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45章

包袱里有母亲送他的一套冬装、两包月饼以及一卷画轴。

萧瑀心跳加快,闭着眼睛缓缓展开画轴,全部展开时再睁开眼睛,于是他终于又看到了快两年未见的夫人。记忆中的夫人脸颊红润眸光似水,画中人却只得了夫人两三分美貌与神韵,记忆中的夫人处处丰腴,画中人只是薄薄一张纸……

尽管如此,萧瑀还是细细地看了这幅画良久。

他知道这不是画师裴行书的错,而是他太想夫人了,想到除了亲眼看到夫人本人,再像的画都无法让他满足。

年后有望回京的消息萧瑀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依然继续城里城外、近山土族深山蛮族地跑着,每个月照旧一封厚厚的家书送往京城,时不时跟对面滇国西宁县的知县通过公文交涉一番,该上报朝廷的也会上报朝廷。

三个月匆匆而过,又到了除夕。

庞信一家照旧去了阿暴部过年,自从娶了阿暴部的姑娘,庞信的蛮话说得也越来越好,再加上他那精壮的身躯,换上蛮服混在阿暴部中,外人很难辨认出他竟然是个汉人。

虽然萧瑀常常在写给夫人的家书中调侃庞信,其实他非常赏识庞信。

庞信其人,少时从文,因父母接连病逝家贫而无奈弃读,四处贩卖苦力为生,后在皇上二次伐殷失败后入选为东营新兵,又在御林军挑选新兵时凭借文试、武试双甲等入御林军,性情耿直不喜于上峰,实则是个文武全才。

萧瑀刚到漏江之初,待庞信与青川、潮生无二,从查阅县衙陈年卷宗到出城劝农开荒,凡是用得上他们的地方都尽管差遣。潮生体格不如二人,留在县衙当差的时间更多,青川武艺不俗,然则嘴笨至今说不来当地土话,只有庞信,文可辅佐他理账断案,武可练兵巡视边防。

根据夫人在家书中透露的高皇后对自家的态度,萧瑀料到自己不会在漏江久留,故而每次向朝廷递折子,都会提及庞信辅佐他的种种功绩,料想吏部、二相与皇上都该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如何,庞信已有长留漏江之志,庞信在此,萧瑀就不用担心他离开后漏江会乱,那么他现在对漏江、漏江的百姓更多的全是不舍。

除夕之后,萧瑀开始频繁出城,像他刚来的时候那样,把本县远远近近的村寨都走了一遍,包括需要他翻山越岭才能抵达的阿暴部。

“大人怎么来了,莫非城里有什么急务?”正携妻带子在首领家做客的庞信意外地问,说的是蛮族话。

萧瑀先问候过阿暴部首领,再同样用蛮族话解释道:“城里一切安好,是我有种预感,朝廷调我回京的公文可能要到了,所以提前来与首领辞别。”

“阿暴”在蛮族话里的意思是勇猛,不过阿暴部这位四旬年纪的首领确实是个暴脾气,闻言瞪目道:“我派人去山里埋伏朝廷的官差,杀了他再毁了那公文,你只当没收到,这样就可以一直留在漏江了,永远做我们的朋友!”

萧瑀坦诚道:“您的盛情我心领了,只是我的父母夫人都在京城,我很想他们,如果不能回去与家人团聚,我在漏江过得也将心神不宁。”

首领看向远处他的妻子与孩子们,重重地哼了一声,无法阻拦,他指着漏江县城的方向道:“随你,反正我只喜欢听你说话,朝廷再派新的知县来,我才不理他,最多不下山抢别人的粮!还有,我的族人要继续在城里学医,新知县敢撵他们回来,我带人去砍了他的脑袋!”

