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112章

热菜开始下锅了,备菜的活儿反而少了,洪嫂子和张嫂子开始清理灶房的桌案。

“把生母鸡的鸡颈骨剁成细茸,加料调成糊稀状,下到似滚非滚的老鸡汤里,此为“枯哨”,将杂料扫出来,再用鸡腿肉剁成细茸加料调成糊稀,下到汤里,这是“红哨”,最后是鸡脯肉如上照做,就是“白哨”,三哨之后汤清似水,不见油星,滋味却浓。就是三哨汤。”

嘴上说着,沈揣刀的手里也没闲着,起了油锅,把填好馅儿的鱼下锅炸出出香气,葱姜爆锅加酱油黄酒和水烧开,炸透了的鱼入汤炖上。

两道镇场大菜只缺时候,沈揣刀从冰盆里拿起装了虾仁的碗,将虾仁加了蛋清搅打,又一点点加了粉糊上浆。

先把虾仁滑炒一遍,再煸炒虾头虾脑,炒出虾油,挑去杂料,加上高汤胡椒粉和粉糊。

白嫩嫩的虾仁入锅不过片刻就被装在了盘子里,撒一点松子和菜苗碎,就是维扬名菜“白袍虾仁”。

月归楼最新的一两宴,这道菜是最受文士和学子们追捧的。

白袍虾仁上了桌,过了片刻,“锦囊鳜鱼”也好了。

最后的冬瓜三哨汤是沈揣刀自己端上去的。

“沈东家,好手艺,好心思!”

见到沈揣刀,苗若辅直接起身行了半礼。

“我已经许多年没看见内子这般欢喜了,每道菜她都喜欢得紧。”

他说的真情实意,沈揣刀笑着将冬瓜盅放下,说道:

“也是苗老爷早早将夫人的喜好都如数家珍般与晚辈说了,晚辈才能忖度夫人的口味,要说用心,是苗老爷您用心在前,晚辈不敢居功。”

苗家这位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吃着一块鱼,她笑着说:

“我第一次吃有馅儿的鱼,好吃得很。”

“夫人再尝尝这道汤,实不相瞒,这道汤还是我第一次亲手做,幸好得了一位极好的前辈指教。”

“好。”夫人笑着点头,“你生得这般好,脾气也好,笑得也好,做菜也好,这汤一定好喝得很。”

苗若辅没让丫鬟动手,自己用大勺给自己的夫人盛了汤,嘴里还叮嘱:

“你小心别烫着。”

喝了一口汤,大概了略有些热,夫人呼了两口气,拿勺子搅了两下,竟然直接端起了汤碗连汤带料都喝干净了。

“好喝,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冬瓜该有多清爽,它就有多清爽,鸡汤该有多鲜,它就能那么鲜,你也多喝些!太好喝了!”

苗若辅点点头,端了汤喝了下去。

玉娘子带着两位嫂子端了寿面和寿桃来的时候,只看见了这两人有说有笑,仿佛世间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

“沈东家,维扬城里都知道,请你出手治宴一千两银子是行价,我苗若辅不能破例。月归楼里那般忙,你还这般尽心尽力,这是您的仁义,我心领了。”

双手将一千两银票送到沈东家的面前,苗若辅轻叹一声:

“今日能见到内子笑颜,于我更胜千万金。”

“苗老爷您太客气了。”

接过银票的瞬间,沈揣刀的目光从苗若辅的颈间扫过,她指尖一顿,微微垂眼:

“苗老爷,若是贵夫人身子再好些,能出门了,您不妨带她到月归楼里坐坐,三楼的厢房一贯清静。”

“好!好!多谢沈东家相邀。”

目送沈东家上了车远去,苗若辅将手背在身后,吩咐道:

“关门。”

两个仆妇立刻将门牢牢关上了。

转身走回内院,苗若辅远远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自家夫人”。

“那个沈东家走了?”

“走了,她说你以后出门可以去她酒楼里吃饭。”

“好,我好好吃药,到时候你带我去。”

听见这句话,苗若辅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抱住了女人的手臂。

“你好好吃药,别把我一个人扔下。”

“嗯……”女人摸了摸她的脊背,“你怎么年纪越大越娇气了,我才不丢下你,牛头马面把我下油锅,你说过,咱俩一起下的。”

“对,一起过刀山火海,一起下油锅,你是他外室,我是他正房,咱俩睡了一个男人,杀了一个男人,阴曹地府你不能比我先去。”

内院寂寂无人,苗若辅说话的声音变成了中年女人的声音。

“傻子。”女人又摸了摸她的头,“人是我这个外头养的杀的,你一个清白人偏要沾我的孽,现在受我拖累,死了也要受我拖累。”

苗若辅只是笑:

“我今天请了那沈东家来,就是想让你看,女人舍了自己的身份当个男人,真不是苦日子,她之前当了八年男人,现在看着不也好好的?我也过得挺好,自在,前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自在。”

女人不再说丧气话了。

一对燕子从屋檐下飞出,越过房顶去了远处。

女人轻声说:“咱们在维扬多呆些日子吧,我真的想去月归楼喝汤吃鱼,吃点心。”

“好,都听你的。”

……

“东家,今天是乞巧节,兰婶子说晚上要拜织女,还要吃巧果,东家您过乞巧节吗?”

