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萧瑀到了。
见家人们都往他身后望,萧瑀朝着父母解释道:“芙儿舍不得我,哭了一下午眼睛肿了羞于露面,叫我们不必等她,直接开席吧。”
萧琥悄悄与萧璘对了个眼色,都不太信这话。
邓氏瞪过来,再吩咐丫鬟去厨房传饭。
萧瑀单独一席,身边空空的,盈姐儿就坐到了三叔身边,大郎、二郎、三郎见了,也都跃跃欲试地要挤过来。
萧瑀:“……谁在我这边掉了米粒洒了汤水,罚抄书一篇。”
三个男娃这才作罢。
饭后撤了席面,孩子们围在三叔身边黏了一会儿,杨延桢、李淮云就准备带着孩子们先走了,把时间留给小叔与爹娘兄长话别。
萧瑀起身道:“还请大嫂、二嫂稍等,我有一事相求。”
杨延桢、李淮云有些困惑,叫乳母带走孩子们,她们回到各自的夫君身边坐下。
孩子与丫鬟们都退下后,萧瑀上前几步,跪在了父母面前。
邓氏瞬间泪如雨下,萧荣仰着脸转向另一侧。
萧瑀叩首三次,言明他为人子的不孝后,提到了赴任一事:“漏江县离京有三千里之遥,出荆州进入益州地界的后半程更是一路崇山险水,道路崎岖车马难通,常需步行翻山越岭,人烟稀少处更难绝匪患,一旦遇到不测,儿子与青川、潮生勉强能够自保,未必能照应芙儿与丫鬟的周全。所以儿子决意留芙儿在京,少了她这层后顾之忧,儿子到任后才能专心于公务,力争早日做出功绩调回京城。”
邓氏先是意外,可想到儿子所说的翻山越岭,她一个打小种地干活的农妇都未必吃得消,小儿媳从小被爹娘娇养长大,哪里受得了那个罪?真去了,自己吃苦不说,还要儿子分心照看,更别提有被山匪掳走的危险,确实不如留在京城的好。
萧荣的第一个念头是不高兴,男人娶妻就是为了有人照应吃住嘘寒问暖,老三被贬到那穷地方已经够苦了,有美妻陪在身边还算有个慰藉,小儿媳不去,难道要让老三夜夜孤枕难眠?
萧荣刚要开口,余光瞥见名门出身的大儿媳、二儿媳都红了眼圈在默默点头,他这一顿,就听旁边妻子哭着道:“是该这样,芙儿嫁到咱们家一年半都不到,已经接连被你吓了两次了,她那娇弱的身子,随你去了没准要折在半路上,真出事,让我跟你爹如何去跟亲家交待?”
脑海里浮现出罗大元跛着脚朝他跑过来的赤诚身影,萧荣闭紧嘴巴,点了点头。
萧瑀:“那儿子走后,芙儿就托您二老与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多多照看了。”
说着,萧瑀目光恳切地看向坐在一旁的兄嫂们。
杨延桢、李淮云自然会应下,上午去接人时就被三弟呛了一顿的萧琥惭愧地点点头,萧璘甭管心里怎么想,都不会在此刻拒绝即将远行的三弟。
萧瑀在万和堂一直待到二更天才被两个哥哥一起送回了慎思堂。
这一个多时辰里,邓氏塞了小儿子一千两的银票,要小儿子该花就花,该打点就打点,不要苦了自己。
萧荣送了一把他十分珍惜的宝刀给小儿子:“你好歹会些功夫,也有把力气,真出事尽管狠心去杀人,否则你不狠心,就只能被别人狠心杀了,横死异乡暴尸荒野……”
“你闭嘴吧!”邓氏差点抓起茶碗砸到丈夫头上。
萧琥没钱也没兵器,送了三弟一双红眼圈:“大哥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你。”还欠了三弟十九两!
