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186章

“早些睡吧,明天早些起来,若是那些人还在,一人送个烙饼。”

“老婆子你这么大方呀?”

“能让那些粪工连夜赶着干活儿,加起来怕不是得花几十两银子,沈东家是正派人行事,不声不响替咱们各家兜揽了,咱们要真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倒是亏心了。”

“诶,你说的对……算了,老婆子你睡吧,我去先把面团子揉了。”

一桶水整个淋漓而下,被捆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打了两个哆嗦,嘴唇和脸上都泛着青白色,在幽幽的灯下越发狼狈。

“罗庭晖,折腾了几个月,你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德行,真是出人意料的不中用。”

罗庭晖使劲眨眼,才看清了那个推门走进来的人。

浓夜里,她穿了一身木红色的棉袍,晴天白日下看着是鲜亮颜色,此时从暗中一点点渗出来,倒像是陈了的血。

有人立刻迎上去:“沈东家,这人我们冲洗了几遍了,您要还觉得臭,我们再冲两遍。”

“不用了。”

女子轻轻摆手:

“有劳各位。”

看见那张与自己有些相似的面庞,罗庭晖打了个哆嗦:

“你一直在害我!”

他怒瞪着她:

“你是要对我赶尽杀绝!罗守娴!你我是手足至亲,手足至亲!咱俩是同天同胎落地的!你怎么能这般害我!”

罗庭晖今日吃了大苦头,手臂被孟大铲踩过之后就整个肿了起来,动一下就疼,只这疼他也顾不上了,今日泼在他身上的那一桶粪,几乎将他整个人毁了,那些人在他的院子里闹事,他这主家瘫在地上的粪溏子里根本动弹不得,旁人避之不及纷纷退去,他却像是被独留在那了。

没人敢碰他,也没人敢理他,仿佛他就是粪水本身了。

最后,他是用自己没受伤的那手臂一点点爬回去的,在院子里他威胁那些围观的青皮,要是不帮他清洗,他就爬到井里去,才有人愿意往他身上浇两桶水。

黄汤子留下来,他身上还是臭,又臭又冷。

他自己的房门大开着,里面的棉被和衣物都被抢了个干净,连凳子都不剩一个。

趴在门槛上借力,一点点站起来,他都能看见黄水从他身上流下去,一会儿就积了一滩。

他恍惚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是这般臭的了,没想到有人将他拖来此处冲刷了一趟又一趟,只是为了不让熏着罗守娴的鼻子?!

沈揣刀任由他嘶吼,有人搬了椅子过来,特意放在干地上,她道了谢,自袖中掏出了几张小额的银票。

“有劳各位今夜为我奔波,又这般费心力,这人这般恶臭,少不得污了几位的衣裳,几尺新布、几斤棉花、再请个好师傅做身新衣,再加点茶水钱,也是我的心意。”

“沈东家客气!”

这几人都是苏鸿音的手下,也知道沈东家自来是大方的,看见银票,心里都忍不住欢喜。

“各位在外头稍等,我与他单独说几句。”

“沈东家请!”

人都走了。

袍角一提,沈揣刀随意坐在椅子上。

罗庭晖见她不搭理自己,索性痛骂她,可惜言辞贫瘠,骂来骂去也就是些“不悌不孝不义”,听得人耳上细毛都不带抖一下的。

他声音是哑的,鬼哭狼嚎似的。

沈揣刀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看着被挂在墙上的灯笼。

终于,罗庭晖停了下来。

“我掏了上百两银子,买沙土草木灰,请了人来将你院子周围的粪水收拾清理,等你回去,大概院子里是臭的,外头就不怎么臭了。经了这一遭,维扬城里这些人越发知道你是如何一个不堪货色,而我,是个有情有义,忍着恶心为你这么个腌臜东西周全的好妹妹。”

说完,沈揣刀她自己先笑了。

有情有义的周全人。

只要面子上做的妥帖,谁会管她内里到底做了些什么?

就像此刻,有人正念着她的好处,哪里知道她明知道一群莽汉把自己的亲哥哥绑了,一桶一桶地浇冷水,偏在外头站着赏星赏月,听着罗庭晖如何哀号挣扎。

随手将罗庭晖的身家荣辱拿捏,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觉得痛快。

“我得多谢你,让我这沈东家的名声越发清净,跟你们罗家能断得更干净些。”

“罗守娴!”罗庭晖只唤着她从前的名字,“罗守娴,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恨我到这般境地,要断了我腿,要毁了我?”

他想不明白,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治好了眼睛,回来维扬,是给罗家做顶梁柱的,为什么他的亲生妹妹就能这么狠心对他?

