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珠峰虽然偏僻,但又不是没有人烟。那日,谁进了山,谁出了山,总能找到痕迹。
安陌然脸色微变,声音发沉:“大哥是自己跌下去的,我是想拉他,可惜没拉住。事后我怕被人怀疑,无法洗清,也就没有说起此事。”
“真是无耻!”邹博章忍不住,低骂一声。
要不是这里还有别的官员,他真想冲上去,将这姓安的打成废人。
一旁,朱大人轻步上前,看眼两枚牌子,再看看证言,心中着实吓了一惊。
都道中书令对家中严格,谁成想会发生这等手足相残之事?
“褚尚书,如此这般的话,这些证物是要收进京兆府的。”小珠峰也在京城范围,归他管辖,若要审理安卓然死因一案,必先从他京兆府走。
也难怪,大晚上的,让他带人过来,果然是了不得的大案。
褚堰颔首,并伸手做了个情的动作。
朱大人忙唤自己的人进来,将两枚玉牌记录并标明,连同那猎户的证言,给收到证物箱,锁了起来。
墙边,师爷飞快的记录着,额头上全是汗。
“安陌然,这是第一件事,你杀害自己的兄长,”褚堰轻道,“接下来是第二件,你操控安家二夫人卢氏,纵火的事情。”
话音才落,外面那顶小轿掀开了帘子,章妈妈过去,将里头的人扶了出来。
那人脚步很慢,头上蒙着根头巾。待走到厅堂中,看到站在正中的安陌然,人吓得停了脚步。
朱大人看着来人,便是他来的时候,顺道在一处街口接上的,是褚堰的安排,让他将人一起带到这边。
一路上,这人蒙的严严实实,也不说话,他愣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谁。
安陌然头微微一侧,看着浑身罩住的人,眼神阴沉。
那人显然是怕了,想往后退,却被边上的章妈妈强硬拉住。
“又是我安家的事,”安陌然轻笑,看向正座的红袍男子,“褚尚书,真把我们当眼中钉,现在竟是连我家发疯了的二嫂,都要利用上。”
褚堰扫他一眼,有些厌恶道:“要不,你就听她自己说。”
这时,那裹得严实的人,将自己的头巾扯下,露出一张脸来。正是卢氏。
安陌然显然没料到,面上闪过惊讶,继而是狠意。
“二夫人且都明说出来,家主会给你做主。”章妈妈攥着人的手臂,不容许人退却。
卢氏眼神清明,拿还有疯的样子?前些时候的疯癫,必然是装的。
“我只是放了火,旁的不知道。”她小声嗫嚅,并不敢去看安陌然。
安陌然看向主座,带着质问:“褚尚书,这就是你所说的我指使?分明就是二嫂自己和大房有过节,去放了这把火。事后怕被追责,装疯罢了。”
他看起来说得也没错,关键卢氏她不反驳,咬紧嘴就是不吭声,哪怕章妈妈搬出安贤。
“二婶。”
一片死寂中,一声清脆的女子嗓音响起。
是安明珠,她往前一步,看着眸中带着犹疑的卢氏:“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卢氏看向她,也就想起那日,安明珠去二房看她。照常,她装成疯癫的样子,在墙角下唱曲儿。后来安明珠上来逼她说话,并用力摇晃她。
就在那时,她听见安明珠说,会帮她……
“你,”她开了口,声音沙哑,“找到了?”
安明珠点头,明白的道:“找到了。”
说着,手往前一送,摊开自己的手心,上头躺着一个黄金花生。
卢氏一把夺过,仔细的看着花生,指尖抹着上面的“斐”字,顿时泪流满面:“他,他找到了……”
她叽里咕噜的说着,很多人并听不清。
但是,安明珠知道她在说什么,又道:“二婶放心,你若是被人逼着放火,罪责不重,只要说明白,大人们会给你做主。”
闻言,朱大人点头称是:“是这样。”
见卢氏还在流泪,安明珠往前一步,手搭上对方肩膀:“说清楚,一会儿就带你去见斐哥儿。”
卢氏看向她,双手捧着金花生,随即拿袖子一抹脸上的泪。
“不错,”她看向前面的褚堰,以及京兆府丞朱大人,“是安陌然让我放火烧了大房的院子,我本不想的,是他逼着我。”
褚堰淡淡问:“为何逼你?”
卢氏将金花生送去前面,道:“这是我卢家小侄儿的,安陌然之前将他给掳走,便用他的性命威胁我,我不得已,才去放了火。”
她的手在发抖,连着那颗金花生也跟着不稳。
“据本官所知,卢家的人皆已发配,你怎么会有个小侄儿?”褚堰问。
“是我家兄弟外室生的,如今三岁,并没有带回本家,”卢氏说着缘由,“家里获罪,不想让孩子跟着受牵连,就隐瞒了这件事,不想,安陌然将孩子拐走,以此要挟卢家。”
褚堰又问:“如何要挟?”
卢氏恨恨的看向安陌然,咬牙切齿:“因为,他很久之前参与了炳州贪墨。”
众人震惊,却也有些在意料之中。
而外面的官兵,已经有几人进了门来。知道这件事情太大,以防出什么乱子。
“详细说来。”褚堰道。
卢氏看向正座,反而是先问了一件事:“褚尚书,我想知道,我侄儿会不会因为卢家受牵连?”
