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34章

第43章

黄河决堤乃是天灾, 历朝都屡见不鲜,包括永成帝开国后也经历过一次,早有了应对之法。

冷静下来后,永成帝看向满朝文武, 视线先后落在了三人身上。

“陈文器, 朕命你为四郡治河钦差, 统管四郡洪水疏浚、河堤堵口与事后堤坝重修, 凡四郡官兵民夫皆任你调遣, 务必尽快解除四郡水患恢复民生。”

都水监陈文器出班领旨。

“李恭,你即刻去东营调兵三万在营外等候陈文器, 协助陈文器在四郡救灾,期间三万将士皆听命于陈文器,若有违背, 按军法处置。”

东营统领定国公李恭出班领旨。

“太子, 朕命你为四郡赈灾钦差,统管四郡百姓赈灾粮的发放、民舍重建以及疫病防治,力争减少不必要的人畜伤亡。”

太子本来就站在文官之首,闻言一脸肃穆地走到大殿中央,朗声道:“儿臣领旨!”

堵塞决口救灾要紧, 陈文器与李恭不等散朝就急匆匆出发了, 太子这边还要等户部、太仓调取第一批应急的赈灾饷银与粮草, 倒是不用那么急。

散朝后, 永成帝将太子叫到御书房,仔细叮嘱了太子在四郡赈灾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最后语重心长地道:“朕两次伐殷皆败,耗空国库、加收赋税又损兵折将,为此失了不少民心, 这次黄河水灾,难免会被一些有心人利用诟病朕为君不仁遭了天谴。四郡堤坝已毁,多说无益,堵口修堤有陈文器负责,赈灾抚民这边就全靠你了,做得好,不但能替朕堵住悠悠之口,也能为你赢得一片民心。”

太子郑重道:“父皇放心,儿臣必将全力以赴,不叫四郡百姓对我大周朝廷失望。”

永成帝满意地点点头,手里拿着折子,却一直目送太子走出了门外。

他有四位皇子,长子长得最像他,亦是永成帝亲自教导时间最长的孩子,早在他讨伐南地时,长子就已经承担过监国的大任,后来永成帝两次伐殷,也都是长子监国坐镇后方,兢兢业业尽心尽责,免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文武双全的长子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也始终都是永成帝心里不二的太子人选。

剩下的三个皇子,齐王就是个莽夫,最多可以派去战场上冲锋陷阵。顺王越养越胖就是个废物,病了永成帝都懒得去看上一眼。福王是小儿子,文武才干不及太子但比中间的两个哥哥强多了,永成帝尤其欣赏福王的谦和雅量,将来应该能比两个哥哥更好地做个贤王辅佐太子。

想着想着,永成帝低头,看向他这一把越来越白的短须。

时间如梭,一晃眼他都当了三十二年的皇帝了,如果可以,他真想跟几个儿子换换身体,好让他有机会完成灭殷的毕生夙愿。

一连下了半个月,京师的雨水终于停了,隐匿半个月的日头重新露出来,一日就驱逐了整个京城的潮气。

这段时间宫里的皇上牵挂四郡的灾情,大小京官家里最常讨论的也是四郡水灾。

在皇城内担着文职的萧瑀成了侯府最容易听闻救灾进展的男人,每日他下值后来万和堂给母亲请安,都会看到齐聚这边的两位嫂子与夫人——邓氏喜欢跟小儿子打听救灾的事,罗芙知道后便过来了,省着萧瑀还得跟她讲第二遍,再后来杨延桢、李淮云也都来了,省着罗芙再跟她们多讲一遍。

萧荣看不得小儿子被家里的女人们众星捧月般对待,听了一次还被妻子数落好几顿后干脆不来了。

萧琥、萧璘回府的时间不定,赶得上就过来听听,赶不上也不是非听不可。

“决口已经都堵住了,现在在集中人力排涝。”

邓氏叹气:“都这么久了,房屋倒了可以重建,那些被淹掉的粮食肯定都烂了,地里的庄稼八成也毁了。”

萧瑀:“是,所以皇上下旨免了四郡百姓今年、明年两年的赋税,这次发放赈粮满一个月后,后面也会按照各家百姓灾情的轻重继续发放银、米。”

杨延桢在心里想,幸好皇上停了七月的北伐,省下来的几百万两军饷与粮草正好可以拿来赈灾,否则灾民们得不到朝廷及时的救济,最容易抱团成匪,举兵造反。

邓氏继续问:“现在上报多少伤亡了?”

萧瑀垂眸,道:“约莫五万。”多是洪水来袭时来不及逃脱的老弱妇孺以及伤残,离得近的,青壮也是九死一生。

厅堂里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没多久就散了。

罗芙想不通这次水灾为何这么严重。

萧瑀带她去了书房,取出一张黄河河道图,这是他在国子监读书时仿着授课博士拿出来的大图自绘的。

罗芙从未见过这么详细的舆图,第一眼先看到了几乎就在黄河边上的洛城,紧张道:“我们这里有没有决口的危险?”