萧璘趁大哥跑出去背着人哭的时候,快速嘱咐三弟:“我原有一个同僚,跟你一样的脾气,得罪人后被逐出了御林军,穷困潦倒以搬货卖力气为生。他武艺高强,得知你要去益州赴任,愿意随你同行,约定明早在城南十里外的亭子处等你。三年的佣金我已经给了,你把他当侍卫用便可,无需客气。”
“三年的佣金?一共多少?你哪来的那么多银子?”萧琥突然从外面问。
萧璘、萧瑀:“……”
总而言之,重新回到夫人身边的萧瑀,腰间多了一把佩刀,怀里多了一叠银票,城外还有个待命的侍卫。
罗芙:“……你命挺好的,闯这么大的祸爹娘兄弟都还愿意认你。”
萧瑀解下佩刀放到桌子上,坐到夫人身边,掏出银票递过去:“你收着吧,我有俸禄,够用了。”
罗芙接过银票,打开桌子上的一个包袱,取出萧瑀的一条亵裤,再拿来她才用过的针线筐,里面还有一块儿白布,稍微裁剪一下就能用。
萧瑀很快就看出来了,夫人要把这一千两的银票缝到他的亵裤上。
“我真用不上。”萧瑀试图拒绝。
罗芙只管看着手里的针线:“用不上再拿回来,用得上就别抠门,我可不想你苦成皮包骨头回京。除了母亲给的,你最初给我的五百两银票我也给你缝另一条亵裤里面了,金子银子又重又显眼,就不给你多拿了。”
萧瑀说不出话了,坐到地坪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灯下为他缝衣的夫人。
罗芙起来洗漱时见过镜子里她的模样,眼睛肿肿的,一点都不好看,因此就不想萧瑀那么盯着她:“起来,看你就烦。”
萧瑀:“夫人根本都没看我。”
罗芙瞪了他一眼。
萧瑀笑了,忽然起身跑了出去,回来时拿了画纸与笔墨,罗芙继续缝银票,他坐在一旁画夫人,时间有限,只能偏求神似。
罗芙瞄了一眼,见画里的她不是肿眼睛,满意了,又故意逗他:“怎么,怕太久看不见我,忘了我长什么样?”
萧瑀:“是,毕竟你我才做了一年三个月的夫妻,不过我会日夜想念夫人,更怕夫人忘了我。”
罗芙没吭声。
夜里不知第几次缠在一起时,罗芙才咬上他的肩头:“不想被我忘了,那就早点回来。”
萧瑀很疼,疼得他死死抵住怀里的夫人,恨不得变成一个人。
被朝廷贬谪的官员须尽快动身,不容耽搁。
翌日天刚刚亮,萧瑀就带着青川、潮生站在侯府大门外了,对面是来送他的所有亲人。
邓氏抱着儿子舍不得松手,罗芙站在大嫂身边,倔强地不肯上前。
“好了母亲,儿子该出发了。”
萧瑀朝两位兄长使个眼色,等母亲被拉开,萧瑀最后看向夫人转动着泪光的眼眸、紧紧抿着的唇瓣,飞快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罗芙垂眸,泪水滴落衣襟。
第54章
正月初九, 罗大元、王秋月夫妻俩同时收到一个噩耗一个喜讯。
噩耗是小女儿带来的,说他们的状元郎小女婿被贬官了,调去了一个离京三千里远的偏远县城!
喜讯是大女儿带来的,说他们的探花郎大女婿升官了, 从正九品的集贤院校书郎直接升到了正六品的户部主事!
罗芙气鼓鼓地说完时, 罗大元夫妻俩都跌坐在了椅子上, 眉头蹙得紧紧的, 等罗兰公布完喜讯, 夫妻俩的眉头果然舒展开来,刚想笑, 扭头扫到小女儿,再想想早就离京三日的小女婿,夫妻俩就又笑不出来了。
“你们俩就是故意的, 先是瞒着我们那么一件大事, 这会儿又企图用个喜讯糊弄过去!”
哭也不成笑也不是,王秋月脾气上来了,先按住小女儿对着屁股打了一巴掌,再拉过来大女儿同样给了一巴掌。
罗芙委屈:“你小女婿闯的祸,为何要怪我?”
罗兰跟着道:“你小女婿闯的祸, 你小女儿非要瞒着的, 与我何干?”
王秋月瞪着大女儿:“怎么跟你无关了?芙儿年纪小不懂事, 你做姐姐的, 明明在京城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我,我不怪你怪谁?”
罗兰:“告诉你又有什么用?除了让你跟爹寝食不安过不好年, 你是能从大理寺狱把你小女婿捞出来,还是能劝皇上别贬他的官?”
王秋月:“……”
罗大元看看妻子再看看站在一块儿的两个女儿,愣是不敢吭声, 即便如此,王秋月还是转过来将未尽的怒火发泄在了他身上:“都怪你,若不是你在外面乱许什么娃娃亲,芙儿不用跟新婚的夫君分隔两地,我也不用为京城不相干的状元郎操这份心!”
