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宫女太监做饭活计就不用沈揣刀动手了,连戚芍药都闲了下来,懒懒散散坐在了造膳监外头。
谢承寅来造膳监是为了看热闹,结果又是蚂蟥又是狼啃过的骨头,看得他胃口全无,早早跑了,只留下谢序行。
谢序行不光留在造膳监里,甚至还想动手帮忙,他当初在后厨呆了那么久,别的没学会,糯米粉、芝麻馅儿倒是都能磨得挺好,沈揣刀干脆给了他些炒熟的黄豆,让他磨黄豆粉。
他倒也干得津津有味儿。
现在无事了,看着帮厨们把泔水之类都提了出去,她问孟小碟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孟小碟摇头:
“你也歇歇吧。”
沈揣刀不想歇,在造膳监里溜达了一圈儿,她看见了那个几乎要被发配出造膳监的小坛子。
这一坛极臭的苋菜古,她到底是没用上。
拦住她的不是恶臭,而是凌持安——在行宫里用这等秽臭之物给百官设宴,太容易被人抓了把柄。
沈揣刀听了这话是有些不服气的:
“吃蚂蟥可以,吃苋菜古不行?”
凌持安点头:
“蚂蟥能破血逐瘀、通经活络,公主赐给臣下,能说得过去。”
沈揣刀品了品其中的意思,笑着答应了不用这个苋菜古做膳。
如今那些东西都用了,这个苋菜古……
她戳了戳孟小碟:“小碟你吃没吃过臭菜?”
“也不能说没吃过。”孟小碟说道,“兰婶子就蒸过臭干,还用臭干烧过黄颡鱼,都是极下饭的。”
“我怎么没吃过?”沈揣刀语气还有点委屈。
孟小碟看她:“你是最耐不得臭气的,从小连积久了的咸菜都觉臭味难当,哪敢让这些东西送到你眼前来?”
知道孟小碟竟然吃过“臭菜”,沈揣刀越发对这坛子苋菜古好奇起来。
见她盯着墙角的目光越发火热,谢序行探着头走了过来:
“沈东家,你在看什么?”
“我想做个新菜。”她看向谢序行,“谢九,我要做个新菜,你要不要第一个尝?”
她双眼有光,如明光映入秋水,谢序行看在眼里,早把她的阴狠毒辣都忘光了:“沈东家做的,我自然要做第一个尝的。”
半个时辰之后,几位女官带着宫女,端着赵明晗给沈揣刀的赏赐,沿着石阶一路走过来,距离造膳监还有些远,一阵清风吹过,庄舜华停住了脚步。
“持安,你有没有闻到些许臭气?”
凌持安皱着眉四下看看:
“似乎是有些臭味……这臭味还有些熟悉。”
“熟悉?”
眉头微皱,庄舜华继续往造膳监走。
臭味越来越浓了。
离着造膳监还有几十步,庄女史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她看向造膳监外头的茅厕。
凌持安轻声说:“女史,不至于是茅厕炸了。”
用手捂着鼻子,凌持安想起来了:
“女史,这臭气应该是月归楼给沈东家送来的食材。”
“食……材?”
“对对对,是一坛子腌菜,坛子口封着,闻着也是奇臭,沈东家本想在今日的宴请上,我好歹拦住了。”
“幸好你拦住了……不然今日宴上失仪的,未必只是那些金陵高门。”
庄舜华这话说的心有余悸,这等臭气,不用进嘴已经足够伤人,若是让上菜的女官、宫女当场吐了,那丢的可是公主的脸面。
“你之前既然拦住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正说话,造膳监门口突然跑出来了两个人。
“真的挺好吃的!再说了这东西撒了油蒸熟就能吃,我的手艺什么时候错过?”
沈揣刀端着碗在后头追,谢序行直接爬到了树上。
“不成不成,这个不成!”
谢序行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我不是没试过!我是真的吃不得!”
那块绿中带灰的苋菜梗离他嘴边只三寸,他还是扔了筷子往外跑。
“谢九啊谢九,说话时候你是什么都答应,怎么真让你吃了,你反倒成了上树的猴儿?”