萧瑀瞥眼庞信,笑道:“或许您与新知县会更投缘。”

首领才不信。

进山一趟不容易,萧瑀留在阿暴部过的夜,次日庞信一家要与他同时下山。

离开之前,萧瑀看向首领家的羊圈,言明他想买十只回县衙,真若收到回城公文,他会带上这批羊:“夫人听说这里的山羊味道极美,多次叮嘱我一定要带回去给她尝尝。”

一只给夫人,一只给全家共享,一只孝敬岳父岳母,一只送妻姐姐夫,一只献给帝后,另外五只是防着路上有羊死伤。

首领痛快地卖了他,还安排族人帮忙将十只羊送去县衙。

正月十七,萧瑀、庞信分别从驿差手里领了一封吏部的公文。

萧瑀的是调职文书,从八品知县升为正五品的御史台察院院正,要他与新知县交接完公务后尽快回京。

庞信的是授职文书,授他为新任漏江知县。

本朝官员从文官调为武官的例子并不罕见,因为有的文官精通兵法,更擅长调兵遣将,但从武官调为文官的却没有几个,所以永成帝对御林军出身的庞信是破格提拔了。

庞信攥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冷静下来后,他先朝京城的方向叩首谢恩,再起来朝萧瑀行了一个大礼:“庞信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指点提携,大人知遇之恩庞信没齿难忘,日后大人若有需要,庞信任大人差遣!”

萧瑀双手托起他,正色道:“漏江能有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各族和睦共处的景象,乃你我与全县官民同心戮力之功,我唯一有求于你的,便是望你做好漏江的父母官,惠民安民,宣大周皇帝之仁德,扬大周朝廷之威望。”

庞信:“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新旧两任知县的交接非常简单,难在漏江百姓得知萧大人要走了,由城内传到城外,一波波地赶过来送行,包括离得最远的阿暴部首领也带着一队族人来了。萧瑀也不想不告而别,一直逗留到正月下旬,没有一村一寨的百姓再结伴而来,萧瑀才带上青川、潮生、十只黑山羊以及阿暴部首领安排的十几个青壮护卫,挥别送行的百姓出了城。

当小小的漏江城彻底消失在视野,萧瑀的离别愁绪也全都换成了返京的雀跃欣然,来时他一个人翻山越岭都嫌累,如今他抱着不肯爬山的黑山羊翻山头时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一路顺利,没有遇到山匪也没有下雨,二月十四,一行人与羊平安抵达辰阳,接下来要乘船走水路直到荆州的武陵。

阿暴族的青壮止步于此,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回乡的山路上,萧瑀则废了一番口舌才说服船夫允许他们带羊上船。

来时逆流而上,归时顺流而下,船走得快,萧瑀心情也颇好,整日待在船篷里,早晚洗漱后必涂一回面脂。

潮生当着他的面取笑道:“三爷是怕被夫人嫌弃脸黑吗?前两年都不抹,现在临阵磨枪,迟了吧?”

萧瑀动作一顿,忽然走到洗漱架前,打湿帕子擦去脸上的面脂,白日也不闷在船篷里了,专挑日头大的时候出去晒着。

潮生、青川都看傻了。

萧瑀自然不会告诉他们,与其涂抹一路也白不了多少,不如晒得更黑,让夫人见了就忍不住心疼!

第61章

进了三月, 京城又迎来了阳光明媚的春日,初八这早,罗芙辞别婆母后,便戴上帷帽, 骑上前年康平公主赠她的枣红骏马, 前往城南定鼎门外赶赴与公主的跑马之约。

侯府的两个护卫保持距离一直将三夫人护送到城门处, 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康平公主的车驾来了, 车前车后簇拥着二十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英武侍卫,其中一个侍卫还牵着一匹浑身毛发如雪的西域宝马, 宝马所过之处,周围排队等着进城出城的商旅百姓无不侧目。

至此,侯府这两个侍卫就不用再跟着了, 只需要找个凉快的地方等上一个多时辰, 待三夫人回来后再护送三夫人回府。

城门这边人多眼杂,康平公主稳坐车中,等车驾走出一里地之后,她才下车改成骑马,头上也戴了一顶帷帽, 帷帽的帽檐一侧簪了一朵比海碗碗口还大的紫红牡丹, 富贵雍容。

罗芙惊讶道:“我那边的牡丹还都是青色的小花苞, 公主府上的牡丹居然开了?”

