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158章

“看来去年你和魏国公府一起吞下溧水县五千亩地,没有当面告诉老国公了。”

刹那间,之前吃下去的那些东西都在胃里翻腾起来,安毅伯面色惨白,一层冷汗遍布额角。

偏殿里一声接一声的“哕”声消失了。

大长公主面带微笑:“该上大菜了。”

“殿下,这一道名为‘兰亭墨池’。”

送到她面前的自然是真的葱烧海参,还有蹄筋,大葱是从胶州来的,比寻常的葱要粗许多,先蒸后炸,内里竟是甜的,与上等辽参、蹄筋一同烧出来,汤色看着浓沉,入口却丝毫不显咸腻口重。

旁边摆着一小团米饭,在盘中捏成了笔洗形状,还有一支笔搭在上面,公主用“笔”蘸了“墨”放入口中,咬下去竟是蒸熟的山药。

“真是好巧思。”

她在上面吃得香,下面的“客人们”盯着眼前黑色的菜肴,神思不宁。

这是海参吗?

刚刚公主那话是什么意思?

这看着像是海参啊。

莫非公主要对魏国公府赶尽杀绝?

这东西能不能吃啊?

若是魏国公府都撑不住,他们这些人怎么办?

这东西,是海参吧?

“各位,看着干什么,这菜可是本宫客卿特意寻了鲁菜名厨所做,你们在金陵怕是难得此味。”

有人将“海参”用筷子捞出来,细细端详,心中已觉不祥。

安毅伯忽然笑出声:“多谢公主赏赐。”

用筷子径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他重重咬下,汁水自他齿间飞溅在了他的胡子上。

“比起从前吃的海参,确实更脆些。”

他面色煞白,偏偏笑容像是糊在脸上了似的,牙齿露在外头,沾着“海参”的酱汁和碎渣,像是个终于能得了饱餐的鬼。

主座上,看着众人都纷纷吃了起来,公主端起酒盏浅啜一口。

安毅伯好像完全沉浸于“兰亭墨池”的妙味,公主也没有追问,人们用“海参”填塞着嘴,也借机躲避公主的发问。

“殿下,这道菜名为‘金庭观竹’。”

“上一道墨池,这一道金庭,两道菜倒是把王右军不得重用的一辈子给品完了。”

带着荤香气的野菜被择洗的干干净净,看着倒像是一道能吃的。

喉中漫起浓重的腥气,比之前那道点心里的腥气更重了百倍,若说之前那是吃了干净的干土,这一道“海参”吃下去,回味的时候让人感觉是在水稻田里啃了一口淤泥。

终于见到了一道绿色的菜,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动筷。

干涩粗糙的菜梗像是一张网,把之前的腥气牢牢封在了他们的腹中。

就在此时,第三道菜也来了。

名叫“天河霜白”,闻着像是汤水,里面有一小块白骨。

有人闭眼喝了一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竟真是一道鲜美的汤!

只有末座上的一个人缩了缩脖子,悄悄将汤推得离自己远了些,继续吃那盘难以下咽的野菜。

“说来,这两道菜还得谢过安毅伯和诚永伯,要不是安毅伯进献的白狼和诚永伯进献的粉兔,也没有今日这两道佳肴。”

赵明晗笑着说。

“白狼粉兔皆是祥瑞之物,各位进献祥瑞,本宫无以为报,只能将白狼啃过的骨做了汤,又把粉兔趴过的窝炒了菜。”随着她的话语,有人的脸青了变黄,黄了变白,好不热闹。

眼看第四道菜也端上来了,她笑着说:

“魏国公府送来了极大的螃蟹,也是难得的祥瑞,那蟹爬过的石头,我也让人做了菜,奉菜女官,这道菜叫什么?”

凌持安双手端着手里的盘子,轻声道:

“启禀殿下,此菜名为‘炙尽台城’。”

“哈哈哈哈!”赵明晗笑出了声,“我这客卿可真是个促狭的。”

在座之人也并非都是不学无术之辈,‘天河霜白’四个字做菜名,他们还未觉出什么,听到“炙尽台城”,纷纷起身,扶着自己饱经摧残的肠胃再次跪下。

“天河霜白”出自南朝时候梁简文帝萧纲《夜望单飞雁》,此诗作于他被叛臣侯景废黜囚禁之后,只但是这一句,可以说是叹金陵之地王朝反复。

但是后面“炙尽台城”,明晃晃说的就是侯景之乱,火烧当时名为建康的金陵,世家子弟尽作了焦土。

再看酱红的汤汁淋漓在名贵的雨花石上,盘中的雨花石何尝不是他们这些所谓的世家豪门?

自以为是矜贵坚实之物,结果还是被人做了盘餐!

