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公主笑她:“一看你就是才学会的,看到小胡的牌面就迫不及待放牌,不懂得攒大胡。”
罗芙红着脸道:“我是高兴三位殿下都是输钱也不会心疼的贵主, 急着赢你们的银子呢, 未成想竟班门弄斧了。”
输得更多的顺王妃立即道:“你是班门弄斧, 那我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咱们俩半斤八两。”
大赢家福王妃只是浅浅地笑着, 她是清冷的面相,笑起来让罗芙生出一种输钱给她也值了的憨念。
丫鬟们端来四盆水, 服侍主子们洗手,另去偏殿的净房收拾过,康平公主带着三人前往主殿享用午膳。
罗芙去年就学会了京城闺秀们用饭品茶的雅态, 但在三位贵人面前, 罗芙没有太去刻意地表现端庄,丫鬟们端来什么新鲜菜色她都会流露出惊艳,吃起来也十分享受的模样,菜碟小巧精致,王妃们每样菜只吃一两口, 她能吃小一半。
吃着吃着, 罗芙夹菜也没有那么勤快了。
康平公主一直都留意着新客, 见此疑惑地问:“这两道菜不合夫人的胃口吗?”
罗芙很是不好意思地道:“合的, 只是臣妇前面吃得太多都快吃饱了,故意为后面的菜留着肚子呢。”
顺王妃直接呛了一下, 康平公主更是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正如她只觉得这样的罗芙淳朴可爱,罗芙眼中的公主殿下也只是在笑她的坦诚, 并无轻贱嘲讽之意。倒是唯一没笑的福王妃,短暂看过来的眼神似乎多了些叫人难以琢磨的沉重情绪。
不等罗芙细瞧,福王妃继续欣赏殿中歌姬们的翩翩舞姿了。
宴席结束,罗芙吃得满足赏舞赏得也满足,四月高皇后的小花宴上也有歌姬伴舞,但那到底是在宫里,规矩更重,公主府的氛围就轻松多了,尤其在四人刚热热闹闹地打了足足一个时辰的牌之后。
晌午的日头都可以称为毒辣了,康平公主不是很诚心地告声罪,只安排身边的大宫女送三人出门。
往外走的路上,少了爱说爱笑的康平公主,罗芙就担起了活跃气氛的重任,轻声跟看起来更好相处的顺王妃询问她有一把疑似可以攒大胡的牌面。得知确实有机会大胡,罗芙悔得恨不得拉上三人重新再来一局,顺王妃笑着说起她也有把大胡,可惜被坐在她上家的福王妃劫了。
两人都去看撑着一把青绸伞的福王妃。
福王妃略带地无奈道:“好了好了,下次换我做东请你们吃席,免得三嫂一直记着这笔账。”
谈笑声中,门口到了,三辆马车已经排好,罗芙笑着目送两位王妃上车,等贵人们的马车缓缓朝前走了,罗芙才看向自家马车。
这时,里面又走出来了一位嬷嬷,身后跟着两个捧着东西的小丫鬟。
“殿下说了,夫人与她一样都是爱吃的主,正好府里有皇上娘娘刚赐下来的樱桃贡果,还有几样御膳房新研制的点心,两位王妃那边都有的,殿下便只送给夫人尝尝新鲜。”
罗芙连连道谢,然后带着一小篮红通通的大樱桃与一个食盒上了马车。
探进车厢之前,罗芙回头看向那位嬷嬷。
嬷嬷都准备转身进去了,见此笑着问道:“夫人可有什么吩咐?”
罗芙指指手里的食盒,脸颊也跟篮子里的樱桃一样红:“我第一次收到这种用食盒装着的礼,敢问,回头我还用把食盒送回来吗?不是我想贪公主府里的东西,是不知道公主介不介意……”
嬷嬷忍着笑道:“不用还了,夫人喜欢的话留着自用便可。”
罗芙害羞地道谢。
为这一段,嬷嬷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去向康平公主复命时,讲笑话般提了此事。
康平公主听得津津有味,一边漫不经心地通着发一边新奇道:“原来小户人家的女子这么有趣。”
嬷嬷怕自家公主因为萧家三夫人临时起意去结交其他类似出身的官夫人,赶紧解释道:“一样米养百家人,是三夫人有趣殿下才会喜欢她,换个小户女子,可能就未必投您的缘了。”
康平公主点点头,别说小户女子了,京城的大家闺秀那么多,能让她喜欢亲近的照样屈指可数。
罗芙回了侯府,直接提着两样礼物去了万和堂孝敬婆母。
邓氏的脾气还跟当年做农妇时差不多,但她的舌头早尝过京城权贵们才有资格享受的各种稀奇玩意了,就像这些大樱桃、宫廷糕点,哪怕一年只吃一两次,二十多年吃下来也不再觉得新鲜。
“樱桃等会儿叫人洗两盘,给你大嫂二嫂送去尝尝,剩下的你们留着自己吃吧,正好明日你们要去镇上看房子,带上樱桃路上当零嘴吃。”
姐妹俩在镇上给爹娘盖的房子四月底就盖好了,最近陆续搬了家什进去,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最为清闲的罗兰在操办,但罗芙总要亲眼去瞧瞧新家的,萧瑀作为女婿,想陪夫人过去尽尽心,既然如此,姐妹俩就约好都带上各自的夫君。
罗芙听婆母的带走了两样礼物,再让厨房洗了六盘樱桃,婆媳四人一人一盘,两家的侄儿们再分别给一盘樱桃、一盘糕点。
糕点不宜留到明日,剩下的樱桃悬进水井,明早再洗依然新鲜。
傍晚萧瑀回府,先问一直守在前院的潮生:“夫人从公主府回来时神色如何,是喜是忧?”