萧瑀指着京城北面的邙山道:“此乃京城与黄河中间的天然屏障,夫人不必担心。”

然后又指着黄河下游解释这一片多决口水灾多是因地势平坦、河底泥沙堆积导致水面涨高的缘故。

罗芙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听着他随口而出的河道相关,忽然有种坐在私塾听先生授课之感。

“你也懂如何治河?”等萧瑀讲完了,罗芙难掩钦佩地问。

萧瑀摇头:“都是书上看来的,纸上谈兵罢了,实则治河比治兵还难。”

罗芙看向受灾的那四郡:“照你这么说,被皇上派过去的陈大人很擅长此道?”

萧瑀眼中就多了他提及本朝一些能臣时才会有的神采:“永成十三年淮河泛滥决堤,便是陈大人带人重新修的河堤,至今已有十九年,淮河两岸再未出过险情。”

罗芙闻言,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最近因为牵挂灾情而清瘦了一些的脸庞道:“既然如此,有陈大人坐镇四郡,肯定会把新堤修得像淮河长堤一样坚固,你就别再费心了,饿瘦自己也于事无补。”

萧瑀回握住夫人,之后除了继续留意四郡的消息,便集中精力做自己的分内之事。

四个月后,随着四郡境内的黄河堤坝重修完毕,这次四郡的灾情也渐渐不再被京城官民提及。

十一月底,趁着休沐日,罗芙带着萧瑀坐车去甘泉镇探望爹娘了,入冬后天气寒冷,罗芙基本上每个月就去月底这一次,不像爹娘刚过来的时候,姐妹俩往娘家跑得都很勤。

冬天官道上风沙更重,两扇车厢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还挂了一道棉布帘子挡风,两边的车窗也是如此。

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小暖炉,罗芙仰面枕着萧瑀的腿,随着车身的摇晃昏昏欲睡。

萧瑀一手扶着夫人的肩膀一手护着夫人的头,耳侧是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马车接近甘泉镇后,车外多了断断续续的人语,罗芙坐了起来,萧瑀帮她整理发髻。

“里面的老爷夫人行行好吧,赏小的一碗饭吃……”

“去去,让开,小心撞了你们!”

前面是有人乞讨,后面是赶车的青川在撵人。作为专门跟随萧瑀外出的长随,青川既会功夫也会驾车,罗家地方不大,每次夫妻俩过来都只带青川一个,连丫鬟都不带。

“求求你了,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求求你们行行好舍我几个馒头钱吧!”

对方不要命地拦在路中间,青川不得不停了车。

萧瑀已经挂起里面的窗帘,透过窗户朝外望去,拦车的乞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个继续挡路,一个见到救星般跑了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跛脚男人,衣衫褴褛头发脏乱,瘦得仿佛只剩一身骨头,显得那一双眼睛大得吓人,也亮得吓人。

罗芙不敢再看第二眼,往萧瑀身后躲了躲。

萧瑀打量过对方,问:“以前我来镇上并未见过有人行乞,你是哪里来的?”

男人的眼泪跟鼻涕一起淌了下来,一边拿破烂的袖子抹了,一边哽咽道:“滑郡,我从滑郡来,就是今年遭水灾的地方,家里房子被洪水冲塌了,老娘媳妇也都被冲散了,只剩我跟四个孩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求您赏我们一顿饭钱吧!”

说着又往窗口这边凑,脏得看不出肉色的左手死死抓着窗棱,右手举着一只破碗。

萧瑀瞥眼那手,解下腰间的荷包取出两钱碎银,一钱放进男人的碗里,一钱握入手心,道:“先拿去买些吃的填饱肚子,吃完你单独去镇上东北角的老槐树下等我,不要声张,到时候我再给你这一钱。”

男人感激涕零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带着负责拦车的瘦弱少年离开了。

萧瑀望了一会儿对方的背影才放下帘子。

罗芙欲言又止。

萧瑀戴好荷包,看眼夫人的神色,解释道:“听他的口音,确实是滑郡那一带的,眼泪也不似作假。”

若是那种明明好手好脚因为懒惰才四处行乞的赖汉,萧瑀不会施舍银钱。

罗芙没心疼那两钱银子,低声问:“你要跟他打听滑郡赈灾的事?”

萧瑀颔首。

罗芙的心又开始慌了:“陈大人只管修堤,赈灾可是太子的差事,你,万一你真问出什么,难道还能继续追查下去?”

