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今日之前, 罗芙一直都觉得康平公主虽然喜欢她,但那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很好的玩伴,公主可以大方到赏她一匹价值千两白银的西域宝马,亲密到与她同泡一个汤池子, 却不会对她动几分真情, 譬如说哪天罗芙突然生病没了, 公主最多感慨一下自己少了个颇合眼缘的玩伴, 再为罗芙惋惜一两日, 公主就会继续快快活活地做她的公主。
可就在今日,公主连她猜测太子可能遭了皇上冷落的大事都跟她讲了, 罗芙再领会不到公主待她的情谊,那就是真的笨了。
尽管接下来公主为了不被太子记恨要疏远她一段时间,甚至会永远疏远下去, 包括将来太子登基报复萧家时公主也只会冷眼旁观, 但那是因为公主同样畏惧皇权,罗芙都能理解的,萧瑀第一次入狱时她作为妻子都动过和离之心,又凭什么要求一个尊贵的公主对她掏心掏肺?
能得公主这几句提醒,能被公主当面解释她要疏远自己的原因, 罗芙已然知足。
夜里, 罗芙放下锦帐将整张拔步床遮得严严实实, 再钻进被窝枕着萧瑀的肩膀, 一边拨开他试图乱动的手,一边说悄悄话般讲了公主的那番提点:“……我跟公主都觉得皇上此举另有深意, 你怎么想?”
萧瑀微微握紧夫人的手,心底燃起一簇剧烈跳动的热忱之火:“皇上真有深意,将是天下百姓之福。”
两年前他奏请皇上废储, 萧瑀自然也怕死,但他怕的是谏言无用而枉死,如果献上自己的人头就能保证皇上一定会废了那个不配为储君的残暴太子,萧瑀将毫无畏惧,只剩即将永别至亲与夫人的遗憾。
罗芙的心都火热了一天了,因为永成帝是个明君,他肯将萧瑀从大牢里放出来,就说明这位明君心胸宽广,应该不会再跟萧瑀翻旧账。可太子能从四郡受灾百姓手里抢救命粮救命银,太子的心肯定特别黑,这种人当了皇帝,肯给萧瑀一个全尸、只让萧瑀的家人流放都是好的。
太子地位稳固,罗芙抱着过一天是一天的心思,刻意不去想以后的事,太子地位不稳,罗芙就比所有人都盼着太子快点掉下来,彻底搬走压在萧家与自家头顶的那块儿巨石。
夫妻俩一个想着天下百姓一个想着自己的小家,但心都是一样的,都盼着太子被废!
热了一会儿后,萧瑀忽然问夫人:“此事你可对母亲大嫂二嫂讲过?”
罗芙:“哪能啊,除了你,我不会再对任何人说,包括我爹我娘我姐。”
废不废太子,这事只能由皇上决断,萧、罗两家都没有左右皇上心思的本事,就算有,冒然去使劲儿,首先皇上未必高兴外人来干涉,其次万一皇上根本没想废太子,自家这股劲儿将同时激怒皇上与太子两人。
因为惜命,罗芙想的比谁都周全,甚至萧瑀若是萧琥那种粗枝大叶或萧璘那种擅长钻营的性子,罗芙连萧瑀都不会讲。
萧瑀:“确实要保密,提防祸从口出,你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对外只管静观其变。”
罗芙点点头,提醒他道:“你在御史台也要小心,局势明朗之前最好别给我惹事。”
萧瑀笑道:“皇上让我做察院院正,应该也是不想我干涉京城的局势。”
察院监察的是地方官员,除非哪个地方官员的案子牵扯到京官,才需要察院与台院共同查办。
罗芙:“这么看来,皇上还是挺喜欢你的,专给你挑了个不容易得罪京官的事。”
萧瑀捏了捏夫人的手。
皇上待他越宽仁,萧瑀就越将竭诚以报大周。
三月二十五,礼部刚刚发榜揭晓了今年春闱的三甲进士,趁永成帝还没有设宴宴请新科进士们,高皇后在宫里举办了一次牡丹花宴。
这次花宴也算是大宴了,但罗芙三妯娌没有一个收到宫帖的,杨延桢人脉最广,透露消息给罗芙,说是今年收到高皇后宫帖的全是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勋贵、官宦人家,像李淮云的娘家定国公府,廖氏竟奉皇后口谕把家中五个待嫁的嫡孙女、庶孙女都带进了宫。
罗芙:“……还要从国公府选?万一真选中了,二嫂的那些妹妹无论给哪个王爷做侧妃,都与太子妃差了辈分啊。”
太子娶姑姑,弟弟娶侄女,这,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听?
