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宴故作惊讶:“儿臣不知。”
“不知?”
“父皇,瑶瑶自那天在宫宴受了惊吓,虽然转醒,但一直心神不宁。儿臣自然无心去闲听旁的。每每夜里,她都会惊醒,说是在梦里,听到了……”谢景宴欲言又止。
皇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听到了什么?箜篌声?”
“父皇怎么知道?”
皇帝彻底慌了。他颓坐在椅上,喃喃着:“怎么会呢……明明已经……”
“父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开了口:“罢了,告诉你也无妨。”
当年先帝很宠爱柔太妃。不过,柔太妃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宠妃。
柔妃是个温婉柔顺的女子,先帝很喜欢她的性子。所以起初还算得宠,也顺利诞下了皇子。后来宫中新人不断,多的是年轻貌美又温柔的女子,柔妃渐渐就不得宠了。
一次宫宴上,有人进献了一把华美的凤首箜篌。箜篌不多见,除了宫廷乐师,很少有人会弹。柔妃那时候为了争宠,特意求了这把箜篌,向乐师学习。功夫不负有心人,将近一年的时间,柔妃学有所成,在春日宴上一鸣惊人。
她复宠了,并且年复一年,专宠了十年。
然而,渐渐的,宫里人察觉出了柔妃的异样——十年时间,她的形貌一点变化都没有。
即便保养得再好,十年时间,不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可柔妃当真是如雕像一般纤尘不染。那并不会让人羡慕,只会让人觉得诡异。
后宫中嫉妒柔妃的不在少数,难得抓到一个把柄,自然要好好利用。于是柔妃是妖妃的传言就传得沸沸扬扬,先帝自然也发现这一点。
先帝并未声张,而是悄悄寻了捉妖高人进宫,那高人便是捉妖司的司主不系舟。不系舟确实有些道行,神神叨叨了一会,以铜镜悬于柔妃头顶,果然在铜镜中照出了另一张脸。其实那张脸也并不能称之为脸,因为它没有五官,轮廓也模模糊糊……
众人大惊,没想到柔妃当真是妖!皇帝更是吓得当即就让人把柔妃五花大绑起来。不系舟焚了几张符,看出柔妃是被箜篌里的妖寄生了,并且,早就是个活死人救不回来了,想要除妖,必须将这具寄居的身体烧毁,将妖魂赶回箜篌中镇压起来。
“天师,为何不连同这把箜篌一起烧了?”皇帝问。
“这妖魂乃是无相妖。无相妖和别的妖不同,别的妖失去了妖体,妖魂便会孱弱,捉妖人可趁机将它收入镇妖袋。而无相妖,本就没有妖体,它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妖魂。这箜篌于它而言不过就是个借宿的屋子,屋子烧了,它就逃了。把它赶回屋子,才能将它封印起来。再者,这妖魂,另有妙用。”
那时候,谢灼卿才十五岁,是先帝的二皇子。听到生母要被烧死,自然悲愤交加。他不顾阻拦,大声质问不系舟:“你说我母妃是被妖附身了,你有什么证据?焉知你不是个妖人使了什么妖法在这里妖言惑众!”
第64章
不系舟没有回答, 只走到殿外,凌空而起,双手快速交叠掐算一番, 最后指了一个方向。
“子时, 将柔妃引至那处, 自见分晓。”说完, 他顾自去了那片假山林, 布下法阵。
果然,子时一到,在法阵的威压下无相妖无处遁形——柔妃的眸子变成了桃粉色。她捻起兰花指轻轻拨弄着那把箜篌,发出与柔妃完全不同的声音:“你这个捉妖师当真讨厌, 我不过是恋慕人间的繁华, 想品尝一番罢了, 你何必非要逼死我呢?”
“你夺人身体, 害人不生不死, 也敢在这大放厥词!”
