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家来的是邹博章,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好惹的气势,将姚氏那群本就忐忑心虚的人,吓得不行;而安家的来的人,有些出乎安明珠意料,来的不是卢氏,而是三叔安陌然。
不过谁来都一样,安家必须给个交代。
几人坐在厅里,准备处理这件事。
一同回来的还有碧芷,正气鼓鼓的站在安明珠身后,望着院中姚氏等人。
因为来的人都是长辈,安明珠便让邹博章和安陌然都上了正座,她则静静坐在旁边。
厅正中,淳伯拄着拐杖在说话,包括从何时起开始换走了第一个人,然后接着一个个的全换了。
“安三爷,就这样将我阿姐庄子的人全换成你们安家的,合适吗?”邹博章瞅眼一桌之隔的人,似笑非笑问道。
安陌然忙赔笑道:“我会将这些都记下来,带回去交交给老夫人。”
安明珠虽然不说话,但是在场人的每个字都听得仔细。刚才三叔说的是回去交给老夫人,而非卢氏。
如此,这心中便也有了数,这田庄的事儿果然是二房插手。
墙边一张桌子,一位先生正奋笔疾书,将每个人所说记录下来,以免后面反悔不认。
这件事很明显,就是安家理亏。
田庄是邹氏的嫁妆,自该归她自己管理。不管是收了多少粮食,得了多少租金,都与安家公中无关。
要说找出插手此事的人,也很简单,顺着账本查也行,底下这帮下人的说辞也行,不过是早晚而已。
轮到姚氏说话,她仍想狡辩,一个捆得结实的男人被于管事推进厅里,正是昨日褚堰打晕的其中一个。
男人的脸糊满了血,跟个鬼一样,好生骇人。他支吾着,说是姚氏找到他们,让他们跟着淳伯……
安明珠看着男人,想着要是褚堰昨天没去追的话,这两人一定会藏起来,如今也不会这样顺利。
楼上,房间外的平座上。
褚堰凭栏而站,一身青素的衫子,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垂在脑后。
他身后,武嘉平正说着京里的事,一边看着大人嘴角的伤想笑。
怕对方察觉,他赶紧正经了脸色:“大人,你说田庄这件事,御史们知道了,会不会一起参奏中书令?那群人可是六亲不认,只管告状。”
褚堰手指落在栏杆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邹老将军要回京了,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闹事,御史们也知道这点的。”
武嘉平听得似懂非懂,干脆闭了嘴。
褚堰如今不想去管朝中之事,倒是对楼下厅里的事感兴趣。可是,他实在无法忽视身后那位随从的打量。
“一直盯着本官看,是想讨赏?”他扫了人一眼,面色冷淡。
“不是,”武嘉平忙摆手,而后道,“我是觉得大人今天心情不错。”
跟了人这么多年,虽然没怎么学会说话,但是还是能感觉到人的喜怒。就比如现在,大人的神情松缓,连提起那帮御史来,言语都不再冰冷。
褚堰垂眸,淡淡道:“学人家察言观色?”
“我哪有那个本事?”武嘉平笑,认真道,“就是觉得今天的大人,有些像少年郎。”
褚堰回身往房中走,随意丢下一声:“本官没空听你胡扯。” 。
傍晚时候,田庄的事终于告一段落。
安陌然承诺,会将事情如实讲给老夫人,一定给邹氏交代。但是邹博章并不好打发,每个字都带着阴阳怪气。
天不早,人也陆续离开田庄回了京城。
安明珠还不能回去,因为褚堰的伤还需要养。
她送走邹博章后,便想上楼。
才道楼梯口,便见着褚堰在下楼梯。
他双手摁在扶栏上,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得费力。
她秀眉轻蹙,一天过去了,怎么看着他的伤倒是愈发厉害了?
发觉她站在下面,他看下来,笑道:“明天,应该就会好起来。”
安明珠走上楼梯,伸手扶他:“你不在屋中休息,是要去哪儿?”
