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桃桃召了出来,对着它晃了晃手串,手串毫无反应。
“真的失灵了吗?”
桃桃翻了个白眼:“老子现在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它当然不会对我有反应。遇到那伙杀手的时候我不就出来过嘛……”它突然想起来什么,“我想起来了,那天在山洞里,你晕过去以后它响了一下!就一下。”
“你确定?”
“当然,宴无忧也听到了。他还说那个山洞有古怪,让大家快点离开。”
师兄说有古怪,那一定是有古怪。
那个山洞里,内洞和外洞分明就是两重世界。必然是有一个隔绝法阵,将什么可怕的东西封印在了内洞。难道抓走柳湘仪的那团黑东西就是从那跑出来的吗?
可山洞离宜都十万八千里,而锦州尽在眼前,它为何舍近求远,偏偏来了宜都呢?这一定不是巧合。
“不会又是冲你来的吧?可是我已经用神女泪遮掩住你的气息了呀!”
“它就不能是冲你来的吗?又不是所有妖都想做人。有些妖是很满意自己的妖身的,觉得你们人丑的很!”
林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如果说是冲我来的,我有什么可让它图的?”
“年轻?貌美?你看柳家小娘子不就长得挺美的么。画皮妖的故事你听说过吧?”
若真是冲自己来的,昨夜它在等什么呢?林瑶内心多了几分不安,吩咐桃桃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到了夜里,万籁俱寂,月色更加晦暗不明。子时刚过,正是阴阳交替,气息最紊乱的时刻。东南角廊柱内侧的一张符纸,骤然发出赤红色光芒。
叮铃叮铃铃——
来了!
林瑶骤然睁开双眼,周身灵力瞬间汇聚。她身形如离弦之箭,朝东南角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已冲到东南角廊下。然而,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那兀自发光符纸和抖动的丝线,无任何妖物踪迹!只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冷妖气残留空中,与花灯夜那团黑影的气息如出一辙。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铃铛声只是寒风的恶作剧一般。
她闭目运气掐诀,金瞳明心术——
虽然师父告诫过自己,金瞳明心术不可多用,以己身窥伺,虽然效果绝佳,但也容易遭受反噬。前日夜晚刚使用过,间隔时间太短,本不该使用的。但是如今妖物都打上家门了,若是害了纪家人,林瑶不敢想自己会有多恨自己。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以金瞳搜索整个院落。在扫过西北角时,蓦然看到了柳湘仪,正悠闲地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微笑着朝她吐出三个字:“我等你。”
那是表姐的屋子!一股寒意沿着背脊瞬间窜上脑后。
声东击西——
林瑶心中充满了懊恼与愤怒,她竟被这妖物如此轻易地调虎离山,表姐千万不能出事!她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提起轻功便冲了过去——
“砰!”她撞开了纪时筠的房门。
柳湘仪倒在地上,昏死过去。纪时筠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赤着双脚,正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着那头乌黑的长发。林瑶从镜子里,能清晰地看到纪时筠的脸。眼神空洞,嘴角却诡异地扬起,口中哼唱着不成调的曲。
梳妆台上,林瑶之前塞入枕下的那张驱邪符,不知何时已被取出,丢在一旁,符纸上的朱砂黯淡无光,显然灵气已失。
这是一种挑衅!
“我来了,你出来!”林瑶怒道。
纪时筠梳头的动作一顿,缓缓地转过头来,似提线木偶般嘴唇一张一合:“你来了……”她的声音飘忽如梦呓,视线越过林瑶看向屋外,“你来接我了……”
林瑶甩出一张符咒贴在纪时筠额头,心疼道:“表姐,醒醒。”
纪时筠却娇笑了起来:“等我,等等我——”说完腾地起身,快步冲向窗子,纵身往楼下跃去——
“阿筠——”听到动静的舅舅一家看到纪时筠直直往楼下跳去,吓得血色全无。
“不要!”千钧一发之际,林瑶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扑过去!触到纪时筠的那一刻,彻骨的凉意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蝎,毒刺从指尖刺入,向全身蔓延——
短暂的黑暗过后,是一片茫茫的白。
林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垠的雪原之上,漫天飞雪,除了白还是白。她的脚如同绑了千斤重石,一步也迈不开。四肢冻得僵硬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在这极寒中失去意识,彻底沉沦。
“滚……开。”她朝着四周的空气颤抖着嘴唇挤出三个字。
啪嗒啪嗒——
那是一双青灰色的布鞋,出现在了林瑶模糊的视野里。
“小瑶。”一声轻唤穿透了凛冽的风雪。
再熟悉不过了……泪瞬间滑落,又被冻成了霜花。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是妖物给她编织的梦境。可是,这眉眼,这声音,这神情,与她记忆中的师父重合在了一起。所有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的心神撞击坠落。即便是假的,她也想拥有片刻。
就待一会会,只一会会。
“臭孩子,冷了不知道回家啊?”云翳山人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落雪,“屋里生了火,暖着呢。”他指向风雪深处,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屋子,和隐庐一模一样。
“愣着干啥呢?再不走,灶上的栗子鸡都要烤焦咯!”