“她跟着我, 只是不生不死,要是听了你的, 她可就活不了了。”她看向谢灼卿, 挑拨道,“他才是坏人,要害死你娘亲……”
谢灼卿狠狠瞪向不系舟,抬头泪意朦胧地乞求先帝:“父皇, 求求你不要烧死母妃……”
“二皇子可知何为不生不死?将魂魄与肉身强行剥离开来,这种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肉身被驱使,灵魂被禁锢,永世不得超生, 便要永世承受这种痛苦。二皇子可愿意让你母妃日日承受这痛楚?将柔妃焚烧,听起来确实很残忍,但这种肉身所受的痛苦比起魂魄剥离之痛,犹如沧海一粟。况且,一旦肉身焚烧之后,柔妃便可解脱,去轮回转世。”
先帝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要不系舟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那妖却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十指拨弄琴弦,琴音如道道丝线,所过之处,树断石裂。
阵外的先帝和宫人都心惊胆战,生怕这妖把矛头对准自己。庆幸的是,不系舟不愧是捉妖司司主,那把破风剑更是刚劲狠戾,比妖还要冷血无情。十二道气剑将柔妃围困在阵中,又凭空燃起数道符咒,一团团符火随着十二把气剑纷纷没入柔妃的身体,她躲闪不及,不多时便成了一个火人。那妖凄厉地嘶叫着,慢慢化为一道微弱的流光,钻入了箜篌。
不系舟口中念念有词,几道封印符拍到了箜篌上,连同妖魂一起,镇压在了法阵中。他又迅速摆列假山,形成一个引煞镇阵。
“陛下,臣将这妖镇压在此,用作煞引,将宫中的阴私煞气引入此阵,可保宫里清明。”
先帝终于松了口气:“舟司主辛苦了,朕重重有赏。”
“朕的母妃尸骨无存,宫中却大肆庆贺。”皇帝眸光极冷:“妖固然可恨,可于朕而言,不系舟亦是杀人凶手!”
那一场镇妖,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值得庆贺之事,宫里不过死了个妃子,照样歌舞升平。可对谢灼卿来说,他骤然失去母亲,又无法向先帝和妖物复仇,便只能把这种怨念加诸在不系舟这个执行者身上,所以当年妖王被驱逐镇压之后,他便撤了捉妖司。谢景宴明白皇帝心中的执念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他三言两语就可以改变的。
“皇祖母能得到解脱想必也是含笑九泉的。”谢景宴略加宽慰,他知道皇帝愿意跟他提起这段封尘往事,必然也是担心禁地底下的妖物出来作乱,于是顺势请命,“父皇,儿臣在九巍山学艺十载,对收妖略懂门道。请容儿臣到禁地查探一番,才能斟酌应对之法。”
皇帝沉默着颔首。他不愿再踏足那片禁地,让高大监带谢景宴前去。
“有劳大监了。”
“殿下严重了。”
“当年舟天师收妖时,大监可在场?”
“老奴自小跟在陛下身边,自然是在的。”高大监边走边道,“当年陛下还只是个皇子,眼睁睁看着柔妃娘娘……若非老奴拦着,陛下怕是要冲进阵去。”
“父皇能为皇祖母做到这般,真是母子情深。”
“太妃她……这话老奴本不该说,不过陛下既然交代让老奴知无不言,老奴也只能照实说。”高大监说着,双手合十,口中默念“太妃恕罪”,继续道,“太妃诞下二皇子以后,数次有孕,但都胎死腹中。”
全都胎死腹中?看来这妖魂对宿主身体的损害极大。
“皇祖母当年被妖寄生了十年,那十年间宫里就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高大监闻言认真思索起来,好一会,忽的脚步一顿:“仔细说来,倒确有一件怪事。那十年间,每到桃花盛开的时候,白日里花团锦簇的桃园,入了夜就会枯萎。”
叶秋声也提到过巍王为妖女种下十里桃林,而宫中的桃林又有异象,看来这无相妖和桃林一定有某种特殊的关联。
思及此,谢景宴又问:“哦?那这件怪事没人提吗?”
“这些桃花夜里枯萎,但到了第二日,天光一现,又都灼灼其华了。”高大监略带几分讪讪,“想必殿下也明白,宫里头的贵人,为了争宠,总是会使些手段的,都只当是被谁悄摸儿摘了,做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呢。”
言谈间,两人已到了假山林。
白日里看这片假山林和那日又有些不同。寸草不生的地面,稀稀疏疏的孤木,显得格外萧条。那日因着是夜晚,又因为加持着魏嘉的法阵,营造出草木繁茂的假象。
谢景宴闭目调动真气,以神识去感知周遭的能量变幻,发现在这片假山林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强悍的护阵光罩。
难怪要把林瑶引入此阵,原来它出不去。
谢景宴心下了然,回到御书房向皇帝复命。
“父皇,禁地的阵眼略有松动,底下的妖魂蠢蠢欲动,为今之计,就是加强阵法之力,修补阵眼。”
“你可有把握?”
“有,过两日便是满月之日,满月子时乃是阴气最盛之时,那妖物定会现身,儿臣便在那时动手。”谢景宴说着,顿了顿,“不过需要些帮手。”
“要什么人,尽管去调遣。”
“儿臣需要几个玉京阁的弟子。”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玉京阁偏远,这法阵可坚持得到他们来?”
