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
褚堰今日穿着便服,并没有从前面大门进入,而是从一道后门。
要去的自然还是地牢,昨夜一场雪,里面怕是又冷成冰窖一样。
武嘉平不时瞅眼自家大人,见他总看受伤的那条手臂,担心的问了句:“要不先找个郎中给瞧瞧吧?”
“不必,明……”褚堰轻咳了声,抬头看去前路,“夫人帮我上药了。”
武嘉平听了,反倒更觉得不放心:“夫人一个望族千金,应该不太懂上药包扎这些。”
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他指了指褚堰手臂上的一个明显凸起。
正是袖下,安明珠打得那个死结。
褚堰不耐道:“说得好似你懂。”
“行行,”武嘉平拉长着音调,“反正你自己身上的伤,自己有数,小的不说行了吧。”
不就让他去看个郎中,搞得跟要砍了他手臂一样。
“不过,夫人能为大人做这些,是真的难得,我一个大男人都不想看那血粼粼的东西。”武嘉平不禁感慨一声。
褚堰脚下一慢:“我也没想到。”
武嘉平奇怪的看着男人:“有什么想不到的,夫人是大人你的妻子,当然会帮你上药包扎。”
“是吗?”褚堰声音放轻,眼前浮现昨晚的帧帧画面。
灯下,安明珠帮他清理伤口,帮他上药、包扎,告诉他好好处理伤口好得快……
“当然是,”武嘉平肯定道,“哪有娘子不向着夫君的?不过就是夫人姓安,大人对她有偏见。你仔细想想,夫人嫁到褚家,做过一件不利你的事吗?”
褚堰沉默。
自己的随从就这么一针见血的说出来,简单明了。
武嘉平瞧见人这幅样子,干脆清了清喉咙又道:“其实中书令也没见的对夫人多好,看他对自己亲生女儿的态度就知道了。老匹夫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莫要胡言。”褚堰出声制止,然后顿了顿,像是问自己般低声着,“她,是和别的安家人不同。”
武嘉平脑袋凑近些,压低声音:“大人,你说什么?”
褚堰平复了神色,重新看去前方:“你自己先娶到妻再说吧。”
说罢,自行迈步往前。
“嗯?”武嘉平抓抓自己脑袋,看着前面人的背影,“我没有娶妻,但我有眼睛,谁好谁坏分得清啊。”
前面,褚堰嘴角上扬,眸光柔和了些:“莽夫,居然也有讲出道理的一天。”
是了,就算姓安又如何,她已经嫁给他,是褚家的妇。况且,她在安家的处境,他能看出一些,并没有外面传得那样好。
她对母亲和妹妹的照顾,对家中的打理,其实做了许多。
既她都做到如此,他这边怎可视而不见?
虽说娶她是不得已,可终究是他的元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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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褚大人,你是真想多了。
第27章
快要走进大牢的时候, 一名刑部的小吏远远跑来:“褚大人等等。”
就见一片白雪中,那人略臃肿的身材晃晃悠悠,随时会摔倒一样。
“平日里来也没见刑部的人拦着,今天怎么了?莫不是大人你没穿官服?”武嘉平疑惑了声。
褚堰闻不语, 只等着来人跑至跟前。
“褚大人, ”刑部小吏气喘吁吁, 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我家大人有事与你谈,在厅里等着呢。”
“我知道了, ”褚堰应下,看眼地牢大门, “我先进去看看, 让你家大人稍等片刻。”
说着, 就准备往里走。
小吏赶紧往中间一站, 有些阻拦的意思,可脸上分明又有无奈的笑:“知道褚大人事忙,奉官家令来咱们刑部的。只是我家大人这事儿也挺重要, 要不你先过去一趟?”
说的话带着小心, 眼前的是官家身边的宠臣,他一个小吏自是不敢得罪。可是上头的刑部尚书也说了话,不能一件跑腿小事儿都办不成吧。
虽然平日只是在衙门做些抄写文书,整理卷宗的琐碎事, 可也明白官场上的一些你来我往。
“好。”褚堰也不多问,答应下。
倒是武嘉平察觉出不对劲儿, 走近一步道:“大人……”
褚堰手一抬,示意对方不用再说:“你先去牢里,将我交代的事情做了。”
说完, 就同刑部官员一起离开。
从较偏的地牢,到了前面宽阔的庭院。两人没去刑部官员们平时做事的安邦阁,而是继续往里走,到了一间安静的茶室。
刑部小吏将门打开,做了个请的动作。
待褚堰踏进去,对方便将门给关上,然后离开了这里。
甫一进门,迎面而来一股暖意,亦能听到内室传出的说话声。原来,等在这里的并不只有刑部尚书。
褚堰还未进内室去,倒先是有人从里面出来。
他的眼睛微不可觉得眯了下,而后弯下腰,拱手作礼:“下官见过中书令。”
竟是安贤,他也来了刑部。
“褚堰啊,”安贤往那里一站,高扬着下颌,眼中带着高位者的睥睨,“天这么冷都不在家好好养伤?今日上朝没见到你,从同僚处才得知,你昨晚去西子坊办案了。”
褚堰双手放下,神情自若:“一点儿小伤不碍事,查案子本就是下官的分内之事。”
“看看,”安贤转头跟一旁的刑部尚书笑着,并抬手指着面前的年轻官员,“这就是年轻有为,官家好眼光啊!”
