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台被桃桃带起的罡风刮得叮铛一声,林瑶被动静惊醒,瞬间坐起。
月光从窗缝流泻进来,照在梳妆台上,照得手持镜上的宝石闪闪烁烁,室内一切如常。
“桃桃,怎么了?”林瑶知道桃桃不会无缘无故出手。
“我看到了一个人,和你长得一样,就坐在那里。”桃桃指着梳妆台,将昨夜和今晚所见,仔细地描述了一遍。
林瑶心中一沉,掌灯走到了梳妆台前,盯着那面手持镜。所有的异常都是从这面镜子出现以后发生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符咒和手串察觉不出异样,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偷偷把镜子放在她的房间,她决不能留这个祸害在这里。她拿起镜子朝窗外不远处的池塘扔了进去——
为防妖物作怪,林瑶在房间布下了简单的防御法阵。
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窗棂洒了进来。
林瑶睁开眼,梳妆台前那张梨花木圆凳上,此刻,正端坐着一个女子。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与她每日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分毫不差!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面对着床榻,好像在欣赏另一个自己。
林瑶浑身一震!猛地坐直身体,灵力汇于掌心,厉声喝道:“你是谁?”
“怎么?占了我的身份,住了我的屋子,见了正主反倒不认得了?”
沈嬑?林瑶强压下翻腾的气血,镇定道:“少装神弄鬼!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那女子轻笑一声,“我当然是沈嬑,是这沈府正正经经的三小姐!而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林瑶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个符咒甩到“沈嬑”的脸上——
竟然没事!怎么可能?
“桃桃,你不是说沈嬑被木魅吞了吗?”
“千真万确,她绝不可能是沈嬑。”
沈嬑却不由分说拉起林瑶就往外走——
“这,这怎么有两个嬑儿啊……”书房里,李氏惊呆了,“老爷,这……”
沈嬑:“大伯娘,她是假的,是个骗子,我们报官把她抓起来!”
林瑶:“你到底是谁?”
这事肯定不能报官,牡丹宴在即,要是闹到官府,沈家的脸都丢尽了。更何况,另一个沈嬑来得太蹊跷了,要是被认为是妖物,沈家可就完了,天子最忌讳这些!可这两人无论脸蛋还是身形都一模一样……沈修怀很是头疼。
李氏忽然灵光一动:“嬑儿在纪家养了三年,说不定纪家人分得出来!”
“对!快去宜都接纪家人来。”沈修怀说完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班送去,一面交代府中人,今日之事谁若敢传出去半个字,一律发卖!
两人被安排在了两个房间,在等待纪家人的期间,沈嬑倒是很安分,一副闺阁小姐的做派。
虽然桃桃很确定林瑶被木魅吞掉了,可眼前这个沈嬑,太像个人了。符咒没有用,手串也测不出,林瑶反而不敢贸然出手伤她……
纪家很快来人了,来的是白氏和纪时筠。来的路上,沈家人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两人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下人自己也莫名其妙,突然一天早上,三小姐房里走出来两个三小姐!
白氏听得心惊肉跳的,好端端的,怎么会多出一个三小姐来?不会是什么妖物作祟吧?毕竟她在宜都亲眼见识过了……纪时筠也是这般想的。
进了府,白氏和纪时筠各自选了一个“沈嬑”,分开在两间屋子里对话。片刻之后,四人来到书房。
“生活细节都对的上。”白氏和纪时筠异口同声地说。
这就更诡异了!林瑶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在宜都的生活点滴,这个沈嬑怎么会知道呢?
“我知道谁是假的。”纪时筠突然出声,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后面,“这里不一样。”
沈嬑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杀人太简单太无趣了。她已经等不及想看林瑶的愤怒和不甘,然后被当成骗子抓起来受刑!
“表姐,我们小时候一道洗澡,你知道的,我左后肩有一块胎记。”沈嬑拉起纪时筠的手,目光殷切,又用眼角的余光瞟了林瑶一眼。
林瑶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来除夕那日的午后,终于明白为什么表姐在看到自己左肩时会不自然,会匆匆跑出她的房门……原来表姐在那时候就发现了自己与沈嬑的不同。她不自觉攥紧了手指。如果表姐一口咬定另一个才是真的沈嬑,自己岂不是落实了骗子的罪名?
纪时筠分别看了两人的左后肩,然后指着沈嬑。
沈嬑得意极了:“这个骗子,把她抓起来!”