“殿下!”

看着这些人跪了一地,赵明晗轻轻放下手里的筷子,站了起来。

“本宫母后南下金陵为了什么,你们都清楚,这五六年间你们在两淮和江南等地侵吞下的田亩,本宫给你们一个月,都给我吐出来。”

眼见人群骚动,有人想要说什么又吞了下去。

“紫金依山园也罢,秦淮河也罢,本宫知道,这都是你们敛财的富贵销金地,魏国公府坏了事,紫金依山园是必关的,秦淮河上的那些青楼花船,除非官办,余下的都给我关了,什么逼良为娼,什么倒卖良家,什么逼杀人命……秦淮河里沉着的骨头,你们都给我捞出来。”

身穿织锦通袖膝襕袍,周身皆是蛟纹的公主殿下脚步徐徐,从这些人的身边走过。

“一边是倭寇猖獗,匪盗横行,一边是你们这些食国之禄的虫豸趁机占地,敛财成性,听闻太后将要南下,你们不想着如何能立下功劳,倒先开始斗富,九千九百盏花灯,算是什么富贵?”

她站在殿门处,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只要能平倭寇之乱,就算是要炙尽台城,在秦淮河边挂起九千九百颗人头,本宫都会毫不吝惜。”

她回过神,看着殿中膝行朝自己跪拜过来的众人。

“本宫不会在乎那些人头是谁的。”

说完,她忽然一笑。

“虽然菜还没上齐,想来诸位也已经无心赴宴了,既然如此,今日就散了吧。”

她看向自己身侧的女官:

“今日本宫设宴款待金陵城中的勋贵世家,所盼不过是他们能有几分祖上的血性,每道菜都精妙设计,耗尽了心思,你且将菜色和菜谱册子给他们一人发一份,让他们以后再想着穷奢极欲之时,就在自家给自己再做一顿。”

这些册子是早就备好的,黎霄霄带着女官们一份份发了下去。

赵明晗不再看他们,转身径直走了。

殿内安静至极,风吹进来,这些金陵勋贵们的脸和手都是一阵冰冷。

安毅伯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册子。

抖着手,将之打开。

别的都还没看清,“蚂蟥”二字先跳入了他眼帘。

“呕!”

他呕吐出的秽物洇着前后左右的蟒袍。

四下里到处传来断续的干呕声。

天光照在明镜湖上,远处红枫如火。

秋风入殿窥探,只看见满地狼藉里混着金陵城里各个世家的体面。

“痛快!本宫活了许多年,竟没有一日如今日这般痛快!”

没有坐轿,赵明晗大步走在石阶上,面上的笑容极为畅快:

“沈揣刀,她说的对!

“规为经,则为纬,明镜湖畔,本宫破旧罗网,另立规则,这才是真正独属本宫的权势。

“我那皇帝弟弟一心想着拉拢这些权贵,我母后想的是他们祖上的功劳,我偏要他们听我的,我偏要他们交了天地,关了妓馆,他们对百姓敲骨吸髓,我也逼着他们去尝尽世间之愁苦,哈哈哈哈!痛快!”

早过而立的公主殿下身穿蛟袍,步履轻盈,在此时竟仿佛一个采得了最香一束桂花、最红一枝枫叶的少女般,女官们提着衣裙,怎么也追不上。

“殿下。”

听见熟悉的声音,赵明晗转身,看见庄舜华站在枫树下的飞檐亭里。

她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庄女史。”

“殿下,石阶上偶有碎石,您脚下小心些。”

赵明晗看着她,她亦看着她的公主殿下。

“你怎得不说我不守规矩了?”

双手放在身前,庄舜华对赵明晗深深行了一礼。

“殿下的规矩才是规矩。”

“哈,庄女史,本宫想走的这条路可不好走,本宫想要的规矩也未必立得下。”

“殿下,王朝更迭,皇座轮转,数千年来天下间有过无数公主,舜华从前以为殿下应是公主中最好的。如今才知道,是舜华着相了。”

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到亭子前,赵明晗微微俯身,看着自己的女史,也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姑娘。

“你怎么着相了。”

“殿下是殿下,殿下先是殿下,然后才是公主。”

风吹着枫叶,像是火焰,又像是笑声。

“你也一样,你先是庄舜华,然后……还是庄舜华。”

一把拉起庄舜华的手,赵明晗大声道:

“走,咱们去看看还有什么能赏了那个姓沈的小丫头!”

造膳监里,听闻余下的四道菜不用上了,沈揣刀也不意外。

冷热共十六道菜,最后这四道是给殿下周全颜面的正经饭菜,不给那些权贵吃,正好能给行宫中的宫女太监们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