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成熬托上女儿的手肘,嗔怪一声:“病没好就出来吹冷风,有话回屋去说。”
聚在垂花门下的一堆人,呼啦啦的又全穿过院子,进了屋去。
腊八节,腊月里的第一个节日。
沉寂多年的邹府热闹起来,不管是正厅里男人们的喝酒声,还是邹氏的屋里,全都充满着欢笑声。
邹氏现在用饭已经很不错,尤其爱吃苏禾的小馄饨,借着这个节日,也就给了苏禾赏。
令人没想到的是,安书芝竟也来了邹府,说是探望嫂子。
自从上次祠堂受罚,安明珠就没再见过姑母。如今算算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瞧着对方清减许多。
“看着大嫂气色好,我也放心了,这个家可真热闹。”安书芝坐在榻上,有些羡慕邹家的这种气氛。
榻上,隔着小几,邹氏坐在另一侧,闻言笑道:“以前还热闹。”
安书芝称是,看去坐在绣墩上的侄女儿:“明娘真是好样的,我听说官家都夸你了。”
说的自然是去莱河那一趟,安明珠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举手之劳,那唱书先生的词儿,都传到了京城来。
“澜表妹可还好?”她问,想着也许多日子没见那个表妹了。
安书芝笑着说好:“澜姐儿也问起你,说改日去你书画斋选几幅画,年节挂在房里。”
安明珠说好,从姑母的口气中,倒也猜不到尹澜和那位卓公子到底如何了。
前院儿,传来笑声,那是邹博章将安绍元接了来,正一起放炮竹,噼里啪啦的。
“听说水部郎中的案子,又交到了褚堰手里,还有刑部、吏部一起,看来官家想在年前要结果。”安书芝说起最近外面听到的。
闻言,邹氏笑笑:“这些咱们还真不懂,左右那些贪官是该惩治。”
“是这样。”安书芝应下,不由往侄女儿看了眼,遂又不着痕迹的别开眼。
安明珠也听到过这件事,其实水部郎中应当只是开始,后面会扯出来更多。刚才,她也察觉到姑母欲言又止的眼神,心里多少能猜到,是怕这件事查到最后,和安家扯上关系……
不由,她身上一冷。
晚些时候,邹府安静下来。
安明珠回了褚府,是武嘉平来接的她。从对方口中得知,褚堰回京后,换了官服便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生出忐忑。因为褚堰身上伤还没好,不可能留在外面那么久。
马车停下,她从车上下来。
“大人因何还未回来?”她站到地上,问了声。
武嘉平摇头:“兴许是前面歇了三日,攒下很多事务要做吧?”
安明珠没再多问,即便有很多事务做,也不会一直留在宫里,更何况今日是腊八。
进到府里,她去了涵容堂。
一到屋中,安明珠便闻到一股酒气,再看看才开始收拾的饭桌,便知道是谭姨娘来这边喝酒了。
徐氏坐在正中,见着儿媳回来,忙叫婆子们搬来绣墩:“你外祖回来了?”
安明珠道谢,然后坐下:“回来了,也算赶上了腊八节。”
“可不是?”徐氏笑着道,“也就是邹老将军身体康健,不然这一路从西北过来,一般人可吃不消。”
一旁,褚昭娘十分好奇,问道:“嫂嫂的外祖和小舅都回来了,是否留在京里过年?”
“这个还不清楚,明日外祖便会进宫,届时会知道吧。”安明珠道。
徐氏称是,又道:“也就是隔得太远了,回来一趟实在不便。”
这时,婆子走进来,说褚堰回来了。
屋中的三个女人齐齐看去屋门,下一瞬门帘掀开,男子修长的身形从外面走进来。
安明珠下意识去看他的腿,却见他行走间和平时一样,丝毫看不出问题。
他先到了徐氏面前,弯下腰去请了声安,随后看向妻子:“明娘也回来了,正好我有事和你商议。”
“什么事?我和娘不能听吗?”褚昭娘插了一嘴。
徐氏赶紧拉了女儿一把,眼睛一瞪:“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褚昭娘便不再说话。
倒是徐氏,如今很是舒心。他的儿子对待儿媳,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冷淡,会主动和在意了。
活了一把年纪,她并不懂别人所说的两情相悦是什么,她只希望这俩孩子别有隔阂,彼此扶持走下去。
“明娘,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她笑着道,又吩咐婆子将桌上点心包好,让儿媳带回去。
安明珠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没回来过节,婆母反而还给她留着零嘴儿。
又话了两句,两人便从涵容堂走了出来。
“我看看,是什么?”褚堰看着妻子手里纸包,伸过手去。
安明珠看他,遂将纸包给了他:“你没用晚膳?”
