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元心疼状元郎女婿:“早知道御史台这么忙,今晚让芙儿在这边住下就是,哪用折腾你再跑一趟。”
上午萧瑀离开,借口便是临时记起一件公务回去忙了。
罗芙语气蛮横地替萧瑀打圆场:“你女婿说好陪我一整天的,结果才把我送过来就跑了,我不管,他就是忙到天黑也得来接我。”
罗大元想跟女儿讲道理,对上女儿气鼓鼓的脸,又不敢吭声了。他这俩女儿,长了不相上下的美貌,脾气也是一样的大,尤其是跟女婿们吵架的时候,绝不允许爹娘替女婿们说好话。
“是我食言在先,岳父不必为我推脱。”萧瑀滴水不漏地道。
罗大元:“……”好吧,女婿们也是一样地纵着姐妹俩。
王秋月隐隐察觉出点不对劲,可女儿不想说,女婿那她不敢问,只能装糊涂,送了小两口上车。
进了车厢,车门一关,萧瑀应酬岳父岳母时的温润笑容便消失了。
“如何?”罗芙挨着他坐下,低声问。
萧瑀抱住夫人,尽量言简意赅地讲了他所问出来的情况。
罗芙越听越冷,本以为那个离奇失踪的女儿已经够让人揪心了,后面衙役可能故意弄死饿昏灾民的推测更让她毛骨悚然如坠漆黑深渊。
“真,真会有这种事吗?”罗芙贴紧了萧瑀的胸口,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萧瑀很想否认,但各朝贪官污吏乃至权贵们为了敛财而造的孽又何止仅限于此?
“推测无用,需要有人去彻查此次四郡赈灾的实情。”
罗芙抬起头,看着萧瑀沉重却格外冷静的脸,不由抓紧了他的衣袍:“那,会不会牵连到太子?”
萧瑀:“他是赈灾钦差,四郡民不聊生他担首责,我要弹劾的也是他。”
罗芙的手突然没了力气,果然,这不怕死的人要弹劾太子!被皇帝老子送去鬼门关前走了一圈他还没过瘾,这次不骂皇帝了,改成去弹劾人家的大儿子!
萧瑀说出那句话时就在观察怀中的夫人,见她骤然白了一张脸人也要朝外倒去,萧瑀及时将人抱紧,却又在夫人看过来时避开视线,只是牢牢握着她的手道:“若我不是御史,知晓此事我会去上报御史台,如今我就是御史,为四郡百姓鸣冤便是职责所在。”
罗芙咬牙,眼里蓄满了泪水:“若我不许你去呢?”
他去弹劾左相杨盛她都敢陪着他赌一次,可那是太子啊,是下一个皇帝!
当今圣上好歹被百姓夸了二十来年的明君,事实证明开国皇帝的胸襟确实足够宽广,饶了萧瑀一命。太子呢,不管他是自己眼瞎糊涂把赈灾的差事办成这样还是这里面也有太子亲自参与的手笔,这么一个储君,萧瑀敢赌,罗芙却不忍心他去送死。
萧瑀手一紧,沉默许久,他直视那双泪眼道:“我,我提前写一封和离书给你,若我平安回来,撕了和离书你我继续做夫妻,若我出事,你……”
没等他说完,罗芙的掌心就拍了过来,拍他的嘴拍他的脖子拍他的胸口,最后被萧瑀紧紧按在怀里,一个连声赔罪,一个泣不成声。
赶车的青川似乎听到了几声啜泣,但傍晚的风太大了,他听不清,也不敢去听。
路很长,还没走到一半,罗芙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和离吗?
