠心。
永成帝独立于太极殿之前,看着周围跪成一片的皇子与新老臣子们,终于呼出了盘旋胸口数日的那口浊气。萧瑀直言进谏是美名,他堂堂帝王连那种狂言都能容忍,自然也能得个“虚心纳谏”的美名,此乃两全其美。
宣布过暂停北伐的决策,萧瑀殿试犯上的事也可以告一段落了,永成帝免了众人的礼,继续按照恩荣宴正常的流程勉励新科进士们,并亲自授了一甲进士三人的官。
授探花裴行书为集贤院校书郎,官阶正九品。
授榜眼崔瀚为秘书省校书郎,官阶正九品。
授状元萧瑀为御史台台院侍御史,官阶从六品。
三个官职一出,大臣们与新科进士们中间立即响起了一些低声议论。
本朝秘书省、集贤院、弘文馆、司经局、崇文馆皆设有校书郎的官职,负责校堪编纂典籍。校书郎们看似官职低微却属于天子近臣,常有机会伴驾得到天子的赏识,有了赏识自然容易得到升迁,所以校书郎多从新科进士中从优选拔,被视为文士仕途起家之良选。
就拿裴行书任职的集贤院来说,集贤院主管校理典籍、征集前朝名家遗书以及延揽天下贤才,如今由左相杨盛兼领学士职,那么裴行书在集贤院做校书郎,不但常有机会伴驾,更能经常近距离与杨盛打交道,杨盛可是直接统管国务的左相啊,但凡裴行书机灵些得了杨盛的青睐,哪怕永成帝不认识他,杨盛也能给裴行书安排个好去处,从此平步青云。
因此,永成帝给崔瀚、裴行书的官职都属于正常授官,倒是直接授给萧瑀的从六品“高官”真乃本朝进士初授官前所未有的殊荣,可转念一想,萧瑀连皇上都敢直言讽刺,让他去御史台台院做一个监察、弹劾京城百官的侍御史,确实再合适不过。
授官完毕,恩荣宴正式开始,接下来就是吃吃喝喝了,顺便吹捧一番帝王。
酒楼雅间,有杨延桢提前牵线,萧家、杨家、李家的女眷汇聚一堂,包括罗兰,都在此等着一睹状元榜眼探花的风采。
吃席的时候,因为状元郎萧瑀、探花郎裴行书不在,亲戚们的夸赞之词都落在了罗芙、罗兰姐妹俩身上。
罗芙这十来日笑得都没有这顿饭笑得次数多,笑得脸颊都要僵了,好不容易酒席结束,长辈们稳稳当当地坐在一块儿喝茶闲聊,年轻的夫人们提前拉上交好的凑到不同的雅窗窗边等着了。
罗芙这边有罗兰以及杨延桢、李淮云,李淮云怀里还抱着要来看三叔游街的盈姐儿。
当街上传来百姓们的喧哗,守在窗边的女眷们也都打起了精神。
罗芙学着大嫂二嫂的做派,举着一把团扇挡在面前,只露出眼睛。游街的正主们还没到,街道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其中尤以女子为多,上至头发花白的婆婆,下至被长辈牵着的六七岁女童,包括对面、两侧的酒楼、茶楼也都守着一些官家闺秀、富家小姐们。
左相夫人徐氏笑着对邓氏道:“那些等着捉婿的小姑娘们还不知道,今年的状元、探花都已娶了如花美眷,要让她们失望喽。”
邓氏与有荣焉地看向罗家的姐妹花:“可惜我那位亲家母远在扬州,没能看见两个女婿同时游街的盛况。”
定国公夫人廖氏瞅瞅罗芙姐妹,一个纤细秀美如兰,一个丰腴富贵如牡丹,点着头道:“罗家能养出这么一对儿姐妹花,本身就是有福之家,又觅得两位乘龙快婿,福上加福,往后的日子好着呢。”
就像爱笑的小辈比苦着脸的小辈更容易讨人喜欢,运道好的家族也更受亲友青睐,因为谁都想沾点好运。
“来了来了!”
第四张窗户旁,李家几个妙龄少女激动地道,惹得廖氏无奈地摇摇头。
邓氏见徐氏、廖氏都稳坐不动,她也只好遗憾地装回稳重,没去看小儿子簪花游街的丰姿。
以扇遮面的罗芙看到了,发现萧瑀的进士冠一侧竟然簪了朵大红的牡丹花,肩膀便是一抖,差点笑出声来,视线跳过排在中间的榜眼直接落到姐夫头上,见姐夫也簪了朵红牡丹,罗芙笑意更盛,转向紧挨着她的姐姐,却见姐姐遥望姐夫的眼中更多的是柔情。
想起姐姐与姐夫各种恩爱的画面,罗芙慢慢止了笑,再次望向街上骑马走在最前面的状元郎。
蓝衫玉面,单看这张脸这身形,真是处处都长在了她的心坎上。
正打量着,随着盈姐儿一声脆脆的“三叔”,马上的状元郎仰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罗芙想躲来着,但中了状元的夫君实在太俊了,罗芙便没有动,反正有扇子挡了大半张脸。
但萧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窗边的妻子,清亮亮的双眸似喜又似嗔地瞪着他。
他望着这样的妻子难以移开眼,跨下的骏马自顾自地往前走着,于是很快百姓们就发现了状元郎的异样,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状元郎看美人看傻了”,路边响起哄然的大笑,萧瑀猛地回神,扫眼人群,再看向酒楼二楼的窗户,妻子已然消失不见。
萧瑀攥了攥缰绳,不想游街了,只想去找她。
第30章
一甲进士们游街完毕, 还要前往各自任职的官署正式报备,拜见上峰并领取官袍、确认上任时间等等,所以罗芙跟着婆母嫂子们回到侯府时,萧瑀还要在外忙碌一阵, 但萧荣已经在家了, 并顺路捎带回了小儿子在宫里得到的赏赐。
永成帝以前就有单独嘉奖一甲进士的旧例, 今年也是一样, 状元、榜眼、探花分别得了三百两、两百两、一百两白银的赏赐, 此外,因萧瑀殿试进谏有功, 永成帝还单独赏了他百两黄金。
萧荣一样没贪儿子的,直接派人将一匣黄金、一匣白银都送到了慎思堂。
罗芙先与嫂子们一起将婆母送到万和堂,领着平安回到夫妻俩的小家, 才被青川、潮生喜滋滋地告知了此事。
两匣金银都在前院的东次间摆着, 罗芙有侯府给她的两箱共三千两银子的聘礼,此时看那三百两的银子并不觉得多稀奇,但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匣金元宝罗芙还是第一次见到,金灿灿的,叫人不自觉地就笑了出来。
摸了又摸, 最后罗芙恋恋不舍地合上了匣盖。
歇了半个时辰并没怎么睡着的晌, 起来收拾一番, 又等了好一阵, 后半晌萧瑀终于回来了,还穿着那套深蓝色的状元袍, 进士冠上也簪着那朵大红的牡丹花,手上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御史台发给他的朝服、祭服、公服、常服各一套, 另有一顶官帽、冬夏靴鞋各一双。
从六品的官服是深绿色,潮生摆好后,罗芙惊讶道:“这么多种官服?”