杨延桢:“……姻亲是为结两姓之好,不必拘泥于辈分。”
别说皇家兄弟分别娶同一家的姑侄俩,史书上同一个帝王娶哪家的亲姐妹、姑侄都不新鲜,所谓礼法多用于约束官民的,那些听起来荒唐离奇的故事,什么姐妹姑侄共事一夫、父夺子妻子夺父妾乃至父子相残手足相残等等,多出于各朝皇室。
当然,为了弟妹的耳朵着想,这些杨延桢就不一一为弟妹细讲了。
那罗芙也爱往大嫂这边凑,公主府暂且去不了了,两位王妃没有机会相遇,杨家、李家她一个太子仇臣的夫人也不好在这时候上赶着凑过去,大嫂杨延桢就成了罗芙打听外面消息的最佳人选。
四月初,在新科状元榜眼探花游街的热闹渐渐淡下去的时候,罗芙终于从大嫂这里听说了齐王、福王的侧妃人选。
齐王的两位侧妃分别来自平南侯府、礼部尚书府,其中平南侯府也是顺王妃的娘家,新侧妃是顺王妃的一个庶妹。平南侯夫人都五十出头了,只有三个亲生儿女,倒是平南侯老当益壮,隔两年就能从小妾那多抱一两个儿女。
福王的两位侧妃分别来自定国公府、大理寺卿府,定国公府的那位侧妃正是李淮云继母所出的妹妹李淮岫,另一位侧妃则是大理寺卿林邦振的孙女。
谈婚论嫁时,对于男方来说,女方的嫡庶身份并不是那么重要,看的全是女方家族的权势,只要女方的父亲大权在握,就算女婿是王爷,也得给岳父一些面子。
所以永成帝、高皇后给齐王、福王挑选的侧妃都算得上京城身世拔尖的贵女了。
两个王爷都不年轻了,迎娶侧妃就没有大办,齐王于四月中旬同时接了两位侧妃进门,福王也于五月初同时接了两位侧妃进门。
齐王野心勃勃,就算家里没有一位彪悍的王妃,他对两位新侧妃的姿容也没有太大兴趣,新鲜肯定还是新鲜的,齐王更在意的是侧妃们的父族能给他提供什么助力。
梁侧妃的父亲平南侯梁必正掌管南营五万骑兵,可谓大权在握,但要略逊于定国公府李家,因为李恭虽老,可他有四个年富力强的武将儿子,世子李巍已然奉父皇的旨意从北边回京接任东营统领了,改为由二爷李崇、三爷李岸分别接任凉州、冀州总兵。
不过夏侧妃的父亲夏起元任礼部尚书,才五十多岁,比四弟那边即将告老且无高官子嗣的大理寺卿林邦振更有用。
这么一比较,齐王觉得父皇待他与四弟还算公允,反正就算父皇要从他与四弟里面二选一,他都有了竞争储君之位的希望,齐王就很满意。
福王也很满意,一来他有跟齐王一样的野心,新的姻亲定国公府无疑将成为他的一条有力臂膀,二来侧妃李淮岫生得艳若桃李,在床上热情主动且很会撒娇,比每次都把同房当交差的冷美人王妃强得多。
他们满意了,东宫的太子愁得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太子不敢质问父皇,仗着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得母后的宠爱,太子去了中宫,屏退下人后,太子跪到母后面前诉起了委屈:“母后,自从您与父皇给二弟、四弟赐了四位身份显赫的侧妃,宫里宫外都有了流言,说父皇因为四郡赈灾的事不满儿臣已久,想要废了儿臣另选一个……”
高皇后脸色一沉,打断太子道:“宫里竟有这种流言?看来我得好好查查了。”
太子眼泪一顿,扶着母后的膝盖道:“母后,流言该查,可儿臣心里不踏实啊,您就给儿臣透个底吧,父皇是不是真有易储之意?”