潮生:“……挺高兴的啊,还赏了公主送的糕点、樱桃给我们吃。”
惦记了一整天的萧瑀终于放了心,沐浴更衣后就去中院找夫人讨贡品大樱桃。
罗芙晌午吃了大半盘樱桃已经吃腻了,刚刚才叫丫鬟洗了一盘给忙了一日差事的夫君吃。
矮桌摆在东次间的榻上,萧瑀脱了鞋子坐上来,见夫人还懒懒地躺在枕头上,萧瑀便指着桌子上的樱桃问:“夫人不吃?”
罗芙点点自己的脸:“晌午在公主府吃得太饱,脸都要胖了,你自己吃吧。”
萧瑀拍拍腿,示意夫人躺到这里来。
罗芙确实想跟他聊聊天,起身挪了过去,头朝窗枕着萧瑀的右腿。
萧瑀才捏起一颗樱桃,看看樱桃再看看夫人樱桃般红艳却要更柔软的唇,大手一捞将人托到胸口,俯身就吻了上去,吻得比罗芙吃樱桃时还要专注认真。
天一长晚饭时间也推迟了些,素来讲究喜洁的萧家状元郎不吃樱桃了也不顾袜子会踩脏了,抱着被他亲得晕乎乎媚眼如丝的夫人就去了内室,只觉得夫人全身都散发着诱人的樱桃甜。
“在那边有受委屈吗?”
过了许久,萧瑀才拥着蜜糕一样的夫人问。
罗芙无力地摇摇头,哑着声音道:“就是不敢胡大牌,输出去四两多。”
萧瑀马上道:“把我的俸禄给你,反正我也用不上。”
四月初一他领了家里的月例后,又攒够了一百两私房,全都给了夫人。
五月初一夫人直接把他的那份月例领过去了,包括以后也是如此,说是每个月九两银子的俸禄留给他当私房钱,不够了再跟她要。
萧瑀本来觉得俸禄也可以上交一半给夫人,现在夫人输了银子,萧瑀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是要多留一些,这样下次夫人输钱了,他才能补贴夫人哄她欢心,而不是一分银子都拿不出来。
罗芙对自家懂事不乱花钱的夫君没那么抠,贴着他的肩膀笑:“你留着吧,该花就花,愿意攒就再攒个整数给我。别以为我输钱难受,能用四两银子就跟公主与两位王妃拉近关系,我心里高兴着呢。”
萧瑀提醒夫人:“女人的牌友跟男人的酒肉朋友一样,大多都靠不住。”
这冷水泼的,罗芙伸手在他腰间一拧。
萧瑀:“……起来吧。”他想吃樱桃了。
罗芙却将人按住,问他正经事:“我看福王妃好像一直都很有心事的样子,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内情吗?”
前天刚收到请帖,她就单独跟大嫂询问了顺王妃、福王妃包括那位未被康平公主邀请的齐王妃的出身性情,可能是出于对贵人们的敬畏,大嫂只简单说了大概,没有说得太深。
萧瑀想了想,道:“福王妃的祖父谢老是荆州刺史,前年病逝了,或许王妃还没有完全忘却?”