萧瑀见妻子看他的眼神跟早上出发时一样,这才摘下簪了花的进士冠让潮生收好,等潮生退下,萧瑀走到妻子身边,一一给她解释每种官袍的用处:“朝服用于朝廷有大祀、大庆的时候,祭服用于大祭。公服用于上朝的时候穿,常服则是平时当差所用。”
罗芙懂了,指着朝服、祭服、公服上都绣着的一种白鸟问:“这是什么鸟?”
萧瑀:“鹭鸶,寓意清正廉洁。”
罗芙点点头,再提起那套纯色的常服对着萧瑀的身形比了比:“有些大,得送去绣房改一改。”
就像萧瑀此时穿着的状元袍,也是侯府绣房改过才穿着正合身的。
萧瑀眼中只有妻子,这么自然又亲近的动作,妻子似乎已经不生气了,再看着妻子芙蓉花般娇艳的脸庞,低垂而显得十分温柔的眉眼,萧瑀心中一荡,试探着去握妻子的手。
罗芙仿佛并未察觉,比量完了便转身将那套常服放了回去,恰好让萧瑀扑了空。
萧瑀:“……”
“侍御史是什么,台院又是什么?”
坐到椅子上,罗芙好奇地问起这些她在今日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官名来,常去地方办案的监察御史她倒是有所耳闻,包括与六部齐名的御史台。
萧瑀动动落空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接着给妻子讲御史台下设的三院。
“台院主管监察京城百官以及联合刑部、大理寺审办大案,里面的御史称侍御史,官阶从六品。”
“殿院主管纠察百官朝班仪态、殿堂供奉仪节,里面的御史称殿中侍御史,官阶从七品。”
“察院巡按地方、纠察地方官员、审理地方刑狱案件,里面的御史称监察御史,最为百姓所熟悉,官阶正八品。”
“三院御史皆可直接向皇上奏事,位卑权重。”
罗芙听懂了,御史都有监察、弹劾官员之权,其中台院、察院管的都是要紧事,前者监察京官,后者监察地方官。
懂了之后,罗芙看萧瑀的眼神更加复杂了,还位卑权重,萧瑀无官无权时都敢挑皇上的毛病,现在他有监察之权了……
萧瑀笑着保证道:“再权重也要按照御史台的规章办事,需得官员有过才能弹劾,我不会因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节去弹劾任何官员,而凡是被我弹劾的官员,必然有损害朝政、民生的大过,理当受到惩处,所以夫人尽管放心。”
罗芙不放心又如何,御史台就是做这个的,如果人人都担心御史这官容易得罪人而不去做,谁又去替皇上监察天下官员,谁又去替百姓伸冤?
罗芙只怕萧瑀上赶着去得罪那些可以轻易拿捏他乃至整个萧家的皇室、权贵,不怕他去弹劾有罪之臣。
好吧,罗芙还是有些怕的,毕竟弹劾官员成功之前都容易遭报复打击,当御史远不如去六部更稳妥。
萧瑀将妻子的忧虑看在眼中,马上提起俸禄来:“姐夫的集贤院校书郎是正九品,每月可领三两五钱的俸禄。”
才三两五?
罗芙一边替姐姐姐夫惋惜校书郎前程好但俸禄太低,一边斜了萧瑀一眼:“你呢?”
萧瑀一脸端重:“从六品,每月约莫可领九两多的俸禄。”
跟侯府给每个公子、少夫人的十两月钱比,九两的俸禄也不高,但有姐夫的三两五在前,罗芙立即看到了萧瑀这从六品御史官的好处,容易得罪人归得罪人,给的银子多啊,一年下来能有一百两出头呢。
察觉萧瑀在盯着她的嘴角,罗芙及时隐去笑意,哼着道:“原本你在外当官,我不该掺合,可你的胆子太大了,为免你哪天突然又把自己折腾进牢房吓我一跳,以后你要弹劾谁都得先跟我说一声。你放心,我知道分寸,保证不将这些事往外讲,就算父亲母亲以及我娘家的爹娘兄姐问起我也不说,真若因我泄密导致你事败,我会自请离去,一两聘礼都不贪你的。”
萧瑀没那么迂腐,笑道:“好,但凡可以跟夫人透露的,我都会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