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让人倍觉稳妥可靠。
只是这话落在柳姮耳朵里,她可不觉得可靠。
“不管你是要办什么宴席,什么物产、兵马、人心,哀家要的是朝堂清净,民间安稳,你可懂?”
“草民明白。”
“行了,这也差不多了,再让你说下去,天上的星星都要被你摘下来下锅炒了。”
说罢,柳姮摆了摆手。
沈揣刀入宫后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到太后娘娘,说了没几句话就被打发了。
太后娘娘倒也大方,给了她出入宫禁的腰牌和一道旨意,让她明日一早再进宫去尚膳监。
“哀家已经跟皇帝商量过了,你名头上还是司膳供奉,尚食局、尚膳监、光禄寺都要抽掉人手供你差遣,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尚膳监大太监高行都协助于你,大宫令徐尘明日会陪着你往各处都知会一番,宫中的库房,你想要什么天材地宝,自可去寻来用。”
这已经比沈揣刀预想的要好太多了,她连忙行礼:
“谢太后娘娘恩典。”
“事成了才是恩典,下去吧。”
沈揣刀躬身后退,退到了殿门处,才转身出去了。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从前不懂庄姜,今日如见庄姜,真是好一个健朗端仪的小姑娘。”
发出感叹的是贵太妃李渲云。
柳姮抬眼,见她还在恋恋不舍,不由笑着道:
“你这好美姿容的毛病是一直改不掉了。”
李渲云笑着说:
“少年貌美,便如天生朗月、奇峦吐云、落日江粼……都是得天地造化而成,回看一生,又能真见了几次?自然是能看一次就看一次。
“太后娘娘,若是这小姑娘这次的差事没办妥当,你就罚她来我宫里当个小厨娘,我日日看着也欢喜,千万别轻易摧折了她。”
这话里竟然有要替沈揣刀保命的意思了。
柳姮当然没应,她只是笑了笑,倚在了凭几上。
若是沈揣刀见了,会觉得她这样子很是熟悉,然后赞一声“不愧是母女”。
“哀家不喜欢这姑娘。”
她轻声说。
李渲云笑着从桌边起身,坐在了卧榻的另一侧:
“太后娘娘不喜欢她,又为她想得周全,连大宫令都派去给她撑腰。”
“哼,满京权贵生怕京城成了下一个金陵,他们搭台子捧的是这个小丫头,台子塌了,下面藏着的刀子可是对准了我的亲女儿……庆国公是不是有个儿子喜欢这个小丫头?”
“是乔氏生得那个儿子,也是一副好相貌,就是性子偏隘,面相看着也刻薄。”
“晗儿从前养过的那个谢九?”
“就是他。”
“我记得谢九是锦衣卫百户?若是这小姑娘真能成事,我就给她赐婚,直接封个夫人的诰命,谢九也别在锦衣卫里混着了,就去光禄寺。”
二品诰命才能称夫人,这赏赐着实不低了。
李渲云却摇头:
“太后娘娘怎么还点起了鸳鸯谱?您若是真想给那小姑娘一份前程,倒不如给她个额外的封赏名头,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轻以盛宴彰国威,必是要青史留名的,太后娘娘专给她一份封赏,也是一段佳话。”
柳姮摆摆手,她抬头看看头顶的雕梁画栋,又缓缓闭上眼睛。
“皇帝,在前朝行事宽和,对女子倒是格外寡恩,许是被我压得狠了,连女官都容不下。让那沈氏当个诰命,也能让她多一份庇护,少些张扬,晗儿既然喜欢她,就让她们妯娌作伴也好。”
李渲云拿过柳姮放在案上的手臂,轻轻揉捏,还是反对:
“太后娘娘,公主她想尽办法让小姑娘做了司膳供奉,可不是为了让她在大功之后得个诰命就从此入了后宅。”
“可哀家已经老了。”
柳姮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她手握乾坤二十余载,比许多皇帝在位时间都要长,可她依旧不是皇帝。
她也做成过许多事,史书上勾勾画画,她的一生功过,一半归于她丈夫的年号,一半归于她儿子的年号。
也未曾真正真正属于她。
“晗儿今年行事比从前张扬许多,待我明年南下,这些事儿我会从她手里都接过来,到时候再让她去驸马那……”
李渲云小心给她揉捏着曾经批了几十年奏折的手腕,笑着说:
“太后娘娘,您若是再活二三十年,这天下没人敢欺负了公主。”
“二三十年后,再让晗儿成了史书上骄奢淫佚、权倾人主的戾公主?”
