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追上父亲,父亲上马时,他还帮忙扶了一下,吓得萧荣差点直接骑马跑了。
路上风大,没人说话,进了皇城后,萧瑀道:“父亲先行,我笏板落在御史台了,过去拿一下。”
萧荣满嘴嫌弃:“这也能忘,跑着去,别迟了。”
萧瑀还真跑了起来,听话得像换了个人。
萧荣摇摇头,越发看不透这状元郎儿子了。
乾元殿前站了两排宫人,每个宫人手里都提着灯笼,灯笼随着风摇摇晃晃的,地上众官的影子也摇摇晃晃。
很多官员都插着袖子,萧荣也不例外,跟两个侯爷凑在一块儿低声闲聊,时不时往后面看,奈何离得远了便是一片漆黑,直到新赶来的官员走近后才能认清模样。
又来了一个,看袍子的颜色就不是老三,萧荣瞟一眼就转回了脑袋,结果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很多人都提及了“弹劾”二字,嘀嘀咕咕的,隐隐有种人人自危的怪异氛围。
“萧侯,萧御史要弹劾谁啊?”一个伯爷突然凑过来,撞着萧荣的胳膊问,御史不可怕,穿法衣戴獬豸冠来上朝的御史就像揣着尚方宝剑来的,肯定会剑指一人,就是不知谁是那个倒霉鬼。
萧荣耳朵快被冻僵了,没听明白,被对方拉着转过去,指着换了一身在夜里瞧着像白袍的青袍的老三给他看时,萧荣才愣得张开嘴、瞪大了眼睛。
反应过来,萧荣穿过人群就奔向儿子。
萧瑀见了,提前走到站在左侧负责监察百官参朝仪态秩序的一位殿中侍御史身后,快速道:“李大人,萧侯欲打探我为何弹劾,还请大人出言约束。”
李御史:“……还有一刻钟早朝,两位大人有话快说,不可喧哗打闹。”
萧荣一听人家不管,就要伸手抓儿子。
萧瑀转身避开,带着老子围着百官绕起圈来,引起一阵哄笑,被两位殿中侍御史凛然制止后才管住嘴只看热闹。
文官前方,左相杨盛瞧着只管往前跑的萧瑀与一边跑一边低声骂儿子的萧荣,再看看还能笑出来的定国公李恭,咬咬牙,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了。
在他前面,太子也在看着这一幕,低声朝一旁的四弟道:“以往侍御史穿法衣会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今日萧御史倒是别开生面。”
福王更好奇萧瑀要弹劾谁。
太子看着高阶之上出现的过来宣百官进殿的马公公,笑道:“稍后就见分晓。”
只要不是他的人,萧瑀弹劾谁于他而言都是一桩观之取乐的热闹。
第46章
乾元殿大门敞开, 御林军卫兵佩刀列于两侧,目送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风带起殿内的长明灯烛火摇曳,光影浮动。
随着永成帝从一侧的御道现身走向龙椅,底下的官员们再无半分方才围观萧家父子闹剧的轻松, 一个个垂首敛目, 光明磊落者无所畏惧, 心中有鬼者暗暗反思自己是否在做哪件事时留下了把柄, 并默默祈求等会儿萧瑀要弹劾的不是自己。
萧瑀是从六品的御史, 与一干御史排在所有常参的五品以上文官、三品以上武官、公侯伯爵以及太子亲王之后。但他两侧的从六品御史都穿深绿色官袍,就他穿青袍法衣, 还戴着一顶黑色獬豸冠,让居高而坐的永成帝想注意不到他都难。
每次朝会都会先解决大事要紧事,其中就包括侍御史的仗弹。
“萧瑀, 你要弹劾谁?”永成帝开门见山地问。
萧瑀出列, 站在靠近大殿门口的位置,视线越过一排排扭头往后瞥的文武,与高坐龙椅上的永成帝遥遥相望,高举手中的奏状,声音清朗洪亮如钟:“回皇上, 臣要弹劾太子在四郡赈灾严重渎职, 致使四郡灾民流离失所。”
那声音落在地上, 也撞向大殿上方的雕梁画栋再弹向四方, 短暂又漫长的一段时间,整个殿内全是萧瑀的声音:“臣要弹劾太子”、“严重渎职”、“灾民流离失所”。
太子脑袋里也是嗡嗡的, 面上全是难以置信!