“父皇恕罪,前几日王妃心神不宁,儿臣自作主张,请了玉京阁的几位学子前来安魂,算算路程,今日就该到了。”
“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谢父皇。届时还能父皇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禁地,谨防妖物伤及无辜。各宫也需尽早关闭房门,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得外出。”
皇帝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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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正值满月。
皇帝下了死令,今晚入夜之后任何人不得靠近禁地,违令者格杀勿论。宫里人自然知道,是为了前几日怪异的箜篌声,没人愿意惹祸上身,都早早关闭了房门。
皇宫禁地,七盏魂灯已按方位摆好。
赫连明澈带着玉京阁另外六名弟子,一人坐镇一盏魂灯。小圆子在边上护法,随时准备撒血。
林瑶穿着素净的袍子,站在中央。她手腕系着朱砂红绳,这朱砂红绳早已和雷击木一同浸泡过,有缚灵之效。红绳的另一头,缠绕在谢景宴手上,并非为了束缚她,而是为了在她的魂魄落败,她被妖魂控制时,能迅速控制住她的身体,免得那妖物操控着她的身体不知逃往何处。
一切准备妥当,几人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凝重。
子时,满月升空清辉大盛。伴着初冬薄薄的银霜,给整个皇宫平添了几分宁谧安详。然而阵内阵外却是两种光景。
禁地周遭一片寂黑,如银盘的满月映照到了七星引魂阵中,月色亦是血色。
血月凌空,巨大的压抑感从头顶倾泻下来,直叫人心悸不已。七盏魂灯瞬间点亮,护阵的几人口诵真言,整个法阵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抵抗着令人心悸的血色。
林瑶盘腿而坐,凝神调息,调动起所有的感知,让自己的魂力保持清醒。
谢景宴将自己的纯阳真气缓缓输送进去,然而今晚,林瑶体内有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将他的纯阳真气隔绝在外。他知道,这是她体内的妖魂在抗拒。
突然,朱砂红绳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林瑶面色煞白,双手握拳,似在做着激烈的博弈,汗珠密密层层地沾湿了她的额发。
护阵的几人牵引魂灯之力聚于林瑶的头顶。不一会,她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睁开双目,眸色是灼眼的桃粉。
“我控制不了她,她也摆脱不了我,不如我们合作。”她看向谢景宴,捻其兰花指轻拭着唇,不急不缓,“你帮我解开封印,放出我的另一半,我就离开她的身体另寻宿主。怎么样?”
“你跟我皇祖父也有过一段情,不如你下去找我祖父再续前缘,大家亲戚一场,我多烧点纸钱给你,如何?”
“长得这般让人心动,怎么说话一点都不动人呢?”她凌驾半空,扯了扯腕上的红绳,娇笑道,“这么想缠着我,不如,我们长长久久相伴如何?”
谢景宴拽紧了朱砂红绳,冷了眸子:“没脸没皮的东西,还敢大放厥词!”
“林瑶”面色微怒:“不知好歹。我若是活不了,她也别想活。”
林瑶忽的换了神色:“你休想!妖王都没烧死我,你又算哪门子葱?”
“妖王?哦~你说血鸦呀,哈哈哈哈……”她娇笑起来,抬眸往远处掠过,忽的发狠,“血鸦,还不快来助我——”
第65章
“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没耐心呢, 巫姒。”魏嘉踏月凌空而来,激起一阵巨大的罡风,“可还满意我为你选的这副新躯壳?”
“林瑶”娇而不魅:“皮囊绝美, 魂魄不全。甚好。”
谢景宴看向魏嘉:“血鸦?你也够窝囊的, 堂堂妖王, 用的是巍王的身, 冒的是魏嘉的名, 可笑!”
魏嘉也不恼,那双含情眼波澜不惊:“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总拘泥于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躯壳?我看上哪具就用哪具。名字?百年之后,一捧黄土, 谁还记得你叫什么。”
巫姒不满道:“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爱说废话, 还不快动手!”
“这皇宫里的龙气对你我有压制, 不做些准备容易吃亏啊。”魏嘉说着, 解下身后的黑木盒, 与其说是盒子, 倒不如说是一口棺材,小到只能放下婴孩的黑木棺。他把棺盖打开, 乌黑的棺材里跳出四个手掌大小的东西, 直往阵法撞——
谢景宴冷笑一声:“哟,这不是我那四个夭折的皇叔吗?怎么都挖出来了?”
巫姒蹙眉喝道:“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