“听着是比恭顺柔婉要悦耳些。”
柳姮转眸看向李渲云:
“这样的话,你还是少说些,我年岁比你大,我在的时候也罢了,以后你和晗儿……”
李渲云只是笑:
“陵宫里太后娘娘早给我留了地方的,若有那一日,我自然要去陪娘娘。”
柳姮垂下眼,抬起手,抚住了李渲云的手。
“你呀,晗儿如今那秉性,多是随了你。”
……
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出了宫,快到宫门的地方,沈揣刀从袖中取了小钱袋出来,送给了送她出来的女官金阁。
“今日多谢提点。”
“沈司膳客气。”手指一勾,钱袋无声无息落入了金阁的袖中,她微微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司膳前程大好,以后说不得还得靠沈司膳提携。”
比起沈揣刀之前进宫时候,金阁比之前要客气热络许多。
沈揣刀明白其中道理,再次谢过,才从角门里出了宫。
宫门外,一辆马车停在那儿,听见宫门响动,马车里探出了脑袋。
“沈东家,你可算出来了,赶紧上车。”
借着车前的灯看清是谢承寅,沈揣刀有些诧异:
“小侯爷?您是来接我的?”
“是啊是啊,在维扬吃了你那么多顿饭,你来了京城,我自然得看着些,不然我娘可饶不了我。”
嘴里是这么说着,谢承寅打了个哈欠,又缩进了马车里。
沈揣刀抬脚上了车,将身上的落雪一拂,才掀开帘子进了车里。
谢承寅缩在车角昏昏欲睡,半睁着眼说:
“今天太晚了,公主府也不知道你这么快就到京,先去我那儿住一晚,明日宫校尉她们进京了再安排。”
沈揣刀抬手揉了揉额头:
“公主府都不知道我进京了,小侯爷是怎么知道的?”
谢承寅的眼皮彻底耷拉下来:
“你在正东坊的雪浪斋门前问路,让些磕牙的小吏散官看见了,他们都快把你传成神仙了,我自然知道了。”
沈揣刀点点头。
她今日着实是气力、心力都耗尽了,谢承寅打了两个哈欠,她眼前一黑先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头侧倚在车棚上,身上的氅衣倒是捂得严实。
这便是她入京的第一日。
距离正月初一的大宴,还有十天。
作者有话说:
*出自诗经《卫风·硕人》
形容著名美人庄姜是高大肤白天生壮美的美丽女子,穿着锦绣和麻纱。
柳姮的两句嘲讽都是史书上写太平公主的。
第192章 山河宴·没落
沈揣刀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劳累太过睡昏了头,匆忙忙披了衣裳要出门,被两个带着笑的丫鬟拦住了。
“沈大人别担心,时候还早,外头看着亮全是雪映出来的。”
吃了些点心热茶,沈揣刀出了院门,迎面碰到了大步走来的谢承寅。
“沈司膳昨晚上睡得可还好?丫鬟们伺候得如何?早上用膳了吗?”
沈揣刀笑着说:
“暖衾软枕,红袖添香,吃的也合口味,多谢小侯爷款待了。”
“客气客气,不把你照看好,我得留心我娘回京扒了我的皮。”
谢承寅穿着一件大红羽纱氅衣,头上戴着金冠,乍一看和谢序行有了三四分相像。
只不过有几分从公主身上承来的清俊,又有一双多情眼,明明未及弱冠,看着比谢序行的年纪还略长。
平日里嬉皮笑脸居多,有些孩子似的稚气,正经说话或者不笑不说话的时候,也算是个倜傥风流公子哥儿。
“沈司膳今儿怎么安排啊?咱们是去宫里大闹尚膳监、尚食局,还是先去光禄寺看看那帮倒霉鬼?”
“昨日太后娘娘给了我圣旨,让光禄寺少卿柳大人和尚膳监