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无相妖和别的妖不同,被你们占了的躯壳,是无法孕育人的子嗣的。可高大监却告诉我, 你曾数次有孕,那可真是活见鬼了。”谢景宴一面说着,手上力道却不减,“你喜欢桃林, 是因为你是在桃林催生出来的木系妖,你那几个死于腹中的死胎,其实只是你用来储存桃林木质妖力的药罐子罢了。你是不是想摔碎这几个药罐子,把妖力灌进地底下,好让底下的另一半破土而出?那你可真是想得美!”
“你知道又如何?你拦不住。”
“有没有可能,我根本就没想拦。林瑶体内有我的纯阳真气,天生克你的木系妖力,你的这些小罐子融不进去,只能往阵眼上涌,涌向你地下的另一半。不过很可惜,你要失望了。”
果然,那四个小东西撞到阵眼上之后,便如被铁烙烙焦了似的,滋滋作响,不一会便化成了几滩黑水。
“可恶,你干了什么?”
“不告诉你。”
巫姒大怒,张开五指就妖朝谢景宴攻去。谢景宴拽紧了红绳,左右躲闪,却不敢出手伤她,毕竟她用的是林瑶的身体。巫姒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出手更加不留余力,若非皇宫中的龙气对她有压制,谢景宴这会怕是早就被她抓得遍体鳞伤了。赫连明澈几个护法连忙加大法力的输出,魂灯光芒大盛,林瑶的魂力占了上风,眼中粉色褪去。
“坚持住,只要熬过子时,巫姒只能滚出去。”
魏嘉轻摇了摇头:“真是没用。”说罢,整个人飞旋着卷起一阵罡风,冲入阵中,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汇入林瑶体内。两道妖魂凝聚在一起,魂力大涨,林瑶的眸子瞬间如透亮的桃粉色宝石。七盏魂灯纷纷爆裂。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七星引魂布得不错。那我就送你十二鬼面。”
话音落下,十二个“林瑶”高低错落于上方。每一个林瑶都戴着相同的鬼面面具。每一个林瑶腕上的红绳都缠在了谢景宴手上。
十二个林瑶同时开口:“这面具融合了妖火之力,每多戴一息,便多一分噬魂之痛。你有十二次揭面具的机会,不过,你留在她体内的纯阳真气不多了,且看能撑几息!一旦你的纯阳之力被我的妖火焚尽,那这具身体可就归巫姒了。”
谢景宴凌空迅速掐诀起符,周遭隐隐传来潺潺水声,随后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水流朝法阵涌来。赫连明澈几人会意,立即为他护法,以法力做引,牵引出更多的水流。
水声越来越大,水流越积越厚,逐渐连接在一起,贴着上方金色的光罩翻涌倾泻下来——
“小圆子——”
小圆子把一盆浸泡过雷击木的符水往上一抛,破风剑呼啸而出,劈开数道水花,和倾斜下来的水流交汇出道道银白色的雷光。
谢景宴一把扯过所有红绳,将十二个林瑶聚到一起,水花雷光当头灌下,所有面具一息消失。
只见这十二个林瑶中,只有一个是真正的林瑶,其余十一个,都没有五官。
“不愧是老三,这妖王属火,去你的鬼火面具,还不是被水浇灭了。若是还不够,老子拿尿嗞!”赫连明澈说完,看了一眼林瑶,顿觉说的不对,忙改口,“小师弟嗞……”
小圆子当即红了脸:“二师兄,我都长大了……”
“不错,你的确是我百年来见到的最有天赋的捉妖师,仅次于不系舟。”魏嘉的声音响起,剩下十一个林瑶纷纷消失,“不过,你还是太慢了,她体内的纯阳之力,已经破了!”
谢景宴的眸光冷到了极致:“既如此,那谁也别活。”说罢,他划破手臂,将血抹到木琴的琴弦上。如焦渴的猛兽餮饮甘霖般,鲜血瞬间浸润琴弦。
而后,他开始拨动琴弦。凄清又鬼魅。
“御灵曲!你怎么会御灵曲?”巫姒惊恐道,“血鸦,快打断他!”