康平瞧眼罗芙帷帽上那朵足以以假乱真的浅粉牡丹绢花, 笑道:“养在暖房里的,开得早, 你若喜欢,回头我派人送两盆给你。”

对自己喜欢的人,康平公主素来大方。

罗芙也没有客气推辞。

今日康平公主要去伊水河畔跑马, 两人带着一队侍卫骑马先行,等侍女随着车驾抵达伊水河畔,恰好两人也跑够马该休息了。侍女们在溪边的草地上铺好毡毯、摆好瓜果茶点,罗芙与公主脱了鞋子坐上去,一边晒着上午柔和明亮的暖阳,一边欣赏这一带的春色。

“你们家萧瑀是不是该回来了?”闲聊了一会儿,康平忽然调侃道。

罗芙学公主那样仰面躺在毡毯上,对着头顶蓝汪汪的天道:“哪有这么快,他出发当日送来一封家书,说是顺利的话也要这个月十六、七到。”

康平侧过身来,朝罗芙眨了下眼睛:“花一样的新妇,夫君一走便是两年的独守空房,是不是早就望眼欲穿了?”

罗芙不可能不想的,没尝过滋味还好,尝过就再也忘不掉了,况且她想的也不光是那个。

面上热热的,罗芙抓过帷帽盖在脸上,才盖好就被康平公主抢走了,两个人闹做一团。

别看康平公主比罗芙年长八岁,因她好玩爱玩行事随心所欲,在罗芙与康平公主熟悉起来后,她经常会忘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

日头渐渐升高,康平像以前一样,邀请罗芙与她同车返城,自有侍卫帮忙牵马。

将近午时,公主车驾来到了定鼎门外。

定鼎门一共设了三个门道,中间最宽敞气派的门道为御道,只有帝王或是肩负紧急军情公务的官员可以走御道,剩下的百姓商旅勋贵官员都要恪守一样的规矩,进城时走东侧门,出城时走西侧门,排队时不得打闹喧哗,不得插队抢行。

百姓商旅都老老实实地遵守城令,勋贵官员之家就不一定了,只要权势够大,各城门处的御林军卫兵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康平公主进出城门就从不守这规矩,甚至都不用她吩咐,车夫只管将马车赶到最前面,掏出公主府的腰牌一晃,卫兵自会放行,遇到认得公主车驾的卫兵,车夫连腰牌都不用掏。

罗芙作为被康平公主青睐的客人,自然不会多嘴规劝,她又不是萧瑀。

这边负责查验进城众人身份的御林军卫兵早上就看到公主的车驾出城了,此时看着那车驾越来越近,两个卫兵一个主动让排队的百姓往旁边让让,一个示意前面拦路的御林军放行。

就在车夫放下准备掏腰牌的手、百姓们也都习以为常时,突然有一人牵马走出队伍拦在了车驾之前,惊得车夫急忙勒马停车,而他停得突然,就导致坐在里面的罗芙与康平公主身子都是一晃,尤其是姿态惫懒的康平公主,若非被罗芙及时扶住,她险些摔下坐榻!

“怎么回事?”坐稳后,康平皱眉,朝外质问道。

不等车夫答话,外面便传来卫兵赶人的呵斥,以及另一道拒绝被赶的正义凛然的声音:“我乃御史台新任监察御史,今日见尔等不守城令私自放行逾序之人,本御史有权制止。”

赶人的御林军卫兵:“……”

兀自扶着公主的罗芙:“……”

又气又惊的康平公主愣了愣,随即缓缓转动脑袋看向罗芙:“……这声音,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罗芙也觉得耳熟,耳熟得她心头狂跳,有种狂喜的情绪在快速上涨,却又因为那声音出现的场合不对又让她想要咬牙切齿。

车厢外又传来了新的对话。

御林军卫兵:“你说你是监察御史,如何证明?”

