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150章

被谢阁老看中的韦俭来了,又走了。

该结交的人都没有结交上,那么他们裴家花费甚巨办起的这一场“千灯宴”是图什么?

只图着与这些世家子弟喝酒饮宴,互相吹捧,畅想着等太后来了金陵如何重用他们吗?

被他爹拖到酒席上,听着无尽的泛泛之言,看着那些脑满肠肥的脸被斑斓多姿的花灯映照着,裴劭勋心中生出了些许难言的悸栗。

灯影恍惚,烟气沉沉,就在他也想离席的时候,有人以木车缓缓推了一盏白色未点燃的大灯到了场中。

“灯”内亮起了一团火光,映出了女子纤细曼妙的身姿。

他四叔端起酒杯,大笑说道:

“哈哈哈!各位!今日我专门请了媚香楼花魁琴妩姑娘,来做这灯中美人!”

裴劭勋霍然起身。

荒唐!荒唐至极!

他们魏国公府在今日办宴,是明着和越国大长公主打擂台,怎能请来烟花之地的女子?!

此事必须告知祖父!

还不等他说话,有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世子!世子!公主!越国大长公主的车驾到了紫金山,已经进园子里来了。”

“什么?”

“公主、公主带了锦衣卫!”

霎时间,一群人纷纷起身,刚刚还跟魏国公府世子把酒言欢的所谓“高门勋贵”们匆忙离席。

裴劭勋对下人吩咐道:“赶紧把那大灯撤了!”

他四叔却还带着一身酒气阻拦:“公主来了就来了,让她也看看咱们魏国公府的富贵!”

眼见下人都不顶用,裴劭勋拿起一把挑灯的钩子冲向场中要自己动手,此时,已经有锦衣卫进到院中。

晚了。

裴劭勋回身一把抓过身后慌忙的下人:“去后面静舆堂,把老国公请来!快!”

二十余名锦衣卫立在两侧,接着是穿着玄色曳撒,头戴银冠的,手拿盾牌,腰间佩刀的女子,是传说中公主府的女卫。

两层护卫之后,是黄杖、引幡,随后是戈氅、戟氅……

越国大长公主身为先帝和太后长女,仪仗比起亲王只多不少,等到八柄圆扇引着紫檀木八人大轿入内,裴劭勋的膝盖已经跪得酸疼了。

“臣等恭迎大长公主!”

轿子落地,一双绣珠宝鞋轻踩在金脚踏上,楼上重重叠叠的灯照下来,在地上给每个人投出了层叠的影,唯有这一道影似乎更长,更高大。

因为旁人都跪着,唯她站着。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魏国公府真是有心,为本宫操办起了这等千灯宴,只是这些灯还是俗丽了些,本宫还以为你们请了那么许多的灯匠人,能造出什么比宫中元宵时候鳌山灯更繁丽的花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什么林中僧,水中鹤,摆上几个,那叫静中取动,一见成趣,四处都摆着,倒成显得林子里成了僧庙,水里成了水禽池子,还有群兽园子,我还真以为有什么狮子老虎,结果都是死物,死物笼在灯里,越发没了活气儿,我这一路过来,都让人给你们清干净了。”

主座早就被撤下,摆上了公主仪仗中的交椅,公主落座,在她身后,拿着金盆、金罐、方扇的宫女密密站成两排,竟显得这紫金依山园的正院有些逼仄。

听公主说这筵席是魏国公府替她办的,许多人都看向了场中跪着的裴家人。

再听公主将整个“千灯宴”都贬得一文不值,人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是裴家给公主办事没办好?

竟气得公主将前面的灯都拆了?

也有知道裴家是想跟公主打擂台的,此时心中明了,是越国大长公主拿了裴家的短处,索性真的做了裴家的“主子”,把裴家当下人一般训斥。

他们的心思赵明晗岂会不知?

坐在交椅上,她看着挂在楼上的花灯,眉头微皱:

“早知你们办的这般敷衍俗套,我就不让你们替我做事了,花灯款式无甚可取的也就罢了,还张挂得这般闹人眼睛。宫校尉,你派人上去,将灯摘一半,再差人送回金陵城外,凡是路过的,都送一盏。”

“末将领命。”

被称作宫校尉的是一名女子,只见她一挥手,立刻有几队玄衣女卫上了各座楼上。

“这院子里也是,若要挂灯,也该有个主次,这么密密麻麻……沈客卿,你是维扬来的,听闻维扬城里盐商斗富,也在张灯结彩之时显出自己的本事,可有谁挂成了这般模样?”

“回殿下,维扬城里的盐商若要挂灯,是求奇,求美,而非求繁与杂,您若是在上元节或是中秋时候摆驾维扬,只会看见红菱在水锦鱼在天,彩凤生双翼有贝母作尾,绝非此地光景。”

什么叫“绝非此地光景”?一众金陵勋贵还未起身,听得此言,便有人抬头看向说话的女子。

裴家人更是不忿,他们今日设下千灯宴(wppn)是要把越国大长公主几日后在行宫里摆的宴席比下去,怎么就成了替公主办的了?

还有那说话的女子,说什么维扬来的,一个民女也敢用维扬那些盐商来踩他们的脸面?