刑部尚书附和着笑道:“中书令同样好眼光,招了褚大人这个孙女婿。一个老当益壮,一个前途无量,安家是真出人才啊!”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进了褚堰耳中,这刑部尚书拍安贤马屁也就得了,还把他带进安家的阵营。是不是,这番话很快就会传出去?
安贤哈哈笑了两声,回来看着褚堰:“莫要一直忙碌,家里的事也多顾顾。眼看明年春闱在即,老夫也想看看,届时能不能继续出几个青年才俊,为朝廷加以培养。”
“中书令识人的眼光不会错的,”刑部尚书赶紧道,“官家器重,这些年都是你来做主考,想来明年也是。如此,这些个学子,都算是你的学生。”
安贤摆摆手道:“可不敢这么说,官家没定下的事情。”
刑部尚书忙说是,然后感慨道:“虽说这一年年的新老官员更迭也好,升降也罢,还是中书令一直安稳的维持着咱们朝堂。”
两人你来我往,一句接一句。
褚堰晓得,这些话多少是说给他听的。让他识时务,甚至归至安家门下,因为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安家的女婿。
同时,也暗含警告,他可以随时被取代。安贤是当朝中书令,明年春闱,很容易就会从中挑出新的人选加以培养,如若是个识时务且听话的,说不准连安家的姑娘都无需嫁过去。
“自然,”他薄唇一勾,眼神淡淡,“中书令为朝堂付出很多。”
安贤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有空带着明娘回家里看看。”
说罢,人就往外走。
褚堰随之转身,开口问道:“我有一事相问,岳母的病总是不好,要不要换个郎中看看?”
“都看了,”安贤跨出门槛,“可是身子不争气,也没办法。”
人已经消失在门边,徒留下一点儿声音。
“中书令慢走!”刑部尚书追出去,对着安贤的背影行礼,又示意方才小吏,“快去送送大人。”
小吏闻言,赶紧抬步去追前面的人。
褚堰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由发笑。面前的刑部尚书,堂堂正三品大员,却如此一副卑躬屈膝的姿态。
这也看得出,安贤在朝堂的经营之深,朝廷一大半的官员都站在安家一边。也难怪,官家会忌惮。
而他问岳母邹氏的病,安贤的态度根本就是无所谓。可见,一字一句说着家里如何,不过就是些表面话罢了。所以,也就不意外安明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在操心这件事。
想起安明珠,他低头看看自己手臂。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褚府了。
“褚大人别站着,去里面坐。”刑部侍郎直着腰板儿进来,抬手指指内室。
褚堰颔首,而后与人一起进了内室。
立时,鼻间嗅到淡雅的香气,看过去,见是墙边的花架上摆着一盆娇兰。
兰花娇嫩,冬日里开花实为罕见,需要水分和适宜的温度,他只知道安贤的书房旁有一间温室,里面养着兰花。
“是中书令大人给的,”刑部侍郎宋耀道,一边走到花架旁,眼中满是喜爱,“瞧瞧这花,养得真好。”
他深深一嗅,一脸心旷神怡的样子。
褚堰走过去,看着兰花:“好看是好看,只是这花娇贵,万一屋里没了热乎,一会儿就会冻死。”
虽说本朝的官吏俸禄不少,可是为了养花而日日烧炭,却不实际。
只见宋耀一笑:“褚大人说的是,我这也就是欣赏它两日。倒是你,是安家女婿,中书令看重,想要兰花只管开口。”
“这话倒让我不太明白,”褚堰眼帘微垂,视线锁着那盆兰花,“我自问从仕以来,并没有靠过谁。”
没有靠过安家,甚至唯恐避之不及。
宋耀可不理会这套,笑道:“所以啊,你和中书令本就是一家人,分得那么清楚做什么?夫人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不是?”
褚堰跟着一笑:“说起来,夫人昨晚受了惊吓,我需得赶紧做完事,回家看看她。”
他巧妙而轻松的顺着对方的话,就将话题给岔开。
“这……”宋耀肚子里编好的话被掐断,脸上的笑跟着慢慢消失,“那至少吃盏茶再说。”
褚堰拱手抱歉:“实在是惦记着,不想耽搁功夫。”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见他这般,宋耀哪还有心思看花,追出内室来:“褚大人,仕途艰难,你可好好想清楚了。”
到此,谁也不再掖着藏着,挑开来说。
褚堰站在门边,看着外头白雪,下一刻抬步而出,没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