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依旧笑而不语:天子只是老了,不是没了……
晋王一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谢景宴身上,毕竟八皇子才八岁,实在是不足为虑。于是, 他们纷纷发力, 势要把这个沉迷于儿女情长的乡巴佬赶下台去——
皇帝看着案上累成山的奏折, 揉了揉自己的前额。
晋王一党越是打压秦王, 他越是要扶持秦王, 否则老二一家独大, 自己这个天子怕是要被架空了!
他又单独召了谢景宴去御书房。
“景宴,从前你五哥为朕处理些政务, 为朕分忧。今后这担子就要交到你身上了。你可明白父皇的苦心?”
明白, 可太明白了!
谢景宴当即扑通一声跪拜在地:“儿臣定不负父皇栽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二哥……”
“放心,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朝堂之上若有非议, 自有朕为你撑腰。大胆去做。”
这就好办了!
得了皇帝的首肯,谢景宴雷厉风行地开始打压晋王一党。
先是兵部侍郎因倒卖军械被革职查办;接着是吏部,户部……短短一月,晋王一党接连受创。
谢景宴做的很微妙, 既要你死,又不让你死透——他总是会在铁证如山里挖掉一个小山脚,让你以为抓到了破绽可以翻身,等你围着这个破绽使出浑身解数“整理”出有利的证据时,他再把那个小山脚给你拼上!此时你就会发现自己上蹿下跳了这么久,原来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当然不是谢景宴无聊的恶趣味,而是明白,当一个人陷入死地却还有一线生机时,便会动用一切可用的助力,这个时候,你的底牌就亮的清清楚楚。而谢景宴要的,就是把一张张底牌都抽走!
毕竟晋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与其花费大量的精力网罗式的去调查摸索,不如拔出萝卜带出泥。
“倒是小看这个乡巴佬了。”晋王阴狠地缩起了瞳孔,“让我们在御史台的人去联名弹劾老七,就算不能让他滚出金陵,至少要让父皇看清楚,老七可不是他的傀儡。”
第二日朝议开始不久,御史台果然发难了。
“臣弹劾秦王,任人唯亲,排除异己,戕害忠良!”
话音刚落,哗啦啦跪了一排:“臣附议。”
“陈御史,详细说来。”
“秦王协理吏部以来,将王妃的亲眷沈大人,从户部郎中提拔为侍郎,此为任人唯亲;所罢黜的官员,十之八九都和晋王有关,此为铲除异己;办案严苛,难免屈打成招,此为戕害忠良!”
沈修怀立在末尾战战兢兢:怎么还有我的事?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大臣出列附议,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罪名一个比一个重。甚至提到了动摇国本!
“秦王,你有何话说?”
谢景宴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儿臣身后空无一人,百口莫辩。”
皇帝神色平静地扫视着殿中的一众臣子,片刻之后才开口:“沈侍郎在户部勤勤恳恳十余年,论资历,论能力,不堪配侍郎吗?罢黜的这些官员,个个铁证如山,谁有冤屈?大盛法度严明,秦王审案皆有刑部陪审,何来屈打成招一说?”
他不怒而威:“陈御史,你说秦王戕害忠良,这忠良是哪些人啊?是倒卖军械的兵部侍郎,还是卖官鬻爵的吏部尚书?还是户部贪墨的那几个?”
殿内立时死一般的寂静。
朝臣们品出味来了:陛下这是有意扶持秦王殿下!
“父皇,儿臣有罪!”晋王一声高呼,打破了这潭死水,他走到谢景宴身侧,跪了下去,“父皇,儿臣驭下不严,多亏秦王铁面无私,将这些国之蛀虫及时绳之以法,才没有酿成大祸。秦王智谋过人,短短月余,便能将证据搜集得滴水不漏,实乃栋梁之才!理当嘉奖并委以重任。”
皇帝沉静地看着他。
晋王的这点伎俩他岂会看不透,不过就是想暗示自己老七绝不像看起来的那般简单,想借力打力,打压秦王。
皇帝瞥向谢景宴,这个儿子确实比自己相像得要能干的多。但,不够老练。朝堂之上,并不是非黑即白,他处事这般不留后路,将来必遭反扑。这一点,他远不如晋王。
“都起来吧。”
“谢陛下。”
“秦王,你年轻气盛,办案雷厉风行是好事,有魄力,有手段。不过,陈御史有句话说得不错,办案不可太过严苛,免得寒了其他大臣的心。”
这是一种敲打,也是在教他事不可做尽。
“儿臣知罪。”谢景宴朗声道,“儿臣初涉朝堂,不懂其中门道,只知倒卖军械该办,卖官鬻爵该查,贪赃枉法该抄!儿臣所做所为皆依法度,依证据。然儿臣年轻识浅,确有思虑不周之处。父皇英明神武,此番教诲,儿臣叩拜谢恩。”说罢,重重叩拜在地。
皇帝微微点头:“起来吧。你既知自己年轻识浅,日后行事便多听听老臣的建言。”
“儿臣遵旨。”谢景宴起身,朝着大臣们躬身行礼,“诸位大臣皆是朝中栋梁,日后若觉得本王行事有误,还请不吝赐教。”
谢景宴这谦卑认错的态度倒赢得了皇帝和不少大臣的赞赏。
敲打的棒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此时晋王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小看他,老七可比老五能演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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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叶秋声有几分惋惜:“真想把兵部剩下的几个萝卜也拔了。”
“锋芒要露,但不能尽露。否则,父皇该睡不安稳了!咱们留些破绽,让晋王的人攻伐,让父皇看到我才是弱势的那一方,他心中的算盘才能打的更响。”谢景宴讥笑起来,“父皇若真有意立太子,岂会放任我们这些儿子手足相残?”
