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啊?引我入园那仆从说今晚有九千盏花灯呢。”
“九千?好大的手笔,他们是请来了越国大长公主?”
“没听见风声啊,若是公主来了,命妇们都得来吧?”
“也是……公主定了二十日在行宫设宴,魏国公府没有请公主,难道是要跟公主打擂台?”
“我品着是有几分这个意思了,从前都说大长公主是如何一位清贵人物,自她来了两淮,行事倒是跟传闻不同。公主移驾行宫之后将那些内监里里外外都处置了,又不接金陵城里各家的拜帖,委实有些立威的意思。裴家大办这一场,说不定就有想要让公主看看他自家本事的意思,明年太后凤驾南下,裴家想要在太后面前露脸的心根本是藏也不肯藏的,哪怕得罪公主也不在乎了。”
“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公主还不是真龙。”
这话就有些大不敬的意思了,两人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吭声。
金陵知府本想躲个清闲,到时直接入宴,不成想又听了这一耳朵闲话,他有些烦闷,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韦大人,今日是中秋佳节,各位大人都在西边楼上宴饮听曲儿,等着赏月,您怎么倒在此地?”
金陵知府韦俭看着与自己打招呼之人,笑着一抬手:
“裴少爷。”
与他说话之人正是魏国公府裴家的嫡脉玄孙裴劭勋,行二十四,也常被人称作是裴二十四郎。
裴劭勋的手里提着一盏球形花灯,夜风穿过灯架,拂动了悬着的灯架,却只见光影跳曳,灯芯依然安稳。
见韦俭的目光被自己手中的灯吸引,他笑着说:
“这是玲珑球灯,我裴家从泉州、苏州等地请来了上百位灯匠,造出了各式花灯,这一盏灯,离开了紫金依山园是再难从别处寻来的。今夜在那边的林子里挂满了各色灯谜,这一盏是晚辈连猜着十六道得来的头彩。”
顺着他来的方向看过去,韦俭看见了一片碎金流光,应该就是挂在树上被灯烛照亮的灯谜了。
“这灯怕不是上好的绡纱做得?今夜本官在贵府这园中真是大长见识。裴少爷也真是博学广记,文采风流。”
“韦大人谬赞,您若喜欢,这灯就送您。”
看着这裴家少爷将灯的提柄双手送到自己面前,韦俭想想自己未知的前途,索性将灯接了过来。
“裴少爷,你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与其做着别人眼里鲜衣怒马的裴二十四郎,倒不如科举入仕博个功名……”
这是韦俭对这等勋贵难得的真心话了。
金陵的知府不好当,处处是勋贵,遍地是“大爷”,一桩寻常案子,谁也不知道能引来什么高门府邸的狗屁倒灶,韦俭是当初来做这知府是在云贵那等贫寒地累了多年的“四格上等”,不仅要在“守、政、才、年”四项上从无疏漏,更是要不曾在“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不谨”八法上有所触犯,说来是“明镜高悬”,其实都是从苦水熬过来的。
上任金陵之时有何等意气风发,这两年他过得就有多难受。
常言道“好官不做,好事难做”,在金陵这地界,别说好官、好事了,想要不同流合污,都难。
他刚开始踌躇满志,想将秦淮河上整治一番,让那些花娘少些钻营富贵心思,放了金陵城的学子们清静读书,审了案子才知道钻营富贵的根本不是什么贪财花娘。
金陵这些勋贵的做派,才真是秦淮河上长出一双富贵眼,真正迎来送往的哪里是那些苦命的花娘?分明是这些年年撒锦绡、捐脂粉的的禄贼。
罢了罢了,将他贬谪去个下等府做个五品知府,或者做个哪里的通判,也比在金陵舒坦。
本是想劝人的,韦俭自己倒想开了,对着裴劭勋轻轻一笑,他又说道:
“美景醉人,我竟是有些不胜其力,看来今日这赏灯赏月,我也赏不了了。”
没想到韦知府与自己说了几句话就有了去意,裴劭勋连忙劝阻,韦俭却越发拿定了主意。
听这些人暗地里狗苟蝇营想着怎么讨好了太后,怎么对付了公主,于他韦俭有什么益处?
公主在两淮待了这么久,未曾讨要民脂民膏,也未曾圈地扩院子,进了行宫也(Omfs)没摆出那等了不得的天潢贵胄架子,不比这些勋贵子弟强多了?
手中抓着灯,韦俭越走越快,路过了蒙着红纱的狮虎獬豸麒麟,又路过了梅鹿贺寿、仙鹤戏水,路过飞不了的鸟和不念经的僧。
山水花鸟灯追着他的步子,将他的影子一点点拉长,他脚步急促,仿佛是要从什么泥潭之地里挣脱出来似的。
一路到了院门处,没寻到自家轿夫,他索性让人传信儿,自己迈着步子往家里走去。
反正他手里有裴劭勋给他的这盏灯,也不至于摔死在路上。
走啊,走啊,走了约有一个时辰,他回头,还是能看见灯火辉煌的半座山。
甚至能见到如红色游龙一般的灯队往紫金山上奔涌而去。
实在是奢靡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摇摇头,韦俭继续往前走,忽见前面也是一片灯光摇曳。
他索性将身上的绸袍脱了,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前面可是韦知府?”