这话,让沈揣刀垂下眼眸,慢慢转头看向他。

“你如今所受的,不就是你想施加于我身上的么?怎么倒将自己撇清得这般干净了?”

“我何曾要这般害你!”罗庭晖几乎要哭出来,“我不曾……”

“你让我去给人做妾,不就是嫌我手脚碍事,嫌我的本事碍了你的眼,又嫌我将‘罗庭晖’三个字经营得清正敞亮,遮了你的光彩?”

沈揣刀面色平和,灯照着她的半边脸庞。

“面上说着是为我打算,真正要做的,就是断我手脚,毁我根基,掩我的光彩……只这些犹且不够,给那老大人做妾,我还得受了他的淫辱折磨。罗庭晖,纵然是一样一样地还了你,我到底是对你手下留情的,维扬城里可不是没有南风馆子。”

罗庭晖打了个哆嗦,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妹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忽然回想起他刚回维扬的时候,罗守娴带他去吃早茶,一样一样将事情与他分说了清楚。

那时他站在楼上,看罗守娴与人谈笑说话,一举一动都是一副正人君子做派。

她还喂了一只白猫。

“假的,假的!”

罗庭晖哆嗦着嘴唇,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

“从我们回来那日,就就在演!根本没想过把盛香楼还了我,你也没想着我去做什么罗东家!罗守娴,你好生狠毒的心肠!”

沈揣刀轻笑了声,缓缓摇头。

时过境迁,她曾经确实愿意为了阿娘和兄长退一步,交出盛香楼。

只是那份“曾经”在她如今看来都是愚蠢天真的。

她的血脉至亲理直气壮要吃她血肉,敲骨吸髓,还想着将她的骸骨用“孝悌”的大旗死死捂住,她只能露出些豺狼虎豹的凶相来。

既然凶相已露,从前的蠢心思也不必再提,就当她从一开始就是个狠辣冷心的吧。

大家彼此都能好受些。

第143章 认错

◎热澡水和风冷泪◎

恨,铺天盖地的恨。

罗庭晖浑身湿透地瘫在地上。

他抬头,只能看见漆黑的房梁深处,像个洞一样,要把他吸进去了。

“无人伦的畜生!欺世盗名的恶种!”

他只能恨恨地骂道。

沈揣刀笑了笑:

“你倒是知道旁人是怎么骂你的。”

罗庭晖闭上了嘴。

“这北货巷是南来北往做生意的地方,因着让你买了个院子,害得一条街连生意都做不得,以后在这条街上,你就是一条人人喊打的畜生,偏我是出钱出力帮你们所有人都周全的那个……”

说话时候,沈揣刀满意地轻轻点头:

“以后你住在这院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也有无数张嘴告诉我,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罗庭晖怔怔扭头看她:

“罗守娴,你是要把我圈死在此处?”

明白就好。

沈揣刀低头自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

“三百两,我花钱买下这院子,让你带着钱走,但是你要同小碟和离。”

罗庭晖愣了下,躺回地上,冷笑:

“这是孟大铲那畜生让你提的!孟小碟那个贱妇人,见我落魄了就躲在你身后连不肯再见我,她是嫁给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人,孟大铲他敢伤了我手臂,我就得死死困着他妹妹才好!”

沈揣刀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这话里有真也有假,恨孟大铲是真的,恨孟小碟也是真的,只为了报复孟大铲所以不肯和离,自然是假的。

“三百两银子,足够你另寻妥当住处,再延请名医治好你的手脚。留在那院子里,你连租出去都不能了,手脚又是坏的,怕是连活下去都难。”

“难道这一切不是拜我亲妹妹所赐?”

极短的瞬间,沈揣刀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久在商场与人往来,又在行宫里长了许多见识,真的很少看见这等不知权衡的蠢货了。

偏是这样的人,自以为多了那么个物件儿,又学了罗家的家传手艺,就觉得能做得比她更好,觉得她应该把自己多年积累都交给他,只是让他略等等,就生出了恨意来。

他从不去想自己到底该如何,不去想得失来于勤谨,亦不去看世人如何红尘浮荡,脸上的眼睛治好了,心上的眼睛却是瞎的。

只觉得能将她锁住了,他便赢了。

手指探入袖中,摸到了“问北斗”的刀柄。

沈揣刀忽然一笑。

她做的是对的,夺下酒楼,留在人前,与大长公主结交,在维扬禽行中大张声势,她做这些是对的。

唯有这般,她才是沈揣刀。

“这话我也只问你一次,既然你执意要去吃那吃不完的苦,我也不会拦你,你说的话我自然会告诉孟家兄弟俩……以后晚上睡觉,可要警醒些,别半夜被再打断了腿脚。”

说罢,她起身,往外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