“过刚易折,善柔不败。妙!”叶秋声说着,收起了扇子,一脸正色道,“宴知,往前是刀山血海,往后是万丈深渊。如今你已万众瞩目,他们极有可能打上王妃的主意。”
正说着,林瑶推门进入:“出什么事啦?非要我来。”
“你清净的日子恐怕是到头了。”谢景宴轻叩着桌案,“之前我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无论我们做什么只要不触及他们的利益,没人计较。如今的形势,你也清楚,这些人恐怕都要盯上你了。”
林瑶托着腮有些苦恼:“我懂,先不说外头了,咱们这府里,怕是马上要有侧妃了……”
叶秋声突然清了清嗓子:“王爷,王妃,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聊。”
他一走,谢景宴便走到林瑶身边坐了下来。
“我此生只要你,不会娶别人。”
“宴知,我无法跟别人一起分享你。可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登上至高之位,就由不得你想不想要了。”
“只要我不想,没有人可以逼我。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不能守护,那位子要来何用?”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又坚定,“瑶瑶,相信我。无论遇到什么困境,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
“我不怕那些刀光剑影。”林瑶垂眸,“可是内宅之事,我怕我做不好……”
谢景宴握着的手紧了紧:“没那么复杂。府中只会有你一个女主人,现在是,将来也是。那些妄想从王府内部瓦解我们的,你通通当成魑魅魍魉,都收拾了就是。”
闻言林瑶扑哧一笑。
“怎么样,这样想是不是简单多了?”
“嗯。”
“府外的事情就更简单了。我母妃和阿姐不会为难你,至于其他人,你就礼貌微笑,一问三不知。演戏嘛,你可比我在行!”谢景宴盯着她的眸子,“我不需要你同那些大臣的夫人虚与委蛇,去打探所谓的消息。我要你永远只做你自己。”
“嗯!”林瑶笑得更欢了,“你有叶先生嘛,金陵城里的秋月楼也是他的吧?”
“聪明。”
林瑶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好奇道:“叶先生到底什么来历呀?”
谢景宴浅浅一笑:“他的身世很复杂,说起来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只要记住,他是绝对可信之人。”
林瑶小声嘟囔:“你俩还藏着秘密呢……”
“怎么,叶秋声的醋你也要吃啊!”谢景宴一脸坏笑,“长夜漫漫,不如今晚我去你房间讲给你听?”
林瑶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也起了逗弄之心,她抬手勾起他的下巴,坏笑道:“好啊~”
谢景宴盯着她娇艳欲滴的唇喉头吞咽。
林瑶忽的就怂了,想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捉住,一字一顿道:“你,说,的。”
“我错了……”
不料,话未说完,他炽热的唇覆上了她温软的唇畔——却并未有下一步的动作。
“这是你教我的。”谢景宴扬起嘴角,“若是觉得我占了便宜,你也可以占回去……”
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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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宁宫里,惠妃正修剪着花枝。
“母妃,这老七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的多。”
“景烁,本宫召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不可操之过急。你父皇迟迟不立太子,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晋王攥紧了手:“父皇不愿大权旁落。”
“不错。所以储君之位,急不得。”
“可儿臣也不能放任老七的势力日渐壮大。”
“他最大的助力,来自于何处?”
“镇北侯。”
“你父皇需要镇北侯,所以只要秦王不是谋逆,你父皇都不会真的处置他。”
晋王顿时有些泄气:“可姜鸿与他是铁板一块。”
惠妃却微微一笑:“确实是一块铁板,可这块铁板未必撬不动。一旦撬开了,秦王那边不攻自破。”她剪下一簇花枝,缓缓道,“本宫记得,昭阳公主的生辰就快到了。”
第56章
齐王被废黜之事已经过去两月, 因着此事,皇帝连中秋家宴都取消了。
今日是昭阳公主的生辰,皇帝有意借此次生辰宴给阴郁的皇宫添点喜气, 还宴请了一些朝中重臣和家眷, 所以生辰宴办得比往年都要隆重。
深秋的月来的格外早, 申时末, 乾华殿的华灯已经亮起, 如点点繁星。黄色的光晕给森严的宫殿平添了几分温柔祥和。
乾华殿内,百张紫檀木案几整齐排开,正中央上首是皇帝的龙座,其右稍低处设一雅座, 那便是昭阳公主的位置。按礼制, 皇子公主的席位应在皇后之下, 且不应与龙座平齐, 但皇帝特意破了这个规矩, 足见昭阳公主在他心中的位置。
殿外, 早已候满了人。
“七哥,七嫂!”姜蓁兴奋地叫道, 熟稔地挽起林瑶, “祖母一直念叨,说你们要是生了小娃娃,她非得亲自来金陵不可!”
林瑶脸一热:“蓁蓁。”
谢景宴清了清嗓子:“你别光盯着你七嫂,这次宴席上, 父皇指不定要给你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