真到了那一步,他正义凛然地赴死或流放去了,事后因此青史留名,她呢,史官善良些,或许只会把她记载为“萧瑀自知生死未卜提前放归的”夫人,史官坏一些,哪还管萧瑀主动放她走的可能,大概会直接扣她一顶贪生主动求去的污名。
况且都做了整整一年的夫妻了,她的心又不是石头,说跟他断了就能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又或者,罗芙能随时舍弃一个除了容貌、身世、财富再无其他可取之处的夫君,无论成亲有多久,但萧瑀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不再是成亲五月时她只稍稍了解的那个萧家三公子,他很好很好,待她也很好很好。
“弹劾失败,又被皇上降罪,或是过几年被太子降罪,会连累我吗?”罗芙平心静气地问。
萧瑀听出夫人的选择了,至少她的第一个念头不再是撇下他。
可萧瑀心中并无窃喜,只有更多的愧疚。
“应该不会,否则今后无人敢再做御史。”萧瑀如实推测道,“以防万一,我还是会留你一封和离书,母亲那里我也会写一封断亲书。”
罗芙才忍下的眼泪又被他勾了出来,咬他的肩膀犹不解恨,手也在他背后上拧下掐。
萧瑀竟也不觉得疼。
马车于寒风中进了城门,又在夜幕彻底笼罩时停在了侯府门外。
萧瑀替夫人戴好兜帽,系好斗篷。
临下车前,罗芙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写吧,你敢写,我就敢收。”
他有他的抱负,罗芙不会勉强萧瑀违心行事,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若萧瑀走得太早,她不会为他守着,更不敢陪他一起走。
第45章
回到慎思堂, 萧瑀直接去了书房,待到二更天才来中院。
罗芙要他来的,故而虽然她早早躺在了床上,拔步床内一直留着两盏灯等他。
夜色已深, 萧瑀带进来一身寒气, 走进拔步床后见夫人披着一件披袄已经在床头坐好了, 萧瑀提灯靠近, 同时递了三份文书给夫人。
一份是给罗芙的放妻书, 一份是给父母的断亲书,一份是他弹劾太子的奏状。
前两份罗芙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不能多看,看了就想打他。
奏状只有薄薄一折,里面的内容便是今日萧瑀的风闻奏事, 字字如刀直刻四郡灾民之苦直劈太子赈灾渎职。罗芙这个御史夫人都看得心惊肉跳, 可想被弹劾的太子看到或听到这份奏状时该是何等的冷汗淋漓或怒火中烧。
余光瞥向萧瑀,罗芙很想问他就不能写得委婉一些吗?但想到那些无房屋御寒无足够的粮米果腹而四处乞讨的灾民,想到那些甚至连活着乞讨都没有机会的冤死的百姓、失踪的女子,罗芙又觉得萧瑀这份奏状写得十分解恨。
折好奏状,罗芙问:“明日就要弹劾了?”
萧瑀解释道:“台院侍御史弹劾五品以上京官尤其是重罪, 都是在朝堂上仗弹, 如此既能震慑百官彰显御史监察之威, 也能避免皇帝私底下偏袒维护有罪之臣, 或是被弹劾的官员朋党报复御史。”
罗芙懂了,好比这次萧瑀在朝堂上公然弹劾太子, 如果刚弹劾完没几天萧瑀或萧家人就遭了人灾,所有人都会怀疑到太子头上。但如果萧瑀只递给一份弹劾的奏状给皇上,仅限少数几人知晓, 那么无论想偏心太子的皇上还是得到消息的太子都可以暗中打压乃至“解决”了萧瑀。
“前朝御史弹劾官员的奏状需要递交中书省审核,导致很多弹劾都因中书省两相的徇私而无法上达天听。吾皇英明,开国后废除了这一旧制,下旨御史台所有御史都可直接面奏或呈递奏状给皇上,无需再通过中书省,后来发现有些御史滥用此权,才有了侍御史弹劾五品以上京官或京官重罪时需得仗弹。”
正如萧瑀钦佩本朝所有能臣,他同样由衷地认为永成帝是个明君,一个偶尔会犯糊涂的明君,过不掩功。
罗芙:“中书省管不了御史,那御史大夫呢?你们的奏状是不是得他点头才行?”
萧瑀:“御史的奏状需得经过御史大夫或御史中丞的审核,以此确保弹劾符合台规律条,只要御史的奏状有理可据,他们必须签署奏状证明御史可以发起弹劾,否则御史亦有权弹劾御史大夫、中丞渎职。”
罗芙:“……你们做御史的可真威风,连顶头上峰都能监管。”
萧瑀:“监察百官肃正纲纪,这是御史唯一的权力,也是朝廷设立御史台的原因。”
哪怕一个小小的知县都可以管治一县之民,贤者造福百姓留下功绩,恶者鱼肉百姓遗臭万年,御史没有任何可以作威作福或从中渔利的实权,留不下任何切实功绩,唯有做天子、百姓的耳目,上忠帝王下忠于民。
罗芙:“……”
男人这一身正气,都快腌得她也跟他一样正了,宁死也要弹劾!