褚堰正打开纸包,闻言一笑:“被你看出来了。”
“真没吃?”安明珠稍觉吃惊。
然后心里仔细想了想,他回到京城,应该是过了晌午的。一回来没歇息,就进了宫,然后一直到现在才回来。
所以,他这一整天,只在早上喝了那碗八宝粥……
褚堰捏着一块点心,给看看了看:“只吃你一个。”
正当他要咬上点心的时候,管事来了,说有事商议。
褚堰无奈,将拿着点心的手背去身后,看向来人:“何事,说吧。”
见状,安明珠自己先往前走了几步,留给两人说话的地方。
因为刚才褚堰说有事和她讲,她便站去游廊下,头顶上正好挂着一盏明灯,不至于太黑暗。
“夫人,你怎么站在这儿?”是武嘉平走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一看就是给褚堰的。
安明珠看他,轻道声:“我在等大人,他在那边说话。”
说着,示意去褚堰所在的地方。
武嘉平看过去,不禁叹了声:“大人这一天都没闲下来,在宫里被罚,回来会还有一大堆事……”
察觉到自己多说话了,他赶紧往对面女子看了眼。
果然,安明珠皱了下眉:“被罚?官家吗?”
见此,武嘉平觉得瞒不住,也就干脆说出来:“我也是刚知道,大人一直没回来,是站在御书房外思过。”
“思过?”安明珠越发不明白,分明刚才在邹家,姑母还说水部郎中的案子又交回到褚堰手里。
她以为他在宫里,是跟官家商议这件事,或者是这两日他告假,积攒下的事务太多,正在忙。她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何过?
武嘉平压低声音,讲出缘故:“咱们去莱河这段时日,京中水部郎中的案子审不下去,因为找不到一件证物,松林雪景图。这不大人回京后,才发现当初将这图落在兆府衙门的档房里,因为耽误了这件事,才被官家罚。”
安明珠听着,心中无比震惊。
因为事实不是武嘉平说的那样,她曾看见过雪景松林图,在褚堰的书房,图根本就不在京兆府。
只听武嘉平叹了声:“反正这事总得有人担责,之前是大人掌管这案子,便就是他来担咯,难不成让官家来担?官家怎么会有错?”
“嘉平慎言。”安明珠严肃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武嘉平赶紧拿手打着自己的嘴:“我又说错话了。”
安明珠往褚堰那边看去,他还在和管事说着什么,身形挺拔,玉树芝兰,根本看不出他在宫中被罚站大半日。
就如方才武嘉平所说,官家是没有错的,那么错的就是为官家办事的人,便是褚堰。他可能并没做错什么,可是就得认下这个罚,做给别的朝臣看,也可以让水部郎中案子再次交回到他手里。
眼看官家的事情解决了,武嘉平又抱着一堆文书走过去。
褚堰看向游廊这边,与武嘉平交代了什么,后者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终于,将手头的事情全交代完,他走到了游廊外。
“明娘,你下来,我们从这边走。”他对她道,指着一条不常走的小路,“这样,我吃东西,就不会被人看到了。”
闻言,安明珠出了游廊,与他一起走上那条小道,
夜间的小道没有灯,只能看着脚底的石子路辨认。
褚堰两三口将点心吃下,脚下慢慢走着。
安明珠又拿出一个递给了他,能理解他现在很饿,视线也看去他的腿,此时能清楚看出走路的不适感,不像在涵容堂时那样的从容。
“你看出来我在强装,是吧?”褚堰察觉到她的视线,算是直接承认了。
安明珠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的路:“为什么现在不装了?”
褚堰咬了一口点心,仰起脸看着漆黑夜空:“在你面前,有什么好装?”
就像之前,明明在意她,表面上还装着云淡风轻。所以,她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意,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那些,只是想让她看一眼自己,不要想她离开。
枉他读了这么多书,竟现在才明白一个粗浅的道理:死要面子活受罪。
安明珠见他又吃完了点心,干脆将整包给送过去:“还要吗?”
褚堰看着眼前的纸包,微怔了下,随之心底积攒了一天的冷硬散去,被温温的柔软取代,眼角跟着变得无比柔和。
“不吃了,你留着吃。”他将纸包折好,捧着她的双手推回去,“等明日我回来,给你带京城最好吃的点心。”
安明珠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京城最好的点心在哪儿?”
“不是戴滨家附近的那家点心铺吗?你总吃那家的。”褚堰道,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已知道她许多的喜好。
安明珠想起前面他说的话,问道:“你说有事要说?”
褚堰点头,然后往四下看,几步外就是府墙:“明娘,咱们换一间宅子吧?”
“换宅子?”安明珠脚下一慢。
“是,”褚堰应着,随之慢慢与她说出缘故,“这间宅子说到底是官家的,我想置办一间新宅,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安明珠抿唇,捧着点心的手发紧,不知道如何回他。
褚堰笑笑,侧过脸看着妻子:“明娘你对京城熟悉,你想要哪里的宅子?”
“我?”安明珠蹙眉,这就是他想和她商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