只是这些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儿,他们不敢说出口。

尤其是魏国公府的世子和四老爷,对外,他们夸下海口,说这些灯都是请了姑苏和泉州的匠人做的,其实都是请了维扬本地的民间灯匠,只是不想被同属勋贵的老亲们嘲笑,才将此事安在了公主头上。

“哼,连维扬的盐商都比不上,还敢夸下海口能替本宫将千灯宴办的事事妥当。”

越国大长公主仿佛真的动了怒:

“你们不是说将金陵城里的能工巧匠都请来了?活计做成这样,那些匠人也不必受赏了,全数带来,本宫要一人罚他们十板子。”

公主的话语中并无真怒,只是轻蔑,是不在乎。

偏偏字字如火,炙烤着魏国公世子与裴家的四老爷。

这对亲兄弟互相看了一眼,目光撞在一处,全是惊惶。

赵明晗高坐在上,看看这两人,对自己身旁的女官使了个眼色。

穿着一身青袍的黎霄霄脚步轻移,走到了魏国公府的一位管事身侧:

“那些灯匠何在?”

管事战战兢兢,只拿眼睛看自家主子:

“奴才,奴才不知道。”

“奴才,奴才也不知道。”

见势不妙,魏国公世子连忙说道:

“今日是中秋佳节,公主何必与一些灯匠一般见识。”

“哦,所以,裴世子是认下了维扬城里的灯匠都被魏国公府带走,并关在府中。”赵明晗轻轻勾了勾嘴唇,“庄女史,记下。”

“是。嘉安七年,仲秋之节,魏国公府进千灯之宴于越国大长公主府。为筹造灯彩,其府遍召金陵城中巧匠,称奉公主府制灯之命。魏国公世子亲承其责,然至月满良宵,诸匠犹羁留府中,不得归家。”

在公主众多仪仗后摆了一张小案,另一青衣女官跪坐在案前,一边颂读,一边笔走龙蛇,一一记下。

身子里喝下去的酒都成了冷汗,魏国公世子仅剩的酒意也散去了,他抖了抖嘴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我并非此意啊!”

赵明晗并未看她,而是看着自己身侧一个瘦高的女子。

“沈客卿,你在看什么?”

“殿下,草民在看这盏灯。”

园中巨大的白色“大灯”影影绰绰能看见里面有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顺着她的话,赵明晗也看了过去:“这灯有什么奇异之处?”

跪在后面的裴劭勋手轻轻颤抖。

他爹他四叔还以为请个花魁来宴席上并无不妥,可太后早就下令严禁百官狎妓,若是灯中女子身份暴露,今日在场之人就全成了枉顾太后懿旨的不敬之人。

这么想着,他心中登时有些狠意。

若是将灯下的木座点燃,将这女子烧得面目全非,请来的众人众口一词只说她是国公府的舞姬,此事可否能遮掩过去?

“殿下,这灯让我想起了一道菜。”

说话的女子穿了一身鹤灰色的曳撒,下襕绣了月桂花开盒月兔捣药

缓步走到车前,她说道:

“我听闻在川地,有卖肉干的货郎为了让人知道自家用的肉好,做出来的肉干轻薄如纸,就是将自家的牛肉薄薄片出来,张挂在灯前,灯影透出,便被称作是灯影牛肉。看着倒与这灯中藏美人有些相似,只不过那肉是为了显肉的薄,这影是为了显出什么,草民就不知道了。”

一阵裂帛声忽然传来,裴劭勋猛地抬头,看见一个女子手持短刀,已经将灯罩划开。

灯内,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纱的女子抱着身子跪坐在地上。

持刀的女子有些吃惊:

“殿下,你看!”

赵明晗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好,好,好,魏国公府你们好手段,说着是替本宫办宴,宴请金陵城内的与国有功之人,内里竟这般不堪?让这有伤风化的女子藏在灯内,你们意欲何为!”

这时,传来一老者的声音:

“不知公主殿下鸾驾已至,老臣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客的老国公竟在此时现身,赵明晗心中轻叹,在老者下摆后起身,让黎霄霄将人搀起来。

七十多岁的老国公,在十多年前袭爵之前,一直做到了三品将军,他交出兵权归返金陵,也是为太后提拔亲信让路。

有这份人情在,赵明晗还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小儿辈做事不顺殿下的心意,殿下只管打骂,千万别动了怒。”

老国公身形还有几分年轻时候的高大,腰背未曾显伛偻之态,只是干瘦,透着些风烛残年的老苦模样。

“哎哟,这姑娘真是好模样,可是殿下驾前的女卫?瞅着衣裳又不太像,怎么还能在鸾驾前无令亮刃?”

知道这位老国公一上来就要拿自己给他儿孙挡剑,沈揣刀笑着收起刀刃,行了一礼:

“草民沈揣刀,领公主命为公主殿下置办宴席,这刀正是公主殿下所赐。今日往紫金山来时,殿下还与草民说起国公府之繁华昌盛,言道今日千灯宴必会惊艳世人,令草民好生学着。

魏国公裴彰一双昏花老眼看着面前不卑不亢的年轻女子,如同长辈般笑了两声:

“女子也能为殿下置办宴席,我这一把老骨头避居金陵久了,竟是连这样的稀罕事都不知。沈、我真是老糊涂了,姑娘你是姓沈吧?

“沈姑娘,办宴终是小道,今日这紫金依山园里张灯结彩,可不是为了惊艳世人,是为了借赏灯之机,颂圣咏恩。我等老臣,在金陵一地日久,还以为早被朝廷忘了,没想到明年太后就要凤驾南下,这是太后的恩典,陛下的恩泽,若说如何繁华富丽……我们这嘴里吃的,身上穿的,树上挂的,哪一样不是蒙太后的恩典,圣上的恩典?”

自称老糊涂的魏国公,口口声声是用陛下和太后来压大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