褚堰看着托在手臂的一双手,温温一笑:“明娘,一起出去走走吧,昨日河边的那片苇子很好看。”
他看进她眼中,询问她的意思。
安明珠见他已经快要走到一楼,也不好拒绝,便点了点头。
去外面走,总比屋里两两面对自在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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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子:就算腿瘸了,也不能阻止追妻[亲亲]
第47章
这条路, 安明珠昨天才走过。如今走着,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
昨日她是故意绕路,目的是去观音庙拿账本;而今天,随着身边男子慢慢的走, 竟是能认真的欣赏景色。
“有人说冬天并不好看。”褚堰开口, 脚下走得很慢, “我却觉得很好。”
安明珠不免会去看他那条拖着走的腿,他没有束腰带,松松垮垮的套着衫子, 外面披了件斗篷。就这幅样子,谁能想到是官家身边得力的给事中大人。
听着他说的, 她往四下看看, 除了那片平坦的田地, 便是不远处河边的芦苇。
一片荒凉, 她没看出哪里好看。如果硬要说可取之处,便是那些随风摇摆的芦萦,虽然是加重那份荒凉意境。
“不要走太远, 天要黑了。”她提醒一声。
褚堰应着, 侧脸看着妻子,她与他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像是有意保持距离。
“能跟我说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他自嘲,轻笑一声, “我总要知道为什么落了这一身伤。”
安明珠心中摇头,都伤得不能正常走路了, 他竟还能笑出声。
“我娘病了后,有人惦记上了她的产业。”她便也就开口说起事情始末。
他因此事受伤,理应告诉他。再者, 现在事情已经清楚,没什么可隐瞒的。
褚堰认真听着,其实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想听她说话而已。
等走到河边的时候,两人停下来。
褚堰坐去地上,将斗篷解下来,叠成板正的四方,而后放去地上:“明娘,来坐下。”
他拍拍自己的斗篷,示意她。
安明珠摇头:“我站着……”
话未说完,手腕被对方攥上,将她拉着坐下。而她不敢用力挣脱,怕再加重他身上的伤。
就这样,她坐在了他的斗篷上。
“就坐一会儿,”褚堰道,手由攥着她的手腕,改为握上她的手,“休息一下,咱们就回去。”
夕阳即将落下,给白色的冰河铺上一层橘色。
安明珠看着前面,软软的唇抿了下:“我让人准备辆马车,晚上回京应该还来得及。回去让胡御医帮你看看,好得快些。”
“明娘,”褚堰歪着脑袋,看着她笑,“谢谢你关心。”
“嗯?”安明珠双眼瞪圆,没想到他如此理解她的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褚堰颔首,带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只是现在回去不妥。”
他说这个,安明珠倒是觉得奇怪了:“不妥?”
褚堰嗯了声,接着细心解释道:“我这副样子回去,你能想到会发生什么吧?”
安明珠垂眸,眼睫微微扇着:“知道了,那便等你好了再回去。”
他若是这样回去,徐氏母女会担心,自己母亲那里也会担心。还有,朝中会有各种传言,他要升迁了,自然各方面都要稳妥。
这时,她手腕上痒痒的。
看过去,见是褚堰将一根芦杆给她绕在手腕上。
“昨日给你的那条坏了,我给你编一条新的。”他抬眼,眸中尽是温和。
嘴角的那点儿淤青根本无损他这张好看的脸,脑后随意扎着的马尾,让他少了平日里的严肃。越是这样随意的样子,几乎感受不到他身上的那股疏离感。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然后两只手开始编芦杆。
“这个给你编一条结实的。”他对她一笑,遂低下头认真编着。
风来,吹着他落在脸上的碎发,清晰出那一副优越的五官。
安明珠看着眼前人,恍惚那一年的春天,他也是在自己面前,这样坐在地上,低着头,拉上她的手……
“你怎么会编这个?”她问,以此来抹去脑中那些过往记忆。
褚堰摇头:“我其实不会编,这是第二次,昨天是第一次。”
安明珠眨眨眼睛,有些不解:“你不会?”
可他昨日明明编成了一个圆环,虽说这时看起来,他编的是不怎么熟练,那几根细长的手指甚至因为紧张而捏不住芦杆。
“不会,只是想着小时候阿姐是怎么给我编的。”褚堰道,声音轻了很多。
安明珠不想会听到他提起过褚晴,这是第二次,一时不知该怎么同他回话。
“小时候我不开心,阿姐便编这个手环来哄我,”褚堰正好将手环编完,抬头看着女子,唇角勾着好看的弧度,“如今我也这样做,能不能哄好明娘呢?”
安明珠往他脸上看了看,想起褚晴忌日那天,他晚上独自在树下喝酒。其实他平日里看着为人冷清淡漠,始终心里也是有在意的吧。
后知后觉,他想说的是话里最后的那句哄她。
她低头看着手腕,套在上头的芦杆圆环微微晃着。而他正用指尖,将圆环捋了一遍。
“没有刺,”他说,并抬眸看着她,“不会伤着你的手腕。”
两人坐在这里,安明珠说的话不多,大都是褚堰再说。
可他从来也不是个话多的,每当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他就往她脸上看看,在意她的心思。
落日昏黄,冷风稍停,芦苇停止了摆动,难得一切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