“你才是假的。”纪时筠定定道,“我的表妹,从来就没什么胎记。”
“不可能!你胡说!”沈嬑的脸上带了几分癫狂,“我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会有错?”她浑身的骨节开始吱吱作响,似乎在极力拼凑出完整的记忆——
书房中的几人看到沈嬑这副样子,都有些害怕。李氏抓紧了沈修怀的胳膊:“嬑儿从前就脑子不好,是不是又发病了?”
不消一息,沈嬑停止了动作,瞪大了眼睛兴奋道:“我没记错,我没记错!是你撒谎!只要被我照过,我就可以模仿出她的一切,包括记忆!哈哈哈哈哈,我怎么可能会记错?”她指着林瑶怨毒地叫着,“快把她抓起来,抓起来——”随着她的叫声越来越尖锐,咯吱咯吱的磨骨声又响起了……
李氏吓得直哆嗦……
林瑶再顾不得许多,将众人护在身后。手臂发力,缠在上面的凌霄攻势凌厉,一道粉色流光向沈嬑攻去——
不料沈嬑却不慌不忙,游刃有余地应对林瑶的攻击。
看到里面已经分辨出了真正的沈三小姐,屋外扮作花匠的翟铭想冲进去帮忙,林瑶却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插手。她传声给桃屋:桃桃,快去碾碎池塘里的那面镜子。
桃桃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影,窜到了池塘底部,一眼就看到那面手持镜在水底发出诡异的绿光,它将镜子抓到了岸边,猛地一脚,镜面碎裂。
“啊——”随着镜面的碎裂,沈嬑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瞬间碎裂成无数的琉璃碎片,又化作点点白尘消失不见。
林瑶冲出书房,几个点踏到了池塘边,以凌霄将那面镜子缠绕起来,又迅速掐诀起符。只见之前毫无反应的镜子,此时冒出了浓浓的黑烟——
第38章
那些白尘原本想躲回镜中, 却硬生生被林瑶断了后路。
林瑶早已经想明白了,那妖镜本就是邪物,经年累月得了机缘催生出了镜魂。而“沈嬑”就是那个镜魂所化!妖镜现下正躲在水底, 躲避日气侵蚀。只要妖镜不破, 镜魂就不会灭。
她迅速掐诀甩出一排符咒, 这些符咒立时将白尘围困起来。起初白尘还想找准空隙溜出去, 可符咒就跟长了眼睛似的, 白尘往哪里跑,它们就往哪里围,并且以白尘为中心一点点收缩,最后白尘躲无可躲, 随着符咒被收进了镇妖袋中。
做完这些, 林瑶回到书房。她向纪时筠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又宽慰众人:“一个妖力低微的小妖而已, 已经收了, 不会再出来作乱了, 大家放心。”
白氏和纪时筠松了一口气。林瑶的捉妖手段她们是见识过的,颇有大师风范。沈修怀和李氏却吓得够呛。
李氏语无伦次道:“怎么就缠上沈家了……它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若非亲眼所见, 老夫真不敢信啊……”沈修怀仍觉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嬑儿怎么会驱邪捉妖?”
白氏连忙解释:“当年嬑儿身子弱,成日里惊魂不定的,甚是可怜。她舅舅就说送到玉京阁去安安魂,毕竟有舟天师坐镇, 若真有邪祟在他眼皮子底下,必会被诛灭。不料静阳女先生看嬑儿很是有眼缘,收作徒弟教授了这些术法用来防身。如今想来,当年嬑儿落水之事说不定就是方才那妖在作祟!”
沈修怀和李氏顿觉有些道理。说不定, 二弟一家出事也是这妖搞的鬼。既然事情已了,李氏也安下心来,忙拉着白氏道:“亲家嫂嫂,累你辛苦了,把嬑儿照顾得这样好。我们沈家有愧……”
“夫人严重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今日多亏了你和筠儿,”李氏说说着命丫环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亲自打开取出里面的鎏金发钗为纪时筠戴上,“真是个标志的好孩子。这是婼儿先前备下的,她临盆在即不便回来探望。知道嬑儿要回来参加牡丹宴,早早就为她准备了。还说纪家妹妹说不定也会来,就多备了一份。”
纪时筠忙道谢:“多谢大伯娘和婼姐姐。”
“舟车劳顿又受了惊,嫂嫂不若先带阿筠回房稍作休憩。”
“也好。”白氏说着便带纪时筠往客房走。待回到房中,白氏不解:“阿筠,我记得小时候嬑儿与你洗澡的时候嬉闹,她左肩确实有个蝴蝶状的胎记啊,你刚才怎么不让我说?”
