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那只母鸡便从窝里出来,咯咯哒叫了两声。
“蛋下出来了。”褚堰道,摇了摇妻子的手,“我带你进去捡吧。”
“我不。”安明珠当即摇头,并往回抽着手。
褚堰看她,然后问:“你怕鸡?”
安明珠眨两下眼睛,然后看进栅栏中。那些鸡虽然不说多大,但是嘴巴尖尖的,会啄人吧?
而且,地上也脏……
“好,”褚堰并不逼她,松开了她的手,自己将栅栏门拉开,“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捡。”
说罢,他进了栅栏内,将门关好,在看她一眼后,朝里面走去。
鸡窝在朝阳避风的角落里,他一路走过去,丝毫不在意脚底下的肮脏。而对于这个外来者,鸡群也没受到惊吓,兀自挤在一起。
安明珠看着男人的背影,他蹲下去,将鸡窝里的蛋捡起,放进篮子里。他做这些,竟是得心应手。
很快,他提着篮子走过来,隔着栅栏,与她相对而站。
“把手给我。”褚堰从栅栏缝隙间伸出手,拉上女子的手。
下一刻,他将一个圆滚滚的蛋,放到了她手心上。
“试试,”他对她笑,细长的眼睛全是柔软,“还是热乎的。”
安明珠看着手心,果真那蛋带着淡淡的温度:“是刚才下的那只吧。”
不知为何,她竟也觉得有趣,或者以后她自己也可以养上几只鸡鸭。
褚堰收回手,将那只蛋留在她手里,转而开门走了出来。
“去看看有没有鸭蛋、鹅蛋。”他提着篮子往前走,并回头看她。
安明珠一手托着袖炉,一手握着鸡蛋,缓缓迈步跟上他:“你不怕这些鸡鸭?”
“不怕,小时候做惯了这些。”褚堰说着,并不介意让她知道自己那些过往,“鸡鸭,它们又不会害人。”
等两人走出隔门,篮子里已经有了八,九几颗蛋。
走到前院儿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人从大门进来,长腿阔步,器宇轩昂。
安明珠脚下一顿,下一刻笑得灿烂:“舅舅!”
来人是邹博章,刚站到门台上,就听见女子一声清脆的呼唤。循着看来,便见到了站在阳光下的美丽女子。
没有华服,清雅的打扮,素净的发髻,好像山顶的雪一样纯美。
“明娘,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他冲她一笑,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瓜子酥。”
安明珠将手里的蛋往褚堰篮子里一搁,就朝邹博章走去。
褚堰一怔,手一伸却没拉住她的手,眼看着她就走了出去,脚步中带着欢快。而他的手臂此刻有些酸痛,是刚才抬手太急所致。
他脸上的笑淡去,眉头跟着蹙起,视线里,妻子站去门台下,高兴的从别人手里接过什么酥。
“邹小将军怎么又来了?”他朝两人走去,明明昨天才来过。
邹博章从门台上下来,好笑的看着这位朝廷四品大员:“给事中大人掌管朝廷要务,总不能连别人家见不见面都管吧?”
他可看不上这些玩弄权术的文臣,都说现任中书令如何把控朝堂,就是眼前这位,谁敢保证不会是第二个安贤。本朝重文轻武,可都是这些文臣造成。
褚堰哪会听不出对方话中意思,遂站到安明珠身旁,温文尔雅一笑:“小将军误会了。”
邹博章瞅他一眼,遂不再理他,拉上安明珠手肘,将人带着往前走:“明娘,我有事跟你说。”
眼看着妻子被人带走,褚堰提着篮子的手发紧,眼睛亦跟着变深:“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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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褚大人:是时候有个小舅母管管这厮了。[问号]
第48章
安明珠已经跟着邹博章走出几步, 闻声停下,回头看去。
在刚才的位置,褚堰还站在那儿,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衫子, 手里提着篮子, 面上看不出情绪, 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大人先回房歇息,我和舅舅有话说。”她淡淡一笑,而后转回头对邹博章道, “什么事?”
褚堰眉尾压了压,眼看着妻子并未回来, 继续同别的男子一道离开, 直接将他丢下。有什么话都要躲着他说, 真当他是外人呐。
不同于这两日对他的躲闪和客套, 她对邹博章的笑是自然的,发自内心的。
心口生出憋闷,看着两道走远的身影, 他是想追上去, 将两人分开。虽说安明珠喊邹博章舅舅,可这两人根本不是血缘之亲……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就现在这样子,他根本就追不上。
“褚大人, 你回来了?”尤氏从伙房中出来,便看见站在隔门边的男人, 脸色阴沉。
她心中懊悔,不该答应让他去捡蛋。这位是朝廷大员,吟诗作画可以, 怎么会做农活?
如此想着,赶紧上去想将篮子接过来。
“我来就好。”褚堰道声,嘴角弯出轻轻的笑。
尤氏一愣,她方才明明看他阴着脸,现在却是正常的面色。想来,应当是自己看错了。
褚堰慢慢往伙房走着,视线仍不忘瞅向妻子离开的方向,可是现在已经看不见人影:“那边是哪里?”