就在此时,萧瑀望着仍然站在文官之首的太子的背影,用更高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他刚刚的话。
本朝律令, 凡朝堂上被御史弹劾的官员,都必须立即出班待罪。
太子终于被萧瑀带着催促不满之意的语气惊回了神,飞快望眼父皇,他步履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只是微微皱着眉,似是不解萧瑀的弹劾从何而来。
永成帝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收紧,看着萧瑀道:“太子既已待罪,宣读你的奏状吧。”
萧瑀展开奏状,一字一字道:“臣在城外遇一乞者,衣衫褴褛骨瘦如柴,问其从何处来,泣曰滑郡,又言四郡灾民为求生计早已遍布京兆府。臣策马奔至偃师城外,八十里路途径四镇十三村,亲眼目睹乞者百余人,问其中五十三人,皆是四郡灾民,或言官府以野菜烂米煮粥食之腹痛而死不如饿死,或言官府所盖烂木棚屋难御风雪,或言儿女乱中失踪求告官府无疾而终,或言家人饿昏被衙役抬走后离奇殒命,或言太子巡查抚民流于表面敷衍了事,或言被身份不明者拦截于京城十里之外。”
“臣以为,太子身为赈灾钦差,四郡灾民落于此等苦境太子当为首恶,恳请皇上彻查!”
这就是御史拥有的风闻奏事之权。
如果萧瑀只是听一个乞丐说四郡多苦多苦,百官们或许会觉得这消息不可信,但萧瑀都跑到偃师去了,还把所见所问的灾民数量说得那么清楚,四郡那边的灾民到底过得如何,大多数官员心中都有了自己的判断。
永成帝心里更跟明镜一样,但他无法确定的,是他的太子只是办事不力被底下的官员糊弄了,还是太子明知而故犯。
永成帝面无表情地看向就站在御阶底下的太子。
太子扑通跪了下去,面白如纸:“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谨遵父皇的教诲,在四郡赈灾时事事都亲力亲为,父皇批给儿臣的赈灾银两儿臣都没用完返还了一部分给国库、太仓,又岂会故意置四郡灾民于饥寒交迫?求父皇明察,还儿臣公道!”
萧荣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只知道那讨债鬼托生的死老三竟然弹劾了太子!
腿抖得比当年跟随永成帝去突围时还要厉害,膝盖更是软成了烂泥,萧荣流着汗灰着脸跪了下去,刚要开口痛斥自家儿子,就见永成帝转过来,那脸色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吵了他跟人说正事的苍蝇蛾子。
萧荣当即跪伏在地不敢吭声了。
仿佛找到了可以发泄怒火的地方,永成帝死死地瞪了萧荣好一会儿,当然萧荣就是一个与此事无关的根本管不了亲儿子的废物,永成帝恨的是荼害了四郡灾民的贪官污吏,是毁了他试图借这次赈灾之举赢回民心之计的罪魁祸首!
往年哪里闹灾,官府每日只给灾民提供一顿饱饭,这次他特意要求最困难的那一个月给灾民们一日两顿粥米,结果呢,当地官府给灾民煮的居然是烂米野菜!灾民喝完粥疼得要死时骂的是谁?不是那些说不上姓名的小官小吏,全是总管赈灾的太子,是他这个狠心让他们吃烂米的昏君皇帝!
“张吉,马上去调一千御林军于吏部衙门外待命!”
御林军统领张吉应声领旨,大步流星地出了大殿。
“杨盛、薛敞,朕要你们与柳葆修在朝会结束前拟好参与此次赈灾的所有京官、地方官的名单,三品以上留职待查,三品以下停职回家待审,拟好了不用拿来给朕,直接交给张吉,让他派御林军去日夜盯着,没有三司调令,名单所涉任何官员都不得无故出门或是与外人密谈勾结。”
左相杨盛、右相薛敞、吏部尚书柳葆修同时出班领旨,步履匆匆地赶往吏部调取官员名册。
“范偃、林邦振、邹栋,朕命你三人带三百御林军前往四郡共同彻查此案,若萧瑀所言四郡赈灾情况属实,朕要你们揪出所有渎职官员,无论是谁!”
涉及太子,案情重大,御史大夫范偃、大理寺卿林邦振、刑部尚书邹栋责无旁贷,领旨受命。
负责看守的御林军、负责提供涉案官员名单的二相吏部尚书以及负责查案的三司主官都已就位,永成帝逐个扫过大殿上的官员,又点了两个出来:“陈文器,你在四郡修渠四月,四郡灾民都信你,这样,你与萧瑀同去四郡协助查案,务必让灾民们有冤诉冤,有案报案。”
都水监陈文器出班领旨,与萧瑀一同退出了大殿。
永成帝这才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太子,看得太子冒着冷汗几度张嘴都喊不出一个冤字,永成帝再喊进来两个守在殿外的御林军卫兵,沉声道:“送太子回东宫,无朕旨意或三司提审调令,东宫任何人不得进出。”
太子大惊,终于哭嚎着喊出一声“父皇”。
永成帝垂了眼,等卫兵请走太子,永成帝才继续主持今日的朝会:“还有谁要奏事?”