四十五岁的太子,眼角有了皱纹,胡子也留了一把,为了做戏哭得眼泪鼻涕都下来了,眼泪还好,可那道被嘴唇上的胡子拦住的鼻涕……
高皇后就是亲娘,她也嫌弃这样的太子。
飞快取出手帕塞给太子,高皇后一手按着太子的肩膀一手拍着太子的头,将那张脸按低下去,高皇后才斥道:“胡言乱语,皇上只是不满你二弟、四弟膝下子嗣太少,才赐了他们侧妃,你堂堂太子,岂可听风就是雨的?记住,你父皇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他自己如此,也欣赏这样的人,你千万不可因为几句流言蜚语便失了稳重。”
太子略感安慰,但还是想听一句准话,手里攥着帕子,重新抬起头:“母后,父皇当真没跟您透露过什么?”
高皇后看着太子的泪眼,叹气道:“我当了三十多年的皇后了,你父皇从不会跟我谈论国事,他不说,我也不打听。”
太子一听,心立即沉入了谷底。
母后这话可以拿去糊弄外人,他绝不会信,因为光是当着他的面,父皇就常常跟母后议论国事!
改立储君不但是国事,更是他们一家的家事,父皇不可能不跟母后提,甚至母后辛辛苦苦选出那么四个高门出身的侧妃,便是得了父皇的授意!
好啊,父皇不待见他了,母后居然也跟他这个长子离了心!
前一刻还在哭着辞别母后的太子,才转过身,他眼中的委屈就化成了仇恨怒火。
第70章
在太子心慌意乱地跑去高皇后那里打探消息后, 六月里,永成帝又做了一件引得一众京官私底下议论纷纷的事:他将戍守京城的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中凡是受过太子引荐、提拔或恩惠的武官卫兵都给换了,共计三百余人,或是直接免职, 或是调去地方。
太子曾在永成帝两次北伐期间监国, 有监国之权就有扶植自己的党羽之机, 永成帝并非不知情, 但之前永成帝一直都对表面上文武双全、有功无过的太子寄予厚望, 并不介意太子的那点小动作,反正这江山早晚都要传给太子。永成帝越默许, 太子就越胆大,无需他监国的时候太子也时不时举荐几个自己人,多为文臣, 武官那边因为永成帝一直心心念念着北伐, 高阶将领太子插不上手也不敢去插,就只提携了一批御林军卫兵。
四郡贪污一案,永成帝当时虽然没有重罚太子,但后面的两年永成帝通过御史台陆续治罪了效忠太子的一帮文官,太子都知道, 可太子心里有鬼, 猜出父皇多半不是很信他的那番辩解之词, 不至于气到想废他, 却要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一个教训。
只要能让父皇消气,只要不是直接降罪到他身上, 太子不怕这样的教训,毕竟等他登基了,重用哪个大臣还不是他说了算。
今年的形势却大不相同, 因为齐王、福王都得了高门侧妃的事,太子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地位不稳了,这时父皇突然又铲除了他在御林军中的势力,简直是要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真的要废太子了!
太子开始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对父皇布了两年半的棋局看得也越来越清晰。
他的文臣势力遍布京城与地方,犹如一根粗壮的尾巴,所以父皇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清理,同时用好言好语麻痹他。
他的妻族定国公府相当于他强壮的左臂,父皇怕泄露废太子的心思后他会说服定国公府助他夺权,所以通过分一个李家女儿给四弟做侧妃的举动,告诉定国公府他们就算少了一个太子女婿也仍有重新多个太子女婿的机会,彻底将本就忠于父皇不可能轻易造反的定国公府与他隔开,相当于砍断了他的左臂。
那些有可能拥护他造反的三百御林军官兵就是他的右臂,同样被父皇砍成了碎块。
如今他没了尾巴,没了双臂,有心造反也无力成事,父皇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废了他吧?
废太子是需要理由的,正好萧瑀回京了,只要父皇再暗示一番让萧瑀重新弹劾他一次,父皇是不是就可以命三司重审四郡赈灾案,彻底定他一个残暴不仁的罪名?