萧瑀:“真问出什么,我再跟夫人说。”

罗芙:“……”

到了罗家,萧瑀跟岳父岳母告声罪就去约好的地点等那人了,问完后跟罗芙打声招呼,萧瑀叫青川卸了马车的马,再借了岳父家的骡子,主仆二人快马加鞭地不知去了何处,说是黄昏前再来接夫人一同回京。

第44章

离开甘泉镇后, 萧瑀吩咐青川朝京城东南的方向跑出八十里,回来时再仔细探查路过的每一个村镇,若有乞讨者,尽量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问清楚对方的来历, 若对方来自闹了洪灾的四郡, 再细细打听四郡的赈灾情况。

交待清楚了, 萧瑀拿出一两银子递给青川:“找个铺子换成铜钱, 每个乞讨者给十文, 拖家带口的你看人数多给一些,注意安全。”

青川看三爷掏银子心里就发酸了, 因为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家三爷有多节省,甭管是因为抠门还是不喜乱花。听到三爷还不忘了关心他,青川登时喉头发哽, 缓了缓才道:“您也是, 遇到扎堆的乞丐就别过去了,银子被抢了都是小事,别因为好心被他们抢了马甚至挨打。”

大概每个乞丐都有自己的可怜,但不是每个可怜人都是善人。

约定好酉时前后在这里汇合,青川骑着骡子往东南方向跑了, 萧瑀则一路往洛阳东边八十里外的偃师县而去。

休沐日去城郊岳父家探亲, 萧瑀不需要准备过所文书, 只拿了侍御史的官员腰牌。凭此腰牌, 萧瑀也能进偃师县城,但御史的名头过于招摇, 为免引起偃师县官员的注意,萧瑀在距离偃师县城五里外的一个村庄停下了,由此调转马头, 开始寻找行乞者询问消息。

从上午到酉时,萧瑀骑着马边走边问,一路经过了大大小小的四镇十三村。离京城越远的村庄逗留徘徊的乞者越多,而凡是萧瑀问到的,全是四郡那边过来的流民。

“为何会有灾民饿死,官府没有发放赈灾粮吗?”

“有发啊,最初的一个月每天可以去领两顿饭,都是一眼见底的稀粥啊,煮的野菜跟洪水里抢回来的烂米,不是人吃的啊,不吃只是饿,吃了那种粥上吐下泻一个不留神就死了。”

“我听说皇上仁德,送去四郡的全是原本用于北伐的去年收上来的新米……”

“呸,都是这么传的,可赈灾的官员还没到我们那边,当地就有人出贱价收我们捞回来的泡过水的米跟木头了,刚开始我们还不知道人家收这些干啥用,后来吃到烂米了,住进了四处漏风的烂木头搭起来的排屋,才知道……”

“怎么会过不下去,据说受灾严重的百姓,官府会发放足够每人支撑到明年三月的银钱与米,包括过冬的缊袍,难道你们没收到?”

“收到了,米都是陈米,缊袍也都是旧的,里面一层薄薄的麻絮。算上银子,我们一家人每天都只吃一顿的话,兴许饿不死,可冬天太冷了,新盖的房子挡不住风,与其赖在那里等死,不如出来讨饭,熬到明年天暖了再回去。”

“灾民的日子如此难熬,太子不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听说太子就赈灾的前几天去各县抚民了,官老爷都提前得了消息,太子一来他们就换上好米熬粥,查验新房的时候,他们故意领着太子去看那几排用好木头搭建的屋子。人家太子多金贵啊,天寒地冻的简单看过就回去了,有人想去太子面前诉苦,没等能让太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就被人赶走了,还抓了几个闹得最大的进牢房警告我们……”

“县城、京城富人多,你们怎么只在村中乞讨?”

“进不去啊,才走到城门就被守城兵拦住了,我们敢往里面挤,他们就敢抽刀砍人,专挑不要命的地方砍,京城那边更是派了布衣眼线拦路,我们连城门走都走不到。”

“……”

“您是官爷吧?求您再多给我们点铜钱,十文真的吃不了几天,求求官爷了!”

“官爷官爷,我有个女儿不见了,明明去领粥的时候还在我眼前,喝个粥的功夫人就没了,求官爷替我指条明路,那么大的一个活人,就是死了也该给我一个尸身吧,官爷……”

“我爹排队领粥的时候昏倒了,被两个衙役抬走说是去送医,我急着领粥没跟着,等我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说是抬过去的路上就饿死了。可后来我听过了好几桩这种事,有人说衙役故意把饿昏的人捂死的,死一个人他们能去官府拿抽成,因为官老爷可以少发一份银米了。”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不知道,铜钱还你,我不要了……”

萧瑀这一路所见所闻,亦是青川查探了两镇九村后的一路见闻,回甘泉镇的路上,青川低声交待完毕后,主仆俩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进镇之前,萧瑀嘱咐青川:“此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再对旁人言,以免祸从口出。”

青川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重新踏进罗家的主仆俩,虽然提前用手拍落了一身的灰,却掩盖不了面上的疲色,尤其是被寒风吹干且发白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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