但罗芙的热血与不畏死只持续了一瞬,怕自己跟他一样变成傻子,罗芙迅速收起奏状,拉着萧瑀钻进被窝紧紧地抱住他。这么个大傻子,趁着他人还在跟前赶紧多抱抱吧,也许过几天就再也见不到他的人了。
腊月初三有朝会,初二黄昏御史大夫范偃又把所有不忙的台内官员们叫过来开台议了——提前开的,免得耽误同僚们下值回家。
台议结束已是酉时一刻,晚是晚了些,一刻钟还不至于引起官员们的怨言。
别的官员们都走了,范偃整理好带过来的几份文书,站起来的时候才瞧见还坐在斜对面凳子上的萧瑀。
范偃奇怪道:“元直还有事?”这小子只要不忙,最喜欢准时下值了,也不知道是着急回家孝顺父母还是陪他夫人。
萧瑀先关上门,再取出一直藏在怀里的奏状,双手递给范偃:“下官有一状,请大人批复。”
范偃放下手里的几份文书,接过萧瑀的奏状,刚看了开头,他便扶着桌案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薄薄一页,范偃看得却很慢很慢,良久他才抬起脑袋,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儿郎:“你,你想清楚弹劾此事的后果了?”
弹劾顺利,圣上下旨彻查此案,官员可以获罪被罚被抄家,太子深受圣上倚重二十多年,多半骂一顿就算了,来日太子成了新帝,对萧瑀可会有当今圣上的度量?
弹劾不顺,圣上为了维护太子敷衍办案,事后定萧瑀一个诬告太子的罪名,等待萧瑀的便是死。
范偃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热血,但在皇上连砍了三个直臣的脑袋后,范偃的血已经冷了大半,换个高官重臣、普通王爷他应该还敢弹劾,太子储君,范偃怕是难定决心。
见萧瑀点头,平静得像他参加殿试那日一样,范偃叹口气,提笔在这封奏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看着墨渍缓缓干透,萧瑀收起奏状放好。
范偃只提醒了一句:“明早莫忘了过来换上法衣。”
侍御史朝堂仗弹,皆戴獬豸冠,穿青色法衣,象征执法公正。
萧瑀笑了笑,躬身道谢后告退。
这晚夫妻俩亲密相拥却皆无别的心思,萧瑀故意给夫人讲御史在朝堂仗弹时的威风。
罗芙:“再威风我也看不见,父亲倒是能看见,就怕他会被你活活吓死。”
萧琥、萧璘的官职都是六日一朝,公爹有爵位三日一朝,萧瑀等御史都是逢朝会必参。
提到父亲,萧瑀沉默了很久,方道:“若有万一,你替我跟父亲赔个不是。”
弹劾之前他不想跟父亲说,因为父亲可能真的会打断他的腿让他出不了门,弹劾之后,能回来自不必跟父亲道歉,因为他没错,回不来了,只能托夫人转达不孝之愧。
罗芙哭着咬他:“我不会帮你的,真有万一我拿了你的放妻书就走,跟你们一家都再无关系!”
她咬得很用力,松开时,萧瑀白皙的肩头多了一圈血红的牙印。
萧瑀一个一个地数过,笑了:“这回不用带你的手帕了。”
罗芙顿时又给了他几脚。
分不清何时睡着的,被萧瑀起身的动静惊醒时,罗芙就知道时辰到了,他要进宫入朝。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地龙也没有睡前那么暖,罗芙想起来送他,被萧瑀按住了:“继续睡吧,我只是去上朝,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罗芙拉着他的手,强扯出一个笑:“那你要早点回来,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萧瑀笑笑,俯身在夫人温热的额头亲了一下。
万和堂,萧荣也起了个大早,邓氏裹着被子笑话丈夫:“别人上朝都是为了正事,你去了只管在那戳着,屁事不管。”
萧荣哼道:“你以为朝会哪个官员都能说几句啊,跟我一样戳一个时辰的大有人在,还没我戳得稳呢。”
邓氏瞧着男人一身紫色朝服的假贵态,五十一了,确实比二十出头的穷俊样更顺眼。
冰了老妻一把,萧荣大摇大摆地往外走了,出了门被冷风一刮,立即双手缩进袖口,反正到处都黑漆漆的,没人瞧见……
“父亲。”
刚跨出万和堂的萧荣被旁边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就着长随手里的灯认出老三惨白的脸后,萧荣一边摆正双臂,一边皱眉道:“你怎么过来了?”
以前父子俩一起上朝的时候,老三都是在门口等他。
萧瑀:“想您了,今早多陪您走一段。”
这话比腊月的寒风还管用,直接把萧荣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若非老三从没找他讨过银子,萧荣都要怀疑这小子别有居心。
“少扯淡,赶紧走吧。”甩甩袖子,萧荣加快脚步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