“母亲,你也看到了,那个有胎记的是个妖。”
“可是……”
纪时筠知道白氏想说什么,反问道:“母亲,这些年来瑶瑶待我们如何?”
“瑶瑶视我们为至亲,可一点不比你差!”
“正是如此!她对我们付出的这些实实在在的感情,难道还比不上一块胎记吗?”纪时筠莞尔一笑,“所以,天王老子来了瑶瑶也是我表妹。”
白氏笑了起来:“你这孩子……”
林瑶在门口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鼻子一酸,敲门走了进去。她拉着白氏和纪时筠的手,真诚道:“谢谢舅母,谢谢表姐。”
白氏一手揽着纪时筠,一手揽着林瑶,动容道:“都是好孩子。”
————————
用过午膳,白氏便向沈家人辞行:“阿樾正是刻苦读书的时候,更怕若是由他来辨认,这要是传出去恐污了嬑儿的闺誉,但他心里比谁都着急。老爷就更不用说了,只是生意上的事拖住了来不了。我得尽快回去,才好让他们放心。”
李氏也不好挽留,只命人备了厚厚的礼一道带去。
送别了舅母和表姐,林瑶回到房中,却见那镜魂在镇妖袋中挣扎得厉害。她打开镇妖袋,里面的白尘凝聚起一个小小的虚影,可怜兮兮地哀求:“我回不去镜子了,如今这点妖力也害不了人,我告诉你木魅在哪,你可不可以放了我?”
桃桃一把跳了出来:“你见过木魅?”
虚影点了点头:“三年半前,木魅把沈三小姐拖入了水中吞掉了。你还给了它半个精晶,那时我一直在水底,等你上了岸我才敢出来。我拦住木魅不让它走,它就分了我一小半精晶。”
“难怪符咒和手串对你不起作用,原来你也吃了换骨丹,变成真正的人了。”
“不错,只是我吃了换骨丹以后,本来想以沈嬑的身份留在沈府,结果你已经成为沈嬑了……所以我就躲回镜子里了。如今你把我的丹也打碎了,我也做不了人,也害不了人,你就放了我吧,我可以带你去找木魅。”
林瑶听出这镜魂说话半真半假,故意隐瞒了前因后果。
“你当年是如何来的沈府呢?木魅又凭什么分给你精晶呢?”林瑶冷声道,“再不说实话我就烧了你!”
“别别别,我是被盗墓贼带出来的。那伙盗墓贼在路上遇到了沈二爷,被他看出了端倪,他们就杀人灭口。跟我无关……”
林瑶没心思听它编故事,燃起符咒扔进了袋子。
“啊啊啊——别烧了别烧了,我说我说……木魅已经死了!”
林瑶灭了符火。
被符火一烧,镜魂更虚弱了,它奄奄一息道:“它,它是被……被妖吃了……”
林瑶一愣,竟然还有妖?
“被谁吃了?”
话音未落,那镜魂趁着林瑶愣神的瞬间,拼尽全力冲了出来,往窗外逃遁而去——
这个镜魂妖力一般,却有几分人的神智。它若一心只是找个地方藏起来,林瑶怕是也不好找。再加上这镜魂在镇妖袋中被熔了大半的妖力,至少短期内没有能力作怪。它若从此安分隐匿倒也罢了,若敢出来害人,那必会自食恶果。
林瑶思考良久,取出纸笔,画了一幅画:赤金底,镂空框,镜面周围镶嵌着珍珠和各色宝石。画的正是那面被她烧毁的手持镜。
画完之后她又附了一张纸条:查查哪个王孙贵族的陪葬品里有这个。
最后,摸了摸飞飞的颈毛:“去吧。”
沈二爷一家的死明显跟镜魂有关,虽然自己不是沈家人,可沈家二夫人和沈嬑却是纪家舅舅的亲妹妹和亲外甥女啊!既然有了线索,那定要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而那镜魂说话半真半假,它说是盗墓贼把它带出来的,倒是有些可信度。而琉璃在本朝非常珍贵,只有外邦进贡才有,所以她把目标锁定在王孙贵族里。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捉妖自己在行,查人查物,当然是师兄更在行!
飞飞到秦王府的时候,谢景宴正在和叶秋声商量着。
“齐王那边面上收敛了不少,但暗地里可没闲着。”叶秋声将一杯新沏的茶放在谢景宴手边,低声道,“我们埋在那边的人回报,他似乎在查上次漕运账本泄露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