假的,都是假的。
林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拒绝的话吞了又咽。明知是饮鸩止渴,明知这温暖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可那毒药的外衣,是她渴求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再待一会会?只一会会。
“师父……”她终于哽咽着,叫出这三年来心里叫了无数遍的字眼。脸上的泪花融了又结。
“哎。” 云翳山人慈爱地应着,伸手想要搀扶她,“走,回家。”
这一次林瑶却摇了摇头,定在原地。
“师父,我很想您,每天都很想很想。”林瑶哭道,“可是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梦。”说完,她猛擦了一把脸,直擦得皮肉生疼。她划破手掌掐诀燃符,闭目大吼:“醒——”
“你这个徒弟不识趣,可怪不得我。”
美梦生,噩梦死。
再一睁眼,林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断崖之巅。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脚下是万丈深渊。
宴无忧拄着用长枪,勉强站立着。他身上的甲衣破碎不堪,露出无数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脸色苍白如纸,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
他面前站着一个跟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子,狞笑道:“七弟,你争不过我的。”说罢,一剑刺入宴无忧的左肩胛骨。
“呃——”
“不要!”
那人听到林瑶的叫声,朝她看去。他戏虐道:“怎么,心疼了?”说罢狞笑着一剑刺入宴无忧的右肩。
宴无忧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那人对准了宴无忧的腿,想要继续挥剑折磨。
“师兄!”林瑶挥鞭朝那人抽去——然而鞭子如同被剔了骨似的,一下子就被他攥住了。那人狠狠一拉,林瑶被他拽倒在地,她不顾一切将宴无忧护在身下。
“你救不了他的。”他居高临下地用那把沾满了宴无忧的血的剑,挑起林瑶的下巴,“长得很美,便宜老七了。”
他一挥手,弓箭手已经全部举起了弓,只他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
“红毛鸡,红毛鸡!”桃桃焦急地用爪子刨开一个小布袋,将一块小布条放到飞飞面前,“你叼着它去啄林瑶的额头。”又怕飞飞听不懂,不停比划着。
不等它比划完,飞飞翻了个白眼叼起小布条就飞了出去。
桃桃:红毛鸡成精啦?
“笃笃笃。”飞飞朝林瑶的额头狠狠啄了几下,直啄出血丝来。原本凝固在小布条上的小圆子的血顺着血丝融了进去。
“唳——”一声惊空遏云的鹰唳在林瑶上方响起,所有弓箭手消失了,宴无忧也消失了,她也破梦而出了!
第33章
那梦妖又变成了一团黑影, 狰狞地笑道:“侥幸逃脱一次,不代表你永远会那么幸运——”说罢,它骤然变大, 化身为一个丑陋的女子, 指甲暴涨, 往倒在地上的柳湘仪和纪时筠刺去——
“小织——”
梦妖和林瑶俱是浑身一震!
“云翳!”
“师父!”
一道朦胧半透明的青色虚影, 自林瑶腕间的粉色手串上缓缓凝聚。那虚影, 正是云翳山人。
“你终于肯现身了?你当初为什么骗我!”
云翳山人轻轻叹息一声:“你本有善根,我想引你向善,可你却造下那么大的杀孽,岂能容你为祸世间?”
“他们不该死吗?”梦妖讥笑道, 陡然汇聚妖力以天为布, 以妖力织画……
画卷之初, 一个面容畸形丑陋的女婴被遗弃在雪地里。幸得一户心地善良的农户收养, 取名小织。养父母待她如亲生, 并未因她的容貌而嫌弃。小织渐渐长大, 因为容貌丑陋可怖,受尽村中孩童的嘲笑与孤立, 但养父母的关爱让她觉得日子也不难过, 少出门就是了。
然而好景不长,养父母相继染病去世,只留下小织一人。她继承了养母的手艺,以织布为生。她织出的布匹细腻光滑, 图案别致,却因她的容貌,鲜少有人愿意购买。村里人嫌恶她,孩童们朝她扔石子, 骂她丑八怪。
要是我长得很漂亮就好了。她开始将自己封闭起来,幻想自己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幻想村民们对她和颜悦色,幻想养父母还在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
日复一日。
有一天,奇迹发生了!当她再次沉浸在自己貌若天仙,人见人爱的幻想中时,她发现周围的景象似乎变得有些不同。破旧的织机仿佛焕然一新,窗外阳光格外明媚,甚至能听到村民向她打着友善的招呼。
她拥有了能力——编织梦境的能力。
起初,她只是给自己编织美梦。在梦中,她是美丽的,是被爱的,是幸福的。后来,她开始尝试给那些厌恶她,伤害她的村民编织美梦。在梦中,村民们忘记了她的丑陋,对她笑脸相迎。
她沉醉于这种掌控他人梦境的感觉。
整个村庄,白日里依旧对她冷眼相待,夜晚却集体沉沦在她编织的美梦里。村民们的精气神在日复一日的美梦中一点点流逝。
画卷继续展开……
这时,年轻的捉妖师云翳,游历途经此地。他发现了异样并很快发现了祸首——小织。云翳破开了小织扭曲的梦境,将沉溺的村民们唤醒。
“烧死她,烧死这个妖怪——”村民们已经彻底把小织当成怪物了!
“她并未害人性命,且饶她一命吧。”云翳对村民说道,他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委屈女子,看出她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且尚未造下杀孽。
他向小织伸出了手:“你随我离开此地,我带你消除心魔,引你走向正途。”温暖,有力。小织握住云翳的手,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一路上,云翳开导她,教她辨识善恶,控制能力。小织也在云翳的引导下渐渐压下了心中的执念。
那一日,云翳在市集追捕小偷,留下小织在路边原地等候。
“哪里来的丑八怪?”
“打死你这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