魏嘉从林瑶身体里闪出:“别慌,这世上最后一个会御灵门至高绝技的人,已经死了。他弹的,不过是些入门弟子学的小曲。”说完,他化作一把凤首箜篌,落到巫姒手上。
巫姒凌空坐于箜篌一侧,拨弄起来,弹奏出极其魅惑之音干扰谢景宴的心神。赫连明澈等人迅速口中吟诵起清心咒诀,和箜篌声抗衡。
“御灵曲我当然会啊,在玉京阁,我陪着瑶瑶一起练,练着练着就会了。不过我弹得并不好,所以改编了一下——一会你们就知道了。”谢景宴轻笑着,转头对赫连明澈他们道,“二师兄,你带着师弟们出阵,在外面护法,把阵封死!”
“老三——”
“三师兄——”
“听话。”话音落下,一道赤色的魂幡在法阵边缘突现,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七七四十九道幡!每一道魂幡都冒着黑气,似有厉鬼随时都会从里面跑出来勾魂索命。
“师妹,妖王现世,我辈捉妖人须除恶务尽,今日我救不下你,那便一起以身证道。”
“不系舟那个老疯子,教出了你这个小疯子。”魏嘉变了回来,有些意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终于眯了起来,“以自身血气招魂,你是真不想活了!”
“可不止。”谢景宴说完,每一道魂幡上显出一块褐色木签,“四十九道幡,四十九张签,一旦签文显现,小鬼不死不休。”说着,他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每张签上是什么。”
“看着挺唬人,可你这些魂幡里,没有一幡能承载得了鬼王,巫姒怕这些小鬼,对我却没什么用。”
“我自然请不出鬼王,只能请出这四十九道承载小鬼的幡。不过有句话说得好,鬼王好见,小鬼难缠。我这些小鬼,却是专门对付宿主的。”
魏嘉闻言,身形略微一僵,立刻又恢复如常。
“痴人说梦。”
谢景宴不在回答,他指尖用力,几段颤音之后,琴弦与他连接起某种共鸣,手臂上的鲜血不断渗出,汩汩引入琴弦之中。与此同时,一张木签开始显出血色签文:障起西陵
“看来你这小鬼,比不系舟还难缠。”魏嘉双指指向林瑶额间,“走吧。”
巫姒犹不甘心:“这该死的压制!可我的另一半妖魂还在地下……”
“好了,一半就一半吧。再不走,等所有魂幡显现出签文,你我可就要为这两条烂命陪葬了。”
一道微弱的粉色流光从林瑶体内窜出,流入魏嘉额前。
“小疯子,你修为损失过半,下一次,看你拿什么和我斗。”魏嘉飞旋着卷起一阵罡风,冲出法阵离去,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回荡。
琴声停止,魂幡倏忽消失。谢景宴薄软的唇失了血色,整张脸煞白如纸。
妖魂离体,林瑶彻底恢复神智。
“宴知——”她颤声拥住谢景宴,只一味流泪说不出话来。
“别哭,我会心疼的。”谢景宴单手环抱住她,轻抚她的后发,扯着干裂的唇轻笑道,“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事的。”
赫连明澈几人站在阵外,原本是想冲上去扶住谢景宴的,不过此情此景,几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自己比那魂灯还亮。
小圆子挠挠头:“师兄,师姐,要不先把阵眼加固一下?”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小圆子——小孩子不懂事,阵眼又跑不了!
“阵眼就交给二师兄和几位师弟了。”谢景宴虚虚靠在林瑶身上,“艰难”开口,“你们看……”
看到了看到了!
“阵眼加固了,那巫姒再不甘心也没用。”苏师弟道。
“也不用担心她再来抢师妹了。”赫连明澈很是欣慰,“妖魂落败,反而促使原主的魂魄更加强大,师妹也算因祸得福了。”
几人边走边说,不过一会离开了皇宫,分道扬镖。
马车晃晃悠悠,满月的清辉斑驳地洒落在谢景宴脸上,微蹙的眉头,垂下的长睫,苍白的唇。
林瑶感觉鼻子酸极了。
谢景宴听到了她隐忍的低泣,微微抬起长长的睫毛。
“我们捉妖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学着她的语气,“区区一点精-血罢了,我宴无忧有的是。”
果然,林瑶闻言破涕为笑:“可我就是难受嘛。你拿命去赌,万一赌输了呢?”
