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们开始筹划, 然后一步一步实施。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林宥仲这个道貌岸然的禽兽和林诗语这个表里不一的娼妇是如何跪地求饶,如何绝望地看着自己。他要亲手毁掉他们最珍视的东西!
“我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洛荷划破手臂, 将妖血给他们喂下,“放心,你们不会死,会活很久, 很久。”
滚烫的妖血入腹,林宥仲和林诗语感到四肢百骸传来剧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拆开又愈合。可是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尽的痛苦在嘴里翻腾。浑浑噩噩痛了整整一夜,再次清醒时,林宥仲已经变成了如今这个鬼样子了。
接着洛荷变成了林诗语的模样,又借故招了洛子铭这个赘婿。
故事戛然而止,洛子铭神色麻木:“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
众人俱是心中沉闷,短短的一个故事,道尽了洛子铭惨绝的遭遇。
“这些事都是我做的,我是妖,是我蛊惑他的,”洛荷凄厉道,“他不过就是个傀儡,全都是我操控他的,你们放过他吧!”
宴无忧肃然道:“妖有妖道,人有人道。洛子铭和林府众人,该交由官府审查。生杀赏罚,自有定数。我且问你,真正的林诗语在哪?
洛荷却笑了起来:“你们都以为轮椅上那个丑陋不堪的老东西是林宥仲,哈哈哈哈,你们都错了,她就是林诗语!她一直自恃美貌,强取豪夺,得不到就毁掉,残害了多少无辜的男子?”说着幽幽地指了指院里拴着的瘦弱黄狗,“你们猜猜,那是谁?”
洛子铭咬牙切齿:“李管家,去把那条狗牵来。”待管家将狗牵进了正堂,众人皆是好奇不已,这条狗总不能是林老爷吧?
林瑶命人取来剪刀,将黄狗的两个耳朵尖剪下,黄狗疼得满地打滚,嗷嗷叫唤。黑色的妖血顺着耳朵尖流出,黄狗变回了林宥仲的模样,只不过已是个形貌丑陋的老人,依稀可辨出几分他当年的模样。林宥仲呜呜咽咽泪流不止,泪水顺着满脸的沟壑滚落在地。
众人看着眼前的变化,皆是震惊不已!
“这是一种妖法,取的是施法之妖的妖血,灌进被施法者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将他变换畜生模样。只不过,这种妖法对妖的损害亦非常大,一般不会使用。”林瑶解释,“我曾在异志杂书上看到过,只要剪除这畜生的耳尖,便可恢复原形。方才一试,竟真的如此。”
洛子铭恨透了林宥仲,又岂会让他轻易死去?不仅不会让他死,还要让他以更屈辱的方式活着!
洛子铭狠狠啐了一口:“畜生当然要有畜生的样。呸,还想披着人皮苟活?做梦!”
白天,林宥仲这条老黄狗就被拴在院子里,向府中人摇尾乞怜,求得吃食。晚上,把他关进石室里,让他感受暗无天日等死的绝望。
“十年了,多少个夜晚,我夜不能寐。都是它害的!它害的!每每我做噩梦惊醒,我就拿鞭子抽它,听他凄厉的狗叫,真是畅快——”
众人看着洛子铭时而悲痛,时而惊惧,时而癫狂的模样,都唏嘘不已。那个曾经文采斐然,俊朗无比的美少年,若没有遭受那一段非人的遭遇,如今该是何等意气风发!
见案情已然接近尾声,宴无忧取出腰牌:“大人,林府众人便交由官差带回府衙审讯,这妖便由我们玉京阁处置。”
玉京阁?
那不是大名鼎鼎的不系舟天师创办的学府吗?当年舟天师带领捉妖司司众,重创妖王,将它赶回太炎山妖域,并封印了妖域出口。其它妖物闻风丧胆,不敢出来造次。妖迹逐渐消失,百姓才能像如今这般开夜市,赏夜景。
虽说捉妖司已经撤了三十多年了,可舟天师的威名一直流传着,还有不少人慕名前去玉京阁拜师学艺!
“就依法师所言。众人听令,将林府一干人员全部带回府衙审讯,务必将当年之事的真相查的水落石出,分毫不差!”