听到一个女子叫破了自己身份,韦俭抬头,就看见了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子的女官正看着自己。
女官?
“越国大长公主府上录事黎霄霄见过韦知府,我们公主请您驾前一叙?”
秋风携冷,韦俭的额头冒出了一层层的白毛汗,他连忙把衣袍穿好,又整了整帽冠,才随着黎霄霄一路走到了公主驾前。
“微臣金陵知府韦俭见过公主殿下。”
“紫金依山园里灯火通明,怎么韦知府你却背光而走啊?”
韦俭跪在地上,沉声说:
“微臣,微臣想着这等佳节,到处都在赏灯,怕城里因火生乱……”
“韦知府你是个谨慎人。”
四匹马拉着的公主车驾四角悬灯,同样是灯,这灯却只让韦俭心中安稳。
“本宫要去紫金依山园看看魏国公府为本宫办的千灯宴,韦知府不如与本宫同去。”
公主的声音柔缓,韦俭心里清楚的很,这位太后与先帝的长女是去与金陵勋贵们打擂台的。
“微臣领命。”
公主的车驾继续前行,韦俭被安排在了后面的马车上。
他走了一个时辰,力有未逮,上马车的时候差点儿摔下来,被一个骑马路过之人提着后襟扶住,送上了马车。
“韦大人这灯倒是精巧非凡。”
韦俭抬头,先看见了一角飞鱼服上的麒麟纹。
“敢问你是……”
“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谢序行。”
韦俭连忙又道谢,谢序行还是看着那盏灯:
“韦大人这盏灯是从裴家院子里得的?”
“正是,是、是魏国公府裴劭勋裴公子所赠,说是名唤玲珑球灯。”
“好看!可否借我片刻?”
就是送了也行,只是韦俭心中对“北镇抚司”四个字犯嘀咕,也不敢有结交念头。
在马车里坐定,韦俭就看见那位锦衣卫百户提着那盏灯急匆匆往前去了,有一人正骑着马与公主的车驾并行,被他举着灯送到面前。
灯光照亮了两张年轻脸庞,韦俭只隐约能看见轮廓。
不过片刻,那位谢百户又提着灯回来了。
“多谢韦大人。”
“谢百户客气。”
谢序行骑着马又“哒哒哒”跑了回去,复与那人并行。
第122章 权宴·灯影
◎灯中美人和灯影牛肉◎
“我让你们去寻韦知府,可寻着了?”
“少爷,我们派了人刚要出园子,遇到了四老爷,四老爷说韦知府马上要丢官了,不让我们去寻。”
听闻此话,裴劭勋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心头轻颤。
一甩袍袖,他快步寻到自己父亲魏国公世子面前,等他父亲与几个故交显贵寒暄完,他连忙将事说了,又道:
“爹,四叔行事荒唐!就算韦知府丢了官,他也是谢阁老的得意门生!怎能因他一时困厄就将之弃若敝履?他既登了咱家的门,那就是咱们的座上宾,怎能任其未入席就走?”
他爹耷拉着眼皮,脸上已经带了七分的酒意:
“你四叔也没说错,那韦俭就算以后再官运亨通,也跟咱们金陵没了关系,他既然要走,让他走了就是。”
“爹,咱们魏国公府怎能只看着金陵这一点地界?”
看自己亲爹与四叔竟是一个腔调,裴劭勋心中气恼,恨这两位长辈不将正事放在心上。
“什么叫金陵这一点地界?你知道金陵是什么地方?嗯?是咱们裴家的根!我看你是在外头读书,读来了一股子穷酸气!连个在金陵待不了几年的泥脚官都让你生了怯!”
裴父看着自己的儿子,神色很是不悦。
“你同我来!”
他带着自己的儿子走到楼上:
“你看看这依山园,别说整个金陵,就是整个江南,哪还有这般气派的园子?咱们咱们裴家能承袭这么多代还这般富贵,靠的什么?靠的是金陵这片宝地,靠的是跟这些老亲们的往来。”
眼前满是流光溢彩,裴劭勋听见“老亲”二字,几乎想要捶打面前的栏杆。
他们宴请的这些金陵高门,什么侯府、伯府,听着是热闹,家里除了个空爵位还有什么?有官职吗?有实缺吗?有的不过是仗着爵位名头在江南吞下的一块块田地,再靠着那些地收租,在金陵城里醉生梦死罢了。
两淮布政使、按察使、都转运盐使、都指挥使……这些真正的要员家里要么收了帖子当即回绝,要么就只派了家里的小辈来,竟连一位亲临的都没有。
曾祖传爵给祖父的时候依山园里是什么盛景?连远在京城的六部阁老、郡王、公府世子、侯府爵爷都千里迢迢赶来。
那时候的魏国公府看似是蜗居在金陵一地,与各处联络从未断过,曾祖去后十几年,魏国公府就真的只有这些眼前的“老亲”了。
别的也不提,只说同样是勋贵出身的靖安侯府,侯府世孙穆临安如今就在维扬任维扬卫指挥使,他今日又在何处?
那可是勋贵之中真正被视作是“前途远大”的,他爹又是如何说的?
“区区一个螟蛉子,何必专程去请?该是他来拜见才对!”
哈!
有军功在身的侯府世孙穆临安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