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185章

其他人被一声“沈东家”给引过来,见真是大半日都没现身的沈东家,忍不住围了过来。

“沈东家,今日你不在,你家的玉娘子带着人去砸摊子了!”

“何止砸了摊子!还泼了粪!”

“粪可不是月归楼的人泼的,是那些开暗门子的知晓了自己被骗了钱才泼的!”

“你们都没说明白!沈东家!你那亲哥哥又闯了祸,拿不知道哪来的烂方子去骗那些开暗门子的,被你家玉娘子带人打骂了一通,又被那些开暗门子的泼了粪!”

还真是好大的一场热闹!

坐在马上,沈东家一对耳朵都快不够用了,勉强听了个大概,脸上只能苦笑:

“给各位添麻烦了。”

想想这沈东家有那么个糟心的兄长,人们看热闹的心也少了几分。

“沈东家,你那兄长腿刚养好就闯祸,倒不如一直断着。”

“唉,他之前瞎了许多年,想做什么我娘都纵着他,如今我娘伤了,在寻梅山上养着,不成想他又……”

长袖善舞,维扬城里无人不夸的沈东家何曾有过这般无奈样子?

立时有人软着声劝她。

走一路、听一路、被劝一路,等沈东家真回了月归楼,太阳都快要歪到山下去了。

“你们今日可真是……”

站在后院里,看看孟大铲,再看看玉娘子,她无奈一笑。

“终是我与我同血脉的不肖之辈,我替他给各位赔个不是,今日为了月归楼的名声,为了咱们自个儿的家业,劳烦各位了。”

说罢,她弯下腰,沉沉深深行了一礼。

“东家,使不得!”

金乌西垂,天光渐隐。

北货巷里屎臭滔天,锦衣卫们走到附近,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叫开苗家的门,常永济笑着对“苗若辅”道:

“苗老爷,你的事儿如今归我们北镇抚司管,按例得搜查一番。”

听到“北镇抚司”几个字,苗若辅缩了下脖子,请人往里面走。

苗家很干净。

连死耗子都没有。

老练仔细如常永济还是察觉出了些许的不同。

苗若辅苗老爷,他不太像个“男主人”。

“苗老爷,这几件女装和男装的尺码不对呀。”

苗若辅的脸色有些难看,竟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银票:

“大人,求您顾惜我们苗家的颜面!”

说着,“苗若辅”就跪下了。

在她跪下的时候,她耳畔想起昨晚年轻女子说过的话:

“你在陈娘子面前不像个男人,不像个男主人,就是你们两人之间最大的破绽。”

“能遮掩破绽的,除了尽力掩盖,倒不如用更离奇的事转走别人的心思。”

“人会相信自己所‘探知’的,而非你嘴上说的。”

……

“你说你查来查去,就查出来苗若辅如今是个好女装的阉人?”

躺在狼皮子上,谢序行摆了摆手:

“你再退后几步说话,怎么浑身都是臭气?”

常永济都快退到门口了,也有些委屈:

“沈东家那个兄长假冒月归楼的点心方子卖给了那些开暗门子的,被人泼了粪,我们正巧路过那边,半条街……小半座维扬城都臭了……”

“噗——”

谢序行直接用袖子挡住了鼻子。

“再说那苗若辅。”

“以属下来看,苗若辅不行了之后,就好穿女装,又让他那有些痴傻的妻子穿男装……”

“行了,别说了,怎么连你出口的字儿都是臭的。”

谢序行一向好洁,此时觉得自己的属下从里到外都是臭的,益发不待见了。

“那苗家就留个暗桩,再往外传消息,说我在维扬。”

“九爷?”

“我在维扬,苗信就不敢来了,苗若辅那么个腌臜人……倒不如让他早些离了维扬,也离沈东家远些才好,要是能引出了苗信也好。”

常永济见自己家九爷还防备那苗若辅,劝道:

“九爷,那苗若辅既然已经这般,也不会对沈东家动什么心思……”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徐徐甩了甩袖子,又起身,自个儿懒洋洋往香炉里扔了香片:“你懂什么?沈东家是什么人?别说是阉人,天下间的人,但凡生了眼睛长了心,见了她都稀罕的!”