说完坐到一旁背对着爷仨抹泪去了。
罗大元不敢反驳,背了这口锅。
罗芙凑过去抱住母亲,低声哄道:“好了,我好不容易才想开,娘就别再招我哭了,况且我并不后悔,与其嫁一个没什么大出息的普通男人,庸庸碌碌过一辈子,能嫁这么一个注定青史留名的铁骨御史,只要他没连累咱们一家跟着获罪,我就不恨他。”
有些想法真的是此一时彼一时。
在知道太子对四郡灾民的狠毒行径后,罗芙会恼自己的夫君为何非要出那个头,但她不会再觉得萧瑀只是在逞书生意气,哪怕最后萧瑀被贬官甚至被砍了脑袋,罗芙会去他的坟头骂他傻子,可在心里,她敬他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罗兰抱住母亲另一边,感慨道:“娘也别怪妹夫,因为有妹夫的弹劾,皇上才能揪出利用四郡赈灾贪污的那一群大小贪官,不然那些贪官肯定还要继续作恶,说不定哪天就欺压到甘泉镇或广陵县的百姓头上,包括行书这次破格提升,也是户部有几个官员因此案获罪,腾出空缺给了他机会。”
王秋月心疼地看向小女儿:“元直做了那么多好事,自己没得到一点好处还被贬了,你姐夫就是升到宰相我也高兴不起来。”
罗芙:“那我走?你先陪姐姐好好高兴高兴,正六品,一个月有十一两多的俸禄拿呢。”
反正萧瑀已经被贬了,姐夫高升总比没升强。
罗兰把声音压得更低:“行书跟我说,他能升对妹夫来说也是个好兆头,因为皇上早就知道他跟妹夫的关系了,如此皇上还肯重用他,要么说明皇上的心胸非一般的宽广,要么说明皇上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生妹夫的气,可能过两年就把妹夫调回来了。”
有了这个盼头,王秋月舒心不少,至于将来太子登基会不会报复小女婿,一家人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走一步算一步吧,整天惦记最坏的那种可能,日子还过不过了?
跟爹娘打过招呼后,罗芙就不怎么出慎思堂了,一来她确实没那个心情,二来正月的京城还是冷飕飕的,没什么值得她往外跑。
邓氏惦记小儿子也很难受,但她还是个婆母,怕小儿媳一个人太寂寞,邓氏强撑着精神,每日都带上大儿媳、二儿媳一起来慎思堂陪小儿媳打牌——男人一醉解千愁,女人多胡几把也能解愁!
“不玩了,你们都故意让我,没意思。”罗芙很快就看穿了婆母与两个嫂子出自好意的做局。
三人笑笑,这才认真打了起来。
白日在牌局中度过,一日三餐婆母也来陪她,罗芙确实没怎么想萧瑀,只有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旁边属于萧瑀的空枕头,罗芙才会很不习惯,想他还在,想他温热宽阔的怀抱,想他贪得无厌地一次次来纠缠她。
都说新婚燕尔的夫妻最黏糊,越是黏糊,被强行拉扯开的滋味就越不好受。
好在只是夜里,白日身边有人陪着,罗芙便把那份惦记藏得很好。
正月十三,罗芙收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请帖,康平公主又约她过去打牌了。
这张请帖也是年前年后整个萧家收到的唯一一张请帖,别的亲友都顾忌萧瑀与太子的过节,不愿跟萧家走得太近,包括杨延桢都刻意减少了回娘家的次数,至于李淮云,亲爹镇守北边国公府继母当家,除非娘家主动下帖子,李淮云绝不会主动回去。
罗芙不敢把康平公主的这封请帖当年前的那些帖子看,特意请了大嫂来婆母这边帮忙分析分析。
杨延桢:“……公主我行我素惯了,又从不干涉朝政官场上的事,可能在她那,三弟得罪太子与她喜欢跟你打牌并不相干吧。”
太子可是康平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做哥哥的得多小心眼,连妹妹跟谁打牌都要管?
杨延桢不知道太子的心胸有多大,只知道被帝后视为掌上明珠的康平公主不是那么谨小慎微之人。
邓氏安抚小儿媳:“既然公主都不怕事,芙儿尽管去吧,不必多虑。”
等大儿媳走了,邓氏单独塞了小儿媳两个五两的金元宝:“我知道你陪公主打牌不敢多胡,拿着,输了算娘的,你只管开开心心地去玩。”
罗芙:“不用,儿媳那里还有,哪天输光了再跟您要。”
邓氏不管,坚持给了小儿媳。
翌日罗芙穿了一套颜色比较素淡的襦裙,披着斗篷坐马车去了公主府。
除了做东的康平公主,另外两位牌友还是罗芙熟悉的老面孔——笑起来很温婉的顺王妃与笑不笑都清冷如月的福王妃。
“萧瑀居然没带你去益州赴任?”康平公主一如既往地快言快语毫不遮掩。
面对三位贵人齐齐投过来的视线,罗芙神色一点都没变,熟练地摸牌打牌,随口解释道:“我不想去,他也不敢带我去,说是益州多山,山野里可能会出现贼人,他怕护不了我周全。”
康平公主点点头:“他能这么想,我倒是要高看他几眼了,不像京城有些纨绔子弟,去城外踏个青都要带几个丫鬟伺候,仿佛离了女人他们就不会自己吃自己喝一样。”
顺王妃好奇问:“萧瑀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来,你竟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