“是——”
见洛子铭被带走,洛荷拼命想要挣脱——
林瑶安抚道:“放心,等洛子铭的判决下来,再处置你。”洛荷听完果然不再挣扎。
几日之后,林府之事已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百姓十分惊恐。猫妖十年前就已经现世,不知道这城中还有没有其他妖了……官府贴出告示安抚百姓,玉京阁的法师已经将猫妖缉拿。幸亏有舟天师的玉京阁啊,那就放心了。
随着案情的进展,林宥仲当年的罪行也被揭开:十数年间,残害了近三十名俊美少年……
于是不少百姓对于洛子铭和猫妖复仇之事拍手叫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更有说书人将此遍成故事在茶楼里讲得绘声绘色。
众多曾被洛子铭资助过的寒门学子纷纷联名向府衙申诉,恳请官府对洛子铭宽大处理。那些被救助过的贫民百姓也都加入申诉的队伍。
“洛子铭被判了三年徒刑。”林瑶对洛荷道,“法理之外,亦有情理。”
洛荷重重松了口气,眼神怔怔:“都说众生平等。妖害了人,便要被诛杀。可人若杀了妖,不管这妖是善是恶,都无人在意。何其不公?”
“非也。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世人往往只看到果,却不知道因。枉造杀邺者,终会自食恶果。”宴无忧道,“林宥仲种下恶因,最终食了恶果。洛子铭救助贫民,资助寒门学子,种下了善因,所以万民请愿使他得到了最宽大的处理。”
宴无忧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人有人道,妖有妖道。你对人起了贪恨嗔痴,又对我师妹痛下杀手,便要承你的恶果。”
洛荷看着两人,诚恳道:“多谢法师为我解惑。我愿承担一切恶果。”
“我会散去你一身妖法,从此你便只是一只寻常的猫。”
洛荷泪流满面:“多谢。”散去妖力,所有修行毁于一旦,今后也无法再修炼了,余生便只能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这便是自己的果。
丘城之事告一段落,黑衣人和空明受了重伤,短期内不会卷土重来。再加上有了神女泪遮掩桃桃的气息,林瑶决定回一趟隐山。
三人告别之后分道扬镳。
隐山路途遥远,林瑶快马加鞭一路北上。一路上林瑶思绪万千……
三年了,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师父一定以为我死了,肯定难过极了,说不定还给我立了个衣冠冢呢!这时候若是自己活蹦乱跳得出现在他面前,师父会不会把我当妖收了?
不会的,师父一定认得出我的!一定!
这日正在赶路,忽听身后马蹄哒哒——
“师妹——”
林瑶勒马回头,竟是宴无忧。
“师兄,你怎么来了?”
宴无忧轻笑起来:“我这宝物在你身上,若有个闪失,可就亏大了!”
矫情!明明就是担心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眼前这个身姿英挺的少年郎,在暖阳的映照下,原本冷峻的面庞氲上了一层柔和的雾。半真半假的笑靥此刻在林瑶眼中好看极了!她嘴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可是师兄,都过了一日了,你是怎么追踪过来的?”
不等宴无忧回答,一只红褐色的雀鹰落到他的肩头,腿上绑着一条丝帕。
“这不是我的帕子吗?你这贼鸟!”林瑶佯装怒道。这雀鹰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大摇大摆地跳到了林瑶的身上。林瑶解下它腿上的帕子,心下已经了然,是这贼鸟闻着丝帕上的味来的!
“对,都是这只贼鸟干的!”宴无忧笑得更假了,“师妹,你听我解释。它有它自己的想法,真不是我指使的……”
林瑶摆了摆手:“我相信,走吧——”
这么容易就信了?没辙!白白编了两天说辞,没用上!
第26章
近乡情更怯。推开隐庐的院门, 林瑶鼻子酸酸的。
曾经被师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菜畦,如今已被野草占据了地盘。那方石磨,还静静地卧在角落, 一半覆着青苔, 一半铺着落叶。石磨旁, 山泉从竹筒里汩汩流入一角小方塘。东边的桂树下, 是她年少时晃过无数次的秋千, 落叶已然堆得老高。
“师父——”她唤了一声,直至尾音消散在空寂的庭院,也无人应答。是了,院子都荒废成这般模样了, 师父怎么可能在家呢?