她知道,卢家已经完了,宫里的姐姐也和进了冷宫无二。所以,这个孩子,是全家人想护下来,继续卢家烟火的命脉。
“这个,”褚堰缓缓开口,神情清淡,“要看是否是卢家家谱上的,你说呢?朱大人。”
听到叫自己,朱大人马上回道:“褚尚书说得没错,要是在族谱上,定然是要追究的;若不在,谁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卢家人啊,他父亲会认吗?”
自然不会认,谁都知道。
卢氏一听,知道小侄儿不会有事,心中大石落地,遂道:“安陌然拿斐哥儿要挟,让卢家不要供出他。卢家为了保下孩子,于是照做。”
“那纵火呢?”褚堰问,一只手接过师爷送上来的记录。
他看着,上头将一切都清楚地记下,便又给了一旁的朱大人。
卢氏缓了口气,清清喉咙道:“因为大伯的那条船找到了,安陌然就慌了。他怕大房中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证据,便想到了一把火烧干净,这样,可以将事情尽数推到大伯身上,左右,死人又不可能跳出来辩白。”
所有人认真听着,不知不觉,时间已到深夜。
“我怕他继续支使我做什么,也怕官府追责,就只能装疯。”卢氏叹了声。
“你说安陌然与炳州贪墨有关,可有证据?”褚堰问。
卢氏皱眉:“他抓走斐哥儿不就是证据?”
褚堰摇头:“这不能算。”
想来,卢侯爷做这件事,是不会告知儿女的,不然,也不会隐藏这么多年。只是后来,发生了卢斐这件事,卢氏才知道安陌然参与了贪墨,至于具体的,她并不知道。
“那什么才算?”卢氏有些急,怕这次扳不倒安陌然,后面再找她算账,“去卢家找……”
说到这里,她才记起家已经抄了。
褚堰也不急,便道:“卢家的那些账本信笺,刑部已经在查了。若是安二夫人确定自己方才所说,便在证言上摁着手印,后面开审会用上。”
师爷已经走过来,将证言摆上桌子,并把印泥放在一旁。
卢氏走过去,看着上面的证词,随后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事情到了这里,算是明白出两件案子。一是,安陌然谋杀安卓然;二是,安陌然拐走幼童,逼迫卢氏纵火。
然而,这些并证明不了他和炳州贪墨有关。
安陌然自己也知道,到目前,褚堰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过炳州的事。要说刑部里,那些卢家的账册、账本,似乎也没什么用。
谁家会把暗财记上去?在出事的时候,相必那卢候已经把相关的东西全部烧了。
“褚尚书,”他沉着声音开口,“宁愿相信一个猎户,一个疯婆,也不信一个朝廷官员?我现在,是真信了外面的那句传言了。”
“传言?”褚堰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安陌然抬起下颌:“外面说,你的阿姐因为安家而死,你想报仇,想搬倒安家。”
这厢,安明珠心里一惊,当即看去褚堰。果然,她见到他眼睛微微眯起。
褚晴的死,是他心里的刺,一直到现在,他心中仍有自责,自责没有给阿姐一个公道。而三叔在这个时候提起褚晴,分明是想将这件事往个人恩怨上说。
她担忧的看着他,怕他受到影响,继而掉去陷阱里。
“阿堰。”她轻轻唤了声。
下一刻,她看见他看过来,轻轻地笑了下。他眉间的蹙起松缓开,眼看是没有受到影响。
“安大人不用去说别的,还是说说炳州的事吧,”褚堰言语清晰,继续道,“你在多年前,怎么开始的与卢家走近。虽然这几年你们不再联系,可不代表你当初没做过。”
安陌然不语,脸色逐渐阴沉。
褚堰顿了顿:“卢家之前是商贾,在炳州有产业,深知当地情况。那一年,你们凑巧就在炳州相遇了,因为当时的炳州府丞,是你的岳丈。你虽然挂着安家三爷的名头,其实生母只是老夫人的陪嫁丫头,生母过世,便养到了老夫人那儿。同两个兄长相比,相貌平庸,资质一般的你毫不起眼,平日里伏低做小。府中人同样不在意你,就连妻子,也只是一个府丞之女。”
“那有如何?我交友娶妻,有什么不对吗?”安陌然道,声音中逐渐发冷。
褚堰淡淡一笑,继续道:“你在安家过得并不如意,当时任职水部衙门,也是个闲职,根本不会有出头之日。岳丈见你过得辛苦,便让卢候提携。”
安陌然皱眉,双手成拳。
“若是没说错,便是这个时候,卢候提到了炳州的富庶,财税等。”褚堰的眼神陡然变得尖锐,话语字字清楚,“而你,同意了。”
厅堂中一静,也都听清了褚堰刚才虽说。
安陌然忽的笑出声:“说到底,不过是你的猜测。”
朱大人也有些为难,凑近褚堰,道:“褚尚书,要有证据才行。”
“自然有。”褚堰道,然后看向武嘉平。
后者点头,随之将一副画轴送了过去。
褚堰站起来,将画轴的系绳一抽,那幅画便展开来,呈现在众人面前。
是一副山水图,春日山林,生机勃勃。在画的左上方空白处,几个明显的字:小珠峰春景图。
安陌然看清几个字后,脚下不禁后退两步,眼神也慌忙别开。
“安大人看看,这是令兄安卓然的画作吧?”褚堰问,自己也看向落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