常永济看着自家九爷这样子,默默低了头,心里暗道:

“要糟。”

第142章 周全

◎烙饼和提水◎

深夜,北货巷的百姓要么被恶臭逼得逃去亲朋家暂住,要么只能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逼自己入睡。

在北货巷的街口卖烙饼的黄老汉和他家老婆子就住在贴着北货巷的院子里,前边院子每每日开着门让人来停车靠马也是份收益,闻着外头的恶臭气,老两口自个儿成了床上的烙饼。

“明日的烙饼可怎么卖?”

“这恶臭味儿几天能散了呀?”

“瘸腿罗真是个腌臜货,在院子里招揽青皮,外头又招惹那么多开暗门子的婆娘!”

“好好一条北货巷,被这人给搅合坏了!”

黄老汉嘀嘀咕咕,翻来覆去,终于是被自家老婆子一脚踹下了床。

“外面的臭气我都闻习惯了,倒未提防你成了只苍蝇!滚!”

黄老汉哪里肯滚?打了个哆嗦又钻回了老被窝。

也不敢再嘀咕了,闭着眼蒙着头,强逼着自己睡觉。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

“老婆子,听没听见外头有泼水声?”

“哪有泼水声?”李凤仙皱着眉头,刚要再踹自己家老头子一脚,到底是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外头怎得有水声?”

不像是下雨的声音,倒像是有人在一桶一桶地泼水。

黄老汉有些害怕,还是被自己的老婆子从床上踹下来,披了衣裳趿了鞋往外头走。

泼水声在门外头,黄老汉从屋檐下面解了亮着的灯笼,晃着身子出了门。

“谁呀?谁在泼水呀?”

遥遥地,他看见了些许灯光,正在一直恶臭不绝的瘸腿罗的那院子里进出。

捂着鼻子走上前几步,忽然有人唤住了他:

“再往前可就臭了。”

眼见有人提了两个空桶走过来,黄老汉将灯提了提,看清了那人的脸才问:

“是你们在这儿泼水啊?”

“是啊。”提着桶的是个常在附近做活的粪工,“沈东家请托了维扬城里不怕臭不怕累的咱们,连夜把这院子给洗出来,好歹别耽误了你们北货巷明日的生意。”

“什么?”黄老汉瞪大了眼,“哪个沈东家?”

“维扬城里还有哪个沈东家?自然是月归楼的东家了,不光找了咱们,还有那下头村子里掏粪的,也拉来了一车,里外二十几号人呢。”

“都、都在里面洗呢?”

“还有刨坑的,水往外头流沁在地里也是臭的,在里面院子里的花树下面挖些坑,水流进去再埋上,外头这些地方流过粪水的,洗完了再撒上草木灰,可是个精细活计,一晚上就得赶出来。”

“天爷呀!”黄老汉惊呆了,“那沈东家掏了多少钱?”

粪工“嘿嘿”笑了两声,没回答,只说:“给沈东家干活儿是真痛快……我都想那些婆娘们再来泼几趟了。”

可见是个能让人心满意足熬个通宵,还觉得天上掉钱的价码了。

黄老汉嘴里“啧啧”两声,忍不住道:

“怪道能把生意做这般大,沈东家真不是一般人,瘸子罗害得咱们半座城都不体面了,像我们这样做吃食的,还不知道明日如何呢,竟是被沈东家给周全了。”

“可不是!那罗家跟沈家可是官老爷给分了家,正经两家人,这瘸子罗这么下作,偏生有个好妹妹……真是一样的骨血两样的人。”

到底是收了沈东家银子的,粪工也不敢多耽搁,紧了紧脸上裹着的布巾子,就往院子里去了,黄老汉提着灯笼,再看那里里外外提着水桶冲刷的,心里又喜又叹。

“老婆子老婆子!咱们有救了,月归楼的沈东家请了人在那清院子呢!”

李凤仙没睡,抱着被靠墙坐着,听自家老头子这么说,她也叹了口气。

那瘸子罗着实是个惹人厌憎的,招揽那些不入流的,让北货巷平白多了许多乱子,自己行事也不体面,买个烙饼还要评点几句,还不是那等正经的评点,言语间满满是看不上的意思。

看不上还买,看不上还吃,真是贱骨头一把。

因着这行事人品,偶尔听旁人夸赞月归楼的沈东家,她都是不吭声的,今日才知道,竟真是两模两样的兄妹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