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瑶的心扑通一声,一瞬间的恍惚之后咧开了嘴,眼角带着泪光。三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叫对了名字,她自己真正的名字!
“其实我也不叫宴无忧,我叫宴知。无忧是师祖给我起的,希望我一生无忧。”
“我也很高兴你能同我说这些,宴知。”
两人相视而笑。暮光里,神仪无双的少年,娇美独立的少女,在这一笑里描绘出了一幅倾城之画。别样的情愫在各自的心里滋长。
咕噜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
“吃包子吗?”宴无忧打趣道,“风味独特!”
想起在大师兄白少言家的那盘造型奇特的包子,林瑶扑哧一声:“隐庐可没邻居!”宴无忧明白她说的意思,嘴角一勾:“逗你呢!刚才哭得太丑了。”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差点没压制住想去抱抱她的冲动……这怎么行!
林瑶才不信他的鬼话,明明就是关切得很,矫情!
宴无忧打了个响指:“烧鸡烤鹅樱桃肉,羊羔蒸酪荷花酥!”这下林瑶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鼓掌:“高,实在是高!”
两人生火起灶,不一会,菜就热好了!看着这一桌热腾腾的美食,宴无忧惋惜道:“有好菜无好酒,可惜,可惜。”
酒?
林瑶眸光一亮:“有!有的师兄。”说完拿起木棍跑到后院,不消片刻,一坛香醇的老酒出现在了桌上。
“妙啊师妹,实在是妙!”宴无忧倒了一小碗,“能喝吗?”
“千杯不醉!”
“不醉不归!”
“这么说来妖王在三年前就蠢蠢欲动了。”
“怎么,你们玉京阁不知道吗?”
宴无忧摇了摇头:“捉妖司鼎盛时期堪比朝廷禁军,天子是有所忌惮的。”林瑶了然道:“所以妖王被镇压不久,朝廷就撤了捉妖司。”
“不错,虽然朝廷没有反对舟天师创办玉京学府,也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
“难怪玉京阁虽享有盛名,但弟子却并不算多。”
宴无忧晃了晃酒碗,语气带了几分戏虐:“师祖在塔里清修,其实也是为了安天子的心。”林瑶闻言心中有些五味杂陈,捉妖人以性命换来的太平,得到的却是天子的忌惮。
言谈间酒坛子空了一半。几碗黄汤下肚,话也就密了,尤其是后劲上来以后,更是高谈阔论不知天地为何物……
末了,宴无忧突然直勾勾盯着面色绯红的林瑶:“师妹,你是不是偷偷喜欢我?”
“哈哈哈,师兄你别闹,没有……没有的事。”
“哈哈哈,师妹你……可别喜欢上我,我怕你……会伤心。”
两人醉的稀里糊涂话也说不利索了,只得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回了屋子。
林瑶回了自己的房间,宴无忧则去了云翳山人的房间。两人各自进去之后,关上了门。
宴无忧吐出一口气,哪里还有先前醉醺醺的模样。他斜倚在窗边,月光照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无声叩着窗柩,想不通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装着醉酒问出那句话。得到了答案,却又觉得心中有些酸楚。莫名其妙!
林瑶坐在凳上,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说不清是酒气,还是那一刻的心慌。她望着窗外的月光怔怔出神:大概,是有点的吧。
翌日,两人都颇为默契地不谈酒后之事。
“令师能从太炎山找回你的法器,还能在隐庐留下书信,想来无恙,你别太担心了。”
林瑶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师父追寻的大道在哪,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师父,珍重!
“师兄,过几日便到年关了,我就不回玉京阁了。我准备回宜都早些与舅舅一家团聚。”
“巧了,我要去雍城,顺路。”
如此甚好!林瑶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娇笑道:“那就有劳师兄多照应咯!”
宴无忧嘴角上扬:“走!”