别说没证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别提当年父皇可能藏下了他乃四郡赈灾贪污主犯的铁证!
冷汗淋淋,太子捂着胸口坐了起来,一个人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四十五了啊,做了三十五年的太子,眼看父皇都六十九了,眼看他登基的好日子即将来临,这时候父皇要废了他,他不甘心!
太子死死地攥着胸口的中衣,一双在黑暗中也泛着不甘幽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帐外。
不想坐以待毙,那就只能铤而走险!
如果父皇在授意萧瑀重新弹劾他之前突然发病暴毙,先帝驾崩,他身为太子登基便是天经地义!
不怪太子领了一年的禁足也没有担心过父皇会废了他,因为在他解禁之后的一年多里,在给齐王、福王赐婚之前,永成帝待太子都跟四郡受灾前一般无二,譬如经常叫太子去御书房探讨国事,闲暇时叫太子这边的曾孙到身边逗弄,包括太子禁足期间,高皇后也常叫太子妃作陪。
太子的孙子颢哥儿今年四岁,这两年正是活泼可爱的时候,很得永成帝的宠,永成帝对他的四个亲儿子都没那么耐心地哄过抱过。
颢哥儿的生辰在七月十九,东宫肯定要热闹一下的,太子让太子妃提前询问过母后,问父皇母后要不要来东宫为曾孙庆生。
高皇后:“我肯定要去,你们父皇那得看他有没有空。”
隔了一日,高皇后派人给东宫传话,确定了只有她会去东宫为曾孙庆生。
太子并不失望。
京城这边百姓庆生有吃长寿面的习俗,永成帝夫妻俩的老家也是如此,所以太子五兄妹小时候无论谁过生辰,高皇后都会让厨房做一锅长寿面,一家人围在一起同吃。
七月十九这日,东宫的厨房也做了一锅长寿面。
高皇后知道皇帝丈夫的废储之心,她也支持,只是真的来了东宫,看着那些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孙儿孙女们乃至曾孙曾孙女,高皇后还是会为他们心酸难过,但高皇后并没有表现出来,笑容慈爱地陪着一家人吃了曾孙颢哥儿的长寿面。
宴席结束,高皇后要离开时,太子笑道:“母后稍等,颢哥儿今年新学了一手绝活,想要显摆一下孝敬父皇,还请母后帮颢哥儿掌掌眼。”
四岁的颢哥儿跃跃欲试地站了出来。
高皇后以为这是太子讨好父皇的法子,很有兴致似的问:“颢哥儿告诉曾祖母,你学了什么绝活呀?”
颢哥儿脆声道:“我会擀面条了,我要做一碗我的长寿面请皇曾祖父吃。”
高皇后心里猛地一抽,最近出了那么多事,又是吃食这种要紧的东西,她很难不多想。
太子把母后的迟疑理解成了惊讶或是怕麻烦,替颢哥儿求情道:“母后,颢哥儿是听说父皇太忙没空来,才想到要自己做长寿面孝敬父皇的法子的,您就成全他这一片孝心吧?”
爷孙俩都期待地望着她,高皇后没有理由拒绝。
厨房送了面板、揉好的面团、炭盆、锅与煮面要用的油盐菜肉蛋等佐菜过来。
颢哥儿洗了手,由乳母帮忙挽起袖子后,四岁的男娃娃走到面板前,有模有样地从大面团上揪了一个小面团下来,再用他的小胖手认认真真地将小面团搓成了一根长长的只是粗细没那么均匀的面条,连着搓了九根。
“曾祖母,我还会煮面,你看着。”
颢哥儿真的练过,很是显摆地煮好了一碗长寿面。
太子妃帮忙将面盛进碗里,放进食盒。
再次洗过手的颢哥儿想亲自把面送去乾元殿。
高皇后笑道:“好,曾祖母陪你走一趟。”又以怕去的人太多给皇上添乱为由,让太子太子妃等人都留下了。
一老一小慢悠悠地走,从东宫到乾元殿也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永成帝一个人用的午饭,这会儿正在偏殿休息,干躺着,并不困。
“皇曾祖父!”颢哥儿开心地扑到了永成帝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