拦车之人:“这是吏部调我回京的公文。”

“……原来是萧、萧院正,恕、恕我等有眼无珠,没能认出您来。只是,只是……”

御林军卫兵瞄眼神色倨傲分明不怕事的公主府车夫,试图将眼前京城百姓如雷贯耳的萧御史往旁边请,好告之对方车里的贵人是谁,然而他还没开口,马车车帘突然被人挑起,露出一张美艳微怒的脸庞来,看那一身贵气,该是公主本尊。

赶过来的御林军卫兵们纷纷朝公主行礼。

康平没理他们,先是上下打量萧瑀一眼,再在萧瑀平静的回视下幸灾乐祸地笑道:“一别两年,萧大人怎么黑成这副炭样了?”

萧瑀并不在意这奚落,因为他昨晚才在驿馆照过镜子,知道自己如今的肤色只是堪比浅麦,离炭黑还远得很。

“原来是公主,许久不见,公主以权谋私的风采倒是依旧。”萧瑀浅浅行个礼,说出来的话却是惊呆了旁边看热闹的御林军与百姓。

康平公主气得整个人都在抖了,因为与罗芙的亲密关系,因为听了萧瑀写来的那些家书,这两年她对萧瑀是多了一份好感的,结果今日萧瑀刚刚回京,甚至他还没进城,就先来找她的茬了,把那些好感粉碎得荡然无存!

面对怒火中烧的公主,萧瑀好言相劝道:“下官身为御史,弹劾不法之举乃是分内之责,然内子这两年常受公主照拂,下官不想为难公主,还请公主退回队尾,依令进城。”

康平都笑了:“原来你还知道我有关照你的夫人!”

萧瑀:“是,所以下官及时拦车,只要公主的车驾尚未进城,便不算触犯城令。”

康平挑衅道:“若我不退,你待如何?”

萧瑀:“那就请公主的车驾从下官的身上行过。”

康平:“……”

狠狠瞪了萧瑀几眼,康平猛地放下只挑开一角只露出她上半身的帘子,吩咐车夫退回去排队。

公主车驾缓缓地退开了,萧瑀看向几个欲言又止的御林军卫兵,低声道:“我知道你们的为难,但你们身为御林军,是奉天子命来此守城,若因畏惧权贵而玩忽职守,便是损天子威严去济权贵之私。今日且算了,下次再让我遇见你们私自给权贵放行,我会在圣上面前弹劾你们定鼎卫指挥治兵不严。”

整队御林军卫兵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就算萧御史弹劾的是指挥大人,指挥大人受了罚,能给他们好果子吃?

事情解决,萧瑀牵着马回了他在队里的位置,对周围百姓钦佩的视线、夸赞的话语恍若未觉。

已经退到队尾的公主车驾中,罗芙小声地替萧瑀跟康平公主赔着不是:“……公主放心,回去后我一定打他一顿,为公主解气。”

康平公主摆摆手:“算了,连父皇大哥都被他骂过,我这点小气算什么,而且他是他,你是你,我不会将你们混为一谈,更不需要你替他跟我赔罪。”

罗芙便改口数落起萧瑀来,诸如被贬两年也没改了他的臭毛病回京就给她添乱等等。

康平但笑不语。

车驾进了城后,罗芙准备告辞,康平却按住她的手,不容拒绝地道:“走,晌午我做东,请你去我府上吃席。”

罗芙:“……”

她听懂了,公主是在用扣留她的法子报复萧瑀呢!

懂归懂,公主不让她下车,罗芙还能擅自跳车不成?阔别了两年的夫君不值得她摔断腿,才回来就害她差点断了公主这条人脉的萧御史更不值得!

上一篇:谪龙说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