他握住她的手,努力扬起嘴角:“可我赢了。”
第66章
望着他如潭的眸子, 林瑶不知怎的,忍了一路的泪瞬间滑落下来。
他轻轻揽她入怀,下巴磨搓着她的乌发。
“放心, 我可不敢拿你的命去赌。我一直在想, 妖王到底在怕什么?若说他怕御灵门至高绝技, 当年他屠灭御灵门时, 御灵门中的大能一定使出过绝技, 请出过鬼王,那为什么妖王能全身而退呢?
直到前阵子我知道了妖王是无相妖。突然想通了,怕鬼王的不是妖王,而是巍王。
巍王被妖王夺了身躯, 不生不死, 一旦请出鬼王, 鬼王一定会将他那不伦不类的魂魄收走。没有宿主的魂魄, 无相妖便无法继续使用这具身体。
巫姒夺你的身体, 你若魂飞魄散, 她大不了再换一具躯体,而之前我们猜测过, 妖王在夺取巍王身体的时候出了意外。一旦巍王的魂魄被收走, 妖王必然好不到哪去,甚至殒命。所以,这百年来,他才会一直为巍王奔走, 才会屠灭御灵门。
于是我将魂幡幻化出来,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来印证我的猜测。当我说我请的小鬼会去追踪宿主的魂魄时,我从他脸上看到了惊慌, 虽然他立刻神色恢复如常,但那一刹那的破绽,足够了。”
“那他要是不信呢?”
“他只能信,他输不起。”谢景宴自嘲地耸了耸肩,“在他眼里,我们不过两条烂命,哪里值得他陪葬。”
“巫姒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相救?”
“你若是妖王,你甘心一直被巍王驱使吗?”
林瑶茅塞顿开:“这个巫姒能帮他摆脱巍王。”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的后背:“师妹真是冰雪聪明。”
林瑶小心翼翼掀起他左手的袖子,扁了扁嘴:“你对自己也太狠了。”
谢景宴笑了起来:“那日在山洞里,师妹可比我狠多了。放心,我休息一会就好了。”说完,闭紧了双目。
回到王府已是丑时初,卢铎搀扶着谢景宴到内院,正想退出去,又犹豫起来。王爷的澡房就在卧房的另一间耳室,如今有了王妃,自己自然不能出入,但是……
“怎么了?”
“王爷,您平常洗澡不让旁人伺候,但是今日你受伤了……需要我……”
谢景宴一口回绝:“不用。”
“嗷,那就有劳王妃了。”卢铎朝林瑶行了礼赶紧退了出去。
谢景宴看出林瑶的局促,轻咳了一声:“没那么娇弱,我自己可以。”说完,顾自往卧房走去。
脸色这么差还逞强!林瑶跟了上去。
姚嬷嬷听到动静忙叫人去澡房将热水添进两个浴桶,这一晚,可把她担心坏了。听卢铎说谢景宴似乎受了伤,更是心疼不已,虽说谢景宴是皇子,是秦王,可他更是小姐的孩子。
“王爷,王妃,热水已经放好。这都丑时了,我想着你们就一道洗了吧,也好早点歇息。”说完,姚嬷嬷带着人行礼告退。
等她们关上房门,谢景宴道:“无妨,你先去,我调息一会。”
林瑶却扶着他往澡房走,不容反驳:“趁热,你快去。”
谢景宴勾起了嘴角:“那劳烦夫人帮我取一身干净的衣服?”
意料之外,林瑶什么也没说,真去他的耳室取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来,放在边上。
“那,可否再劳你帮我一下?”
林瑶看了一眼他抬高的左手,默默帮他解开了腰封,小心翼翼将他的外袍脱了下来。而后红着脸迅速跑了出去。只剩谢景宴敞着里衣在澡房偷笑。
不多时,谢景宴从澡房出来,正要回自己的耳室,林瑶叫住了他。
“耳室阴冷狭小,你有伤在身,别去了。”
“无妨的,妖魂在你身上占据数日,你更需要好好休息。”
林瑶抿了抿嘴,似下了决心:“宴知,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就一起挤挤。我已经把你的被子取来了。”
谢景宴往床上看去,耳室的被子果然铺在了床上。他没有推辞:“好,那我睡里面。”说着指了指自己受伤的左手。
“恩。”林瑶说完,便进了澡房。等她出来时,谢景宴已经睡着了。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钻进自己的被窝,轻轻舒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