两人归心似箭,一路疾驰。行了五日,终于过了锦州城。
“师妹,穿过这片林子,咱俩就要分道扬镳了。”宴无忧在溪边洗了把脸,拧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林瑶,坏笑道:“师妹可别太想我。”
林瑶啃下最后一颗冰糖葫芦,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正要回怼,忽听林中雀鸟惊飞——
几十道鬼魅般的黑影从林子里闪出来。来人皆着玄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钢刀寒芒毕现,更有弓箭手搭上了箭!为首之人扛着长刀,身形格外魁梧,声音粗犷:“小子,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你要是乖乖受死,老子让你死个痛快!”
宴无忧心中冷笑,这一看就是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这锦州城附近,能有如此精良装备的,怕是只有他的好二哥了吧!还要假模假样扮作山匪流寇,真是煞费苦心。
他挑了挑眉,戏虐道:“那人出多少?我出双倍怎么样?”
第27章
那贼首眼睛微眯, 目露凶光:“道上的规矩可坏不得,受死吧——”
“等等——”林瑶突然开口,嗫嗫道, “那个, 我跟他也不是很熟, 我是无辜的, 可以放我走吗?”
那贼首盯着林瑶, 还真起了几分怜爱之心:长得这般娇美,哪个英雄汉下得去手?主子只说杀了七皇子,至于她……忽而眸光一亮想到了什么——这般绝色,七皇子又正直血气方刚……万一这女子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岂不是坏事?不行, 斩草要除根!
“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 杀——”
“去你的!”桃桃突然蹦了出来, 给了他一脚。虽然桃桃现在又变成了一只小兔子, 但这一脚的妖力还是把贼首踹出去老远。它怕被箭射成刺猬, 踹完就躲回了林瑶体内。
这突如其来的一脚把这伙杀手震慑住了:这什么东西?
趁这一瞬的愣神,林瑶扔出一个小烟雾弹丸, 拉起宴无忧就跑——
烟雾弹丸是她从隐庐带来的, 从前用来逃跑用的。虽然烟雾范围不大,但为两人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跑出了弓箭的射程范围。两人以水借力施展轻功,向对岸飞去。
那伙杀手马上也反应过来了, 往河里追去:“朝河里放箭,他们只能从那逃!”几十支箭齐齐离弦,朝他们发射——
宴无忧搂住林瑶,把她紧紧护在身前。箭矢一轮猛过一轮, 只听一声闷响,一支短矢钉入了他的后肩!他吃痛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趔趄差点下坠。林瑶察觉到他的异样,反手抱紧了宴无忧,运气稳住两人的身形,往对岸飞去。两人上了岸一头往林子里扎。
见两人已经落到了对岸,杀手纷纷收弓拔剑,提气飞奔紧追不舍——
“快追,他们跑不远。”
见这伙杀手穷追不舍,林瑶心头一紧:捉妖和打架可不同!捉妖利用的是阵法符咒还有法器对妖物的天生克制。自己的气劲功夫,对付十几个毛贼自然不在话下。可是和这么多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杀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没路了——”林瑶看着面前的悬崖,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么高,真的要跳吗?”
“别犯傻!这可不是话本子里。”他面色冷峻手腕一抖,破风剑呼啸而出。“我向来命硬,死不了。我去引开他们,以你的聪慧机敏,一定逃得出去。”
林瑶突然鼻子一酸:“师兄,我一定会伺机救你的……”话还没说完桃桃突然蹦出来,把长耳朵往树上一缠,催促道:“别墨迹了,快抓住老子的尾巴攀下去,下面有山洞!”
两人立刻抓住桃桃的尾巴,二话不说就往悬崖下攀爬——果然,在光秃秃的崖壁上,有一处开口!
“人呢?”
“这里有血迹!”
贼首来到悬崖边,果然有一小摊血迹,还有磨过的痕迹。
“可是悬崖这么高,总不能是跳下去了吧?”
“会不会是使了什么妖术?跟刚才那一脚似的……”
几人环顾四周,确定只有这里有血迹和摩擦过的痕迹,贼首安排道:“你回营去调派些人手来;你领一堆人去守住山下;剩下的人就在这里守株待兔,他们没有足够的粮食,撑不了几天,更何况那小子还中了箭。”
“是。”
“今日之事若是败露,有什么后果,你们都应该清楚。”那贼首目光狠戾,“都打起精神来,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山洞里,桃桃已经变成了一根毛茸茸的长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林瑶顺着它的毛,满脸关切:“桃桃,你没事吧?”