她吸了吸鼻子, 推开了堂屋的门。屋内的陈设一如往昔:厚重的八仙桌, 被师父坐得油光发亮的藤椅, 还有靠墙的条案上, 放着一只丑丑的大风筝。
回忆汹涌而来, 眼眶不争气的热了。
“嘻嘻,师父在做什么呢?”小林瑶在师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个臭孩子, 吓我一跳!”云翳山人佯怒着, 又神神秘秘地说,“去去去,等为师做好了你就知道咯!”
日暮西下,师父从屋子里出来:“小瑶, 看,这是什么?”
林瑶从秋千上回身一看,师父手上举着个大大的风筝,画的是舟天师, 那可是每个捉妖人都敬慕的舟天师啊!
“师父!”她高兴地一下子从秋千上蹦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师父跑去。
“哎呦你这小短腿——”云翳山人扶住林瑶,“那天在集市上路过风筝摊,你的眼睛都移不开咯。不过他们卖的都不结实,画的还丑。你看师父做的,多漂亮,多扎实!”
小小的林瑶一把抱住师父:“师父最棒啦!”
“那是!”
眸光扫到门后的锄头,上面还挂着那只竹篾编织的篮子……
“小瑶,沈家那小郎君长得是真俊呐!你喜欢不?”
林瑶叉着腰:“那王婶也是风韵犹存啊,师父你不喜欢吗?”
“你个臭孩子,都十五了,还乱说话!”云翳山人心虚地把篮子抛了过来,“摘菜去!”
林瑶抹了把眼角收回思绪,向师父的卧室走去。床榻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窗边的书案上,放着一个木雕盒子,这盒子从前师父宝贝得紧,看都不让看。她扁了扁嘴:“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臭老头藏了什么宝贝!”
林瑶打开盒子,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书,封面上是师父那手熟悉的字——《御灵诀》。
御灵诀?御灵曲?难道师父跟御灵教有关?
书上压着一条粉色的软鞭,林瑶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以前自己用的捉妖法器——凌霄。凌霄的手柄处,缠着一串粉色手串。也是她以前日日戴在手上的。每一颗粉色的珠子里都有一个极小极小的铃铛,寻常几乎听不到声音,可是一旦妖物靠近,它就会铃声大作。三年前林瑶就是循着铃声找到了妖王的踪迹,“死”在了太炎山。
原来师父去太炎山找过自己。
她将凌霄缠在手臂上,又戴好手串,翻开这本御灵诀。书页间夹着一方素笺。林瑶的心猛地一跳,笺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正是师父的手书:
小瑶,见字如面。
你爱喝的茶还跟以前一样,藏在灶间泥炉旁,潮不了。
照顾好自己,为师追寻大道去了,勿念,勿寻。
另有心诀一卷,或许对你有用。
师云翳留
没有落款日期。
吧嗒——
热泪滚落,林瑶哽咽:“师父——”积压了三年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林瑶蹲下身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哭得不能自抑。
宴无忧从进院门就一直默默地跟着她,这会见她突然哭了起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她哭。
“你,还好吗?”
见她不语,宴无忧走出了房间,摸索着找了个小木盆,去院里接了一盆山泉,放到桌子上。他取出自己的帕子拧干递给她,柔声道:“擦把脸吧。”
“谢谢。”林瑶接过帕子,“让你看笑话了。”
“思念亲人有什么可笑的。其实我也想我的母亲,还有阿姐。”
这还是林瑶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人。林瑶抬眼望着他:“真好,我都不记得我父母长什么样了。我是师父捡回来的。那时我才三岁,身上唯一与我身世有关的就只有一块帕子,上面绣着‘林瑶’两字。”
宴无忧有些吃惊:“你不是金陵沈家的三小姐吗?”
林瑶摇了摇头,自己的身份也并非见不得人,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她把一切都坦诚地告诉了他。
“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说这些。林瑶。”
林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