谢序行撩着袍角骑在树上,裘衣乱七八糟挂在肩上:
“沈东家,你!你分明是欺我!”
他用裘衣捂着脸,唯独露出一双眼睛还泛着红,是苋菜古的臭气熏的。
戚芍药被这臭气熏得早就在院子外头站着不肯进去,此时和追出来看热闹的孟小碟站在了一处。
“东家,这东西寻常人就是吃不来呀。”
“分明是他自己答应的!言而无信,谢九爷,啧啧啧。”嘴上欺负谢序行,沈揣刀看着近在咫尺的蒸苋菜古,其实根本不敢呼吸,全靠胸腹里憋着的一口气。
谢序行缩在树上,把自己包的像个巨大的虫子,哼哼哧哧不肯下来。
“这蒸菜真的能吃吗?”
看见庄舜华带着人走过来,沈揣刀连忙伸直了胳膊献宝:
“能吃的,能吃的,庄女史你要不要试试?”
眸光从盘子里怪异的菜蔬转到沈东家的脸上。
庄舜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菜梗放进了嘴里。
在她身后,凌持安的目光都呆滞。
沈揣刀也愣了下,然后笑着问:“庄女史,味道如何?”
“鲜滑。”
庄舜华有些惊讶,竟觉得这臭气都不那么臭了。
“甚是好吃。”
说着,她忽然笑了:
“世人以为臭的,吃起来却鲜美,我从前以为错的,也未必如何可怖,多谢沈东家,借你之手,我竟是一次次顿悟了。”
世上怎么会有人对着一盘苋菜古顿悟啊?
沈揣刀一脸茫然,一时忘了憋气,将臭气吸进了鼻子里。
“咳咳……”
顾不上捂鼻子,她也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
确实是鲜美的,咸味有些重,最令人惊艳的是菜梗芯里,竟然真是滑嫩的。
庄女史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好歹没忘了正事儿:
“沈东家,公主命我给你送赏赐,还让你去见她。”
看着宫女们端着的金锭子,沈揣刀两眼冒金光。
“黄金千两,是沈东家出手治膳的工钱,另有公主殿下题字‘一膳千金’。”
庄舜华笑着说:
“从今日起,沈东家就能告诉旁人,就算公主殿下请月归楼沈东家出手治膳,也得花费黄金千两。”
看着四个大字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沈揣刀笑了:
“以后维扬城里能请得起我的,是越发少了。”
第127章 同谋
◎归来和细雨(二合一)◎
过了中秋,南河边上一片河滩上的芦花就开了。
月归楼的几个小姑娘带着柴刀过去,砍了一片回来,插在了二楼三楼的几个青瓷花瓶里,与一旁盆栽的菊花相映成趣。
“东家走的时候咱们还穿着夹衣呢,现在眼看着都在做棉衣了。”
“也不知道东家吃没吃出来我做的月饼。”
“你做的月饼也是玉娘子调的馅儿,哪里吃得出来?”
嘴里嘀嘀咕咕,她们手上没闲着,窗楹、屏风、扶手,打扫时候容易疏漏的地方都要细细擦过。
几个跑堂在梁上看了几道蛛丝,想着去挑了,她们立即过去帮着去扶凳子。
“用掸子,掸子放哪儿了?”
张小婵看了一圈儿,从瓶里抽了两支芦花递上去:
“用这个。”
那跑堂挑了蛛丝,快手快脚从椅子上下来,又把椅子擦干净。
看见几个小姑娘已经去了楼下,他自己将芦花放回瓶里。
酒楼还没到开门的时候,方仲羽从后门送走了朱家的孙管家,前头的门板又被人敲响了。
门外是袁峥袁大官人家的管家老崔:
“核桃栗子……都是些不值钱的山货,都是我们在辽东的兄弟送过来的,紧赶慢赶,没赶在中秋节前,昨晚上到了,今天我们老爷就让我赶紧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