桃桃有气无力:“你看老子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宴无忧双手抱拳:“桃大王,这次多亏有你!”因着牵动了后肩的伤口,吃痛啧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能从一只兔子被扯成一根绳呢?”
“你才是兔子!我只是长得像兔子又不是真的兔子。老子是一棵古树,是树!”桃桃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俩是真没用啊。你看看你,肩膀被射中了;你看看你,腿都被刮出血了。老子跟了你,真是倒了血霉了……”
林瑶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在河上小腿外侧有一瞬火辣辣的,原来是被箭矢擦伤了。之前逃命时神经高度紧张,并未察觉,现在放松下来,只觉得疼的厉害。
宴无忧看着她受伤的腿,心下自责,小声道:“林瑶,这次是我连累你了,对不住。”
“小伤而已,我们捉妖人都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你别放在心上。”说着,林瑶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还好没伤到筋骨,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她小心翼翼地检查宴无忧的肩膀,不禁紧锁了眉头:血水还在不断往外渗透出来,短矢几乎一半没入了皮肉,若非他内力深厚,怕是已经被贯穿了。
“师兄,岐黄之术我还是略懂一些的。先把箭拔了,再处理伤口。”
宴无忧点了点头,靠近洞口明亮处坐了下来。林瑶小心扒开他的衣服,用上了内劲快速把箭矢拔了出来。
他立时冷汗直流却不吭一声,只瞄了一眼箭头,心中冷笑。林瑶取来水壶将伤口冲洗干净,冰凉柔软的小手触上他炙热的皮肤,宴无忧瞬间紧绷了身子。
林瑶缩回了手,小声道:“弄疼你了吗?”
宴无忧摇了摇头。
“上药会更疼,你忍忍。”
宴无忧像个听话的病人,任由她摆弄着。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只是有些燥热,从心口热到了耳后。
包扎好后,血水慢慢不再渗出来了,林瑶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宴无忧几乎光着整个上半身在她面前……一颗汗珠从颌角滚落到了宽阔厚实,沟壑分明的后背,林瑶蓦地有些脸热,忙转开身去。
宴无忧轻轻勾起了嘴角,故作漫不经心:“大夫,我是不是该换身干净的衣服?”
“哦……”林瑶腾地起身,慌乱地跑到角落,面朝石壁捂上了脸,心扑通扑通似要跳脱出来!虽然她背对着他,可一想到刚才自己贴身为他包扎,又想起客栈的浴桶……她感觉额角突突直跳,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宴无忧看她这般情态着实可爱,只好捂嘴咳嗽,用来遮掩偷笑声:“好了。”
“哦……”林瑶重重呼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却有些不敢看他。她连忙转移话题,“桃桃偷偷上去看过了,那伙杀手还在。”
“这可真是守株待兔了!”
林瑶扑哧一笑。
她一笑,宴无忧的心情也跟着畅快起来。
他想了想,抒了口气:“我家里一共八个兄弟,我行七。他们为了争家产打得你死我活,近几年愈发激烈了。”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想我娘和阿姐陪我卷入这些争斗。原本以为,只要不回去跟他们争,在玉京阁做一辈子的宴无忧,应该能相安无事吧?”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可那些杀手分明就是我兄弟派来的。都说妖物残暴无情,可人心又有几分清白?”
手足相残,确实令人伤心,林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柔声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宴无忧讥笑道:“既然他们这么想让我入局,那就如他们所愿。”林瑶却苦了脸:“可是师兄,咱们的干粮不多,要是他们一直守在崖上,我们怎么回去啊?”
“放心吧,我一定带你回家。”说着,宴无忧吹了声哨子,一只红褐色的雀鹰不一会便飞进了山洞。
“贼鸟!”
那雀鹰一听立时昂起了头,斜眼看着她,仿佛很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