罗芙恍然大悟。
大嫂讲过,福王妃的父母早亡,她由任荆州刺史的谢老夫妻抚养长大,那么福王妃远嫁京城,首先就有了长达十来年的思乡之情,谢老这一走,福王妃郁郁寡欢就更正常了。
察觉夫人对福王妃有兴趣,萧瑀多讲了些谢家的事。
当年永成帝南伐吴国时,谢老任的就是荆州刺史,且因爱护百姓而受全荆州全民的拥戴,福王妃的父亲也是因为在一次洪涝中舍身救民而英年早逝。战事一触即发之际,面对英明神武势不可挡的周帝与常年沉迷享乐的昏聩旧主,为了免荆州百姓于战火,谢老竭力说服了前线带兵抵御周军的大将,一文一武同时投降了永成帝。
谢老这一投降,也让永成帝不费一兵一卒就收揽了整个荆州的民心。
“听说谢老病逝时,荆州百姓无不披麻戴孝,街巷处处可闻悲号。”说到这里,萧瑀也长长叹了口气。
罗芙没见过谢老,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道年迈清瘦的父母官身影,模糊却又仁厚。
“哎,突然好想我爹我娘。”
怜惜过痛失至亲的福王妃,罗芙更盼着早些与爹娘团聚了。
萧瑀摸摸她的头,低声哄道:“快了,最多再等五六天。”
第40章
“顺王妃出自平南侯府, 今年三十了,长得很温婉,说起话来柔柔的,好像跟谁都能亲近起来。她父亲平南侯现任南营统领, 是我公爹平时喜欢巴结讨好的勋贵之一。”
“福王妃跟公主一样, 今年也才二十五, 美得像天上的月, 这么说吧, 她赢了我的银子我都不讨厌她,姐姐就知道她有多美了。”
前往镇上的官路上, 罗芙与姐姐罗兰坐在一辆马车里,肩膀挨着肩膀手拉着手地讲着她的那场牌局。
罗兰故意道:“那确实很美了,以前你输我几个铜钱都要噘嘴。”
罗芙:“……那时候我手里光秃秃的, 当然稀罕铜钱。”
罗兰:“好了好了, 继续说福王妃。”
罗芙就把昨晚从萧瑀那听来的谢家之事讲给姐姐听。
罗兰:“刺史是正二品大员,谢老在的时候,福王妃娘家的势力可以说与顺王妃旗鼓相当,如今谢老人走茶凉,福王妃一下子成了没有娘家倚仗的孤女, 但凡她心思重些, 或是福王、妯娌们对她的态度不如从前, 她的忧愁可不就有了来处。”
罗芙:“那就不清楚了, 打牌的时候大家都和和气气的,看不出什么。”
罗兰好奇道:“齐王妃呢, 公主为何唯独漏下了她的二嫂?”
四位皇子与康平公主都是高皇后所出,单从亲戚关系上讲,四个嫂子跟康平公主该是一样亲的。
这问题罗芙也请教过杨延桢, 涉及到皇家秘辛,罗芙凑到姐姐耳边道:“公主好玩,齐王妃好武,说是有一年两人在皇苑狩猎场上遇到了,齐王妃射中了公主追堵了好久的猎物,自那之后公主再也没有去过齐王府做客,更不再邀请齐王妃去她府上。”
罗兰:“……不愧是公主,脾气够大的。”
罗芙想到康平公主那通身的贵气,羡慕道:“若我是公主,我也会做什么都随心所欲,不喜欢谁就直接不理睬对方,免了那些虚伪应酬。”
罗兰瞄眼窗外,笑道:“做公主你这辈子是没那个命了,但你可以学你们家状元郎嘛,不想跟谁坐一桌吃饭就直接说出来,一点都不虚伪。”
罗芙:“……”
推开拿她说笑的姐姐,罗芙挪到了右手边的车窗前,挑开一点帘缝,外面便是骑马并行的两位新科进士,探花郎姐夫离马车更近,她那位状元郎夫君离得远些,一手握着缰绳,一手高抬以袖挡住前面马匹跑过后踏起的扬尘。
“妹夫不会正在心里偷偷骂我吧,如果我没跟你同车,他肯定坐进来了。”
罗兰下巴搭着妹妹的肩膀,同样看到了这一幕。本来她提议两家分别坐一辆马车在城门外碰头的,妹妹说那样太见外,反正姐妹俩路上肯定要坐在一起方便聊天,何必空跑一辆车,便特意去家里接了她一趟,如此萧瑀与裴行书只能骑马。
罗芙:“我安排的,他骂也是骂我,不过他不是那种人。”
相处越久,罗芙越觉得萧瑀好,浑身上下就两个毛病,一个是太爱干净,一个是太能得罪人。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京城西南方向的甘泉镇。
小镇的几排房舍盖得整整齐齐,因为罗家是新迁来的,只能在小镇的四个角落挑地方,姐妹俩围着镇子转了一圈,又看地势又打听附近的街坊们好不好相处,最后选了小镇东南倒数第二条街旁边的一块儿空地,雇本镇青壮盖的房,也托本地木匠打的家什。
院子里面有正房三间耳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房三间,每间屋子都盖得宽宽敞敞,高墙圈出来的后院占地颇大,东北角盖茅厕猪圈,东南角搭马厩柴棚,中间的地方留着种菜。
“厢房是我跟姐姐的,以后我们回家小住用。”
进了院子,罗芙先带着萧瑀去看她选的西厢房了,普通百姓家可用不起地龙,所以屋子里搭的是火炕。
萧瑀依次打量屋内摆着的崭新的衣橱桌椅,木料工艺都看得出很是寻常,但这里有着跟慎思堂夫妻俩的小家里相似的舒适暖意,让人置身其中便觉得心安踏实。
这次过来,罗家的两个女婿都准备了一份孝敬岳父岳母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