朝会依然持续了一个时辰,永成帝不理他,萧荣就整整跪了一个时辰,散朝后还是往外走的定国公李恭拉了他一把。
仰头看清这位老国公,他亲家公李巍的父亲,他家老二的岳祖父,萧荣羞愧得无地自容:“请国公信我,我是真不知道萧瑀他敢,他敢……”
既有个孙女嫁进了萧家又有个亲女儿嫁进东宫为太子妃的李恭也是今日朝堂上心情最复杂的几人之一,他固然不高兴萧瑀弹劾他的太子女婿,可如果太子真把赈灾办得那么糟糕,那萧瑀身为御史,为此弹劾太子又有什么错?
至于萧荣,皇上没把萧荣当回事,李恭也懒得难为他。
“不必多说,且看三司彻查的结果吧。”
松开萧荣的软胳膊,李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留下萧荣孤零零一个人在大殿内站着,那些在老三入狱时都离他远远的在老三中状元后陆续凑过来的公爵好友们,此时又散了个干干净净。
萧荣却没有心思计较他们,弯腰揉开酸痛的膝盖后,萧荣姿势别扭地往外走去,脑海里全是早上老三的种种反常,什么想他扶他的,讨债鬼是知道自己未必有机会再伺候亲爹养老,提前卖点乖呢!
跨出大殿的瞬间,晨光洒照过来,刺痛了萧荣的眼,他歪头避避,对上旁边御林军卫兵腰间的佩刀,萧荣咬咬牙,自言自语般低声咒骂道:“早知道这孽障这么能闯祸,当年一生下来就该把他掐成哑巴掰断了腿!”
京城太平,萧荣这个守城门的建春卫指挥缺值几次也没关系,垂头丧气地回了侯府。
他在京城当了二十多年的侯爷,有过失意受过委屈,但糟心成这样邓氏只见过两次,一次是知道老三十九岁那年春闱落榜的真正原因后,一次知道是老三殿试没结束就被押进大牢……
邓氏晃了一下,扶着桌子问:“老三,他,他又惹事了?”
提起这个,萧荣竟意外自己居然没多大气了,动动嘴皮子就平平静静地说了出来:“嗯,他在早朝上弹劾太子赈灾不力,现在太子被禁足东宫了,他被皇上派去四郡协助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刑部尚书查案。”
邓氏跌坐在椅子上。
但这次她回魂回得也很快,一双手攥来攥去,安慰丈夫也是安慰自己:“还行,皇上既然派了他跟三个一把手大官去查这案子,就说明真有狗官贪了赈灾粮饷坑了灾民,坏事都是底下的贪官办的,太子最多挨皇上一顿数落,不至于把老三恨得太死,是吧?”
萧荣瞅着满脸希冀的妻子,笑着道:“是,你越来越懂朝堂那些事了。”
邓氏想提醒丈夫他笑得有多难看,一张嘴却是哭腔:“你就哄我吧,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慎思堂。
早做了各种更坏准备的罗芙得知萧瑀不但没因为弹劾太子被关进大牢,还跟着以刚正不阿闻名的范大夫去四郡查案了,堵在胸口一整晚再加一早上的那团气便散了大半,剩下的,要等萧瑀查案回来有了定论再说。
第47章
大理寺卿林邦振今年六十二岁, 是永成十七年时凭断案的功绩从地方提拔上来的,至今任大理寺卿已有十五年,每当京城或地方出了奇案悬案,永成帝都会派林邦振前往破案, 每一次林邦振也都不负众望查出了真凶, 乃本朝家喻户晓的破案能臣。
刑部尚书邹栋今年五十七岁, 是永成二年大周第一次春闱中榜的进士, 当过弘文馆的校书郎, 也曾外放为郡守、刺史,政绩显著尤擅刑案, 其人内敛寡言,为官刚正无私,既是百姓们眼中的好官, 也是永成帝颇为信任倚重的重臣。
御史大夫范偃才四十八岁, 但他年轻时就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耿直性子,二十出头高中进士入秘书省为校书郎,跟着整理了一年多的典籍就因被过去玩耍的二皇子推摔了一跤而抓着二皇子去永成帝面前告状,永成帝很欣赏范偃的勇气,调他去御史台做了御史。范偃时而在台院监察京官, 时而在察院被外派出去监察地方官员, 二十多年来弹劾大小文武官员近三百人, 几乎一月弹一人, 乃是让天下官员闻之色变的“活判官”。
永成帝让这三人合查四郡赈灾一案,足以证明他彻查的决心。
受灾的四郡离京城还算近, 对三位能臣的事迹都有所耳闻,因此朝廷安抚灾民的告示一出,仍在四郡忍饥挨饿熬日子的灾民无不泣泪欢呼, 离开四郡四处乞讨的灾民听到消息,也陆续携儿带女的往回赶,好去跟三位青天大老爷诉说冤屈。
三位高官才到四郡就立即联合给永成帝上了一封奏折,证明萧瑀陈述的四郡灾民之苦为实。
永成帝发回来的批复只有力透纸背的两列朱红大字:给朕狠狠地查,一个蠹虫都不许放过!