沈揣刀摇头:

“这我还真不过,我一点儿针线都不懂,织女娘娘看见我怕是都得皱眉头,一会儿快到家的地方我把你俩送回去,你跟流羽她们说,今天晚上吃点心乞巧,不要紧的活儿明天再说。”

“谢谢东家!”

马车里,张嫂子推了推洪嫂子。

洪嫂子连连摆手。

玉娘子见状,也推了推洪嫂子:

“既然定了主意就快些跟东家说,趁着人少,也好开口。”

玉娘子都劝自己了,洪嫂子想了想,撩开了一角车帘子。

“东家,我、我想学着赶马车,成么?”

“成啊,怎么不成?”沈揣刀笑着说,“你们愿意学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明天就学,也不光你,张嫂子,玉娘子,你们谁想学驾车,谁想学骑马,都与我说。一酒一茶,你俩想学吗?想学都可以试试。”

两个小丫头都是聪明的,又刚经过被发卖的那一遭,都想多学点儿本事才好。

“东家,我们都想学!”

“哪天我带着三勺教你们,他驾车手艺挺好。”

“好!”

从苗家去往月归楼,要经过北货巷,看见北货巷街口那个自己被插着草标发卖的地方,一酒连忙偏过头去,还遮住了一茶的眼睛。

马车驶过,一阵嘈杂声吵吵嚷嚷从巷子里传出,烦得一个货行掌柜往外倒了一杯茶水。

“这怎么又闹起来了?”

隔壁的酱料铺子东家倚着自家门口说:

“罗家二房私下里想把那个院子卖了,找了中人,才知道那院子闹鬼!罗庭晖说买这个院子花了上万两银子,现在想卖,连两千两都卖不掉了。”

“呸,活该!”

第96章 丢弃

兰婶子不是个手巧的,领着一群小姑娘们做巧果,她也只会做最简单的——面粉用水和糖揉好了,加油搓出来,滚上炒熟的芝麻,下锅炸。

家里头人多了,东家赚得也更多了,如今给的钱摊在每个人头上都比以前宽裕了好几倍。

因为东家特意吩咐了要让小孩子们吃到肉和蛋,兰婶子闭着眼,往和面做巧果的盆里放了好几个鸡蛋。

心疼得龇牙咧嘴。

“我晓得,你们有些人是从富贵人家出来的,看不上我这么抠搜,可咱们现在吃穿花用的钱都是东家每日在灶前赚来的,是干净钱,也是辛苦钱,一个铜板儿再破再旧,东家给的,那就得敬着。”

她一边和面,一边跟小姑娘们说话。

“咱们东家是过过苦日子的,最难的时候,家里没有进账,她拿自个儿的银锁片给我当月钱,别看咱们东家开那么大的酒楼,每天都是山珍海味流水似的给人端到桌上,送到她面前的饭不管是咸了淡了,就算是有糊味儿的,她都能吃干净。”

本是想让小丫头们对东家感恩,别再惦念旧主和从前的富贵,说着说着,兰婶子自己的喉头哽住了。

将手上沾的面搓进面盆里,她沉着嗓子说:

“她对你们,真是比她小时候对自己可好太多了。”

流羽带着一琴在她旁边打下手,窥见兰婶子的眼睛有些泛红,连忙说:

“东家真厉害,年纪轻轻就闯出了这么大的家业,我出去买针线,卖针线的娘子听说我是沈家的,都乐得要多送我卷线呢。”

一琴年纪比流羽还大,嘴倒要笨些:

“东家,顶顶好的。”

兰婶子被逗笑了,反倒来逗弄她:

“你说东家好,东家哪里好?”

“东家是女子,还是好心人,给我吃肉,晚上还不把我往床上拽。”一琴说话直白得很,“我原本那主家,在外头是官老爷,可污糟了,不然哪来我们这么多的小丫鬟?吃饭的时候用筷子举着一块肉,要我们跪着用嘴去接,谁接着了晚上就得伺候他,不肯跪不肯接,就往死里饿。”

二棋扒在门口等着吃巧果呢,听见这话她忽然说:

“一琴姐姐,不是说只有小姑娘才能乞巧吗?那你是不是就不能吃巧果了。”

一琴扭头看她:“我怎么不能吃了?”

“你不是已经伺候了你以前的主家?”

一棋和一诗连忙抢上来捂住了二棋的嘴,还是晚了一步,让她把话说了个囫囵。

傻傻站在灶房里,一琴神色渐渐有些空,又有些茫然。

她是不是,刚刚不该说前面的主家?

看向兰婶子,见兰婶子看自己,她又连忙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