尤氏跟着看过去,道:“就是些罩房,平时庄子里人住的地方。”
褚堰嗯了声,抬步迈进伙房。
这边,安明珠同邹博章绕着出了庄子的后门,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
“舅舅有什么事?非要到这里说。”她问。
邹博章顺手从路边折了截树枝,拿手里随意摇着:“没什么事,就是不爱看那位端着架子的褚大人。”
他毫不避讳自己的喜恶,言语干脆直接。
“这是为何?”安明珠觉得有趣,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是。
大部分时候,褚堰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高高在上。
邹博章看着身边女子,遂咧嘴一笑:“就是不喜欢,他将来会插手军中之事。你知道的,这些文臣鬼心思多,极难打交道,咱们邹家军可没少受他们的气。”
他说的这些,安明珠也有所耳闻,大抵就是沙州那边范围太广,关内关外的都有驻点,所需的粮草和物资不少,这些每年都要向京中汇报,然后申请。文臣们以为,那些将士根本用不了这么多,说是邹家军要得太多;甚至还有说现在边关稳定,而邹家军人实在太多,建议官家缩减……
“可他是直接受官家的令,平时做的事并不牵扯军中啊?”她虽然不过问褚堰平时公务,但是也知道,他所做的都是官家的意思。
邹博章拿树枝敲着手心,慢悠悠道:“现在不牵扯,后面不就有了。不都说他要升迁了嘛,三品的位置无非就是六部的尚书之位。”
安明珠垂眸思忖,轻声道:“舅舅的意思是,他后面会任兵部尚书?”
仔细想想,六部只有两个位置空着,一个是兵部,一个是吏部。
吏部尚书,通常会选年长的,且清名在外的儒臣任职。像前一任的吏部尚书,便曾是如今官家的老师,自从两年前人告老还乡,这个位置便一直空着。
如此看下来,确实那兵部尚书是留给褚堰的。
“我听到的都是这么传的。”邹博章道,手里的树枝越发玩儿的花。
安明珠莞尔一笑:“可据我所知,兵部不能直接插手军中之事,不可以调配军队,不可以任命将领,无非就是记录些军中的事情。”
邹博章站下,点几下头,而后道:“但是兵部握着往军中发送的物资之类,往年,我们可没少吃那兵部老小子的亏。”
此处正好背光,略有些阴冷。
安明珠听了,道:“他在公务上应该是公正做事的。”
抛却别的原因不谈,她相信褚堰在政务上的作为。在莱河,她也算亲眼看见他如何处理一些事情,并且想得更深。
“你还帮他说话?”邹博章抬手,拿手背贴上女子的额头,“小丫头,你最应该提防的就是他。”
安明珠往后一退,避开那只凉凉的手,咯咯一笑:“舅舅不是才见过他几面而已,说得比我都了解似的。”
虽然,她也没了解褚堰多少。
邹博章鼻间送出一声轻哼:“别不听长辈言,日后吃亏哭鼻子。”
他这故作深沉的样子,惹得安明珠更加笑出声:“小舅舅只比我大五岁而已。”
闻言,邹博章故意眯起眼睛,作势扬起手里的树枝:“小丫头没大没小,讨打是吧!”
安明珠这么一抬手,就将小树枝给抢了过来。
邹博章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然后指着面前女子,皱眉控诉:“你还想打我?我要回去告诉阿姐!”
见他这样,安明珠笑得停不下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明明一个身高马大的男子,偏要装作一个受气包小媳妇儿似的,让人忍俊不禁。
邹博章也跟着笑了两声,而后身形站好:“你看看你,这样多笑笑不就好了?偏要去纠结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啊?”安明珠拿指尖揉揉眼角,嘴角仍旧笑着,“我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还不承认?你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是吧?”邹博章看着她,然后手指一点,戳了下她的眉心,“眼里都写着呢。”
安明珠揉揉眉心,垂下眼帘:“只是最近凑巧事情多。”
“明娘,不若就别去管这些什么事情,”邹博章道,“跟我去沙州,在那边开心生活。”
“嗯?”安明珠抬眸,手里的树枝啪的一声折断。
邹博章往前方看去,慢慢道:“至少那里不会有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你是自由的。我虽才来京里两三日,可也看出来这边什么都得讲规矩,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计,过得可真苦。”
安明珠不语,只是脑海中出现一副画面,万里原野,天空高远……
“我知道了!”她眼睛一亮,然后将树枝往邹博章身上一丢,转身往回跑。
“你还真打啊!”邹博章握上树枝,看着跑出去的女子,笑着摇头,“真是个小丫头。”
安明珠沿着后门回了院子,才进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边,似乎正要出去。
她看一眼对方,简单道了声:“大人也要出去走走吗?这边路不算平坦,你仔细些。”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便继续往前跑去。
“你……”褚堰甚至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便看见女子跑过拐角,身影完全消失。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脑中想着方才她脸上开心的笑,舒服而明朗。自从魏家坡回来,他就没见她这样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