三司联审由此正式开始。
此案涉及到的高官有太子、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京兆尹、青州刺史、太仓令以及监管此次户部、太仓赈灾粮银出入账册的御史台殿院院正。但这些高官基本只管签署一些调拨文书,真正直接着手赈灾的乃是四郡郡守、各县知县、县衙主簿小吏衙役,从这些小官小吏嘴里才能问出每一笔银子每一石粮食究竟用在了何处。
京城的高官都被御林军盯着了,三品以下的停职在家等着,三品以上的虽然还能继续去官署当值,但他们一出门就被御林军跟着了,一直跟到官署外面,使得有心的高官想给外面送消息、指示都要面临被御林军抓到的风险。
四郡这边,三司主审直接让随行的御林军将一众郡守、知县、小吏等都关进了濮阳郡守衙门,此时这些官吏还不用住牢房,每日也有体面的三餐清水供应,只是要随时被御林军带去大堂接受三司联审。
御史大夫范偃长得慈眉善目,然“活判官”的名号在官场无人不晓,官吏们看到他心胆先要颤上一颤。
刑部尚书邹栋不苟言笑堪称铁面,坐在范偃左侧,气势最重。
大理寺卿林邦振头发灰白身形瘦小,还长了一双不甚威严的小眼睛,但就是这双小眼睛在一次次大案悬案中发现了别人无法发现的蛛丝马迹,无论嫌犯的供词还是尘封多年的账簿案卷,只要其中有蹊跷就难逃过那双小眼睛,包括嫌犯受审时任何神色变化。
官员利用赈灾贪污从来都不是新鲜事,往往都是高官先动了贪的心思再恩威并重地要求底下官员配合,威即以权压人,恩则是给予银钱或日后提携升官的许诺。银子从哪里来,自然也是从赈灾银子里分,高官分给底下官员,底下官员再分一些给真正办事的小吏衙役乃至参与其中的商贾大户,于是成千上百的人因为一笔笔贪银被送上了同一条大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出事时为了自保也要竭力否认遮掩。
或许也有不愿贪污的清官好吏,但这种官吏早早就被排挤在了赈灾之外,根本不许他们插手,非要硬碰硬,三五人又如何硬过一整船的人?
因为有高官护着,只要朝廷那边糊弄了过去,这种贪赃的阴私鲜少会被人揭露出来,但只要朝廷收到消息真的要查,那么多从中渔利的小官小吏衙役们,又岂能个个都是撒谎狡辩的能手,真正做到滴水不漏?更何况还有四郡的灾民在看着、恨着,前仆后继地来为三司提供线索!
都水监的陈文器被灾民们拉去了官府给他们搭建的棚屋,除了那些专门留着做样子给太子巡查的,绝大多数灾民们的棚屋用的都是水里捞回来的木头,运气好的人家分到了还算结实的木板,运气差的,分到的棚屋已经被冬日的寒风吹倒,烂木倒了一地。
萧瑀与大理寺、刑部的官员带着三司的书令分头查看四郡的账簿,发现可疑之处即刻呈递三位主官提人审问。遇到已经离开四郡或不在四郡的涉案商贾大户,三位主官便派御林军日夜兼程地前去捉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铁证如山,短短半个月,四郡这边的官吏分别主动或被迫做出了一份口供,证明有大半贪银都交给了上面的高官。除了赈灾的粮银,被官吏们趁乱掠取的还有百余名民女,其中大多数受害民女都从四郡官吏家中解救了出来,只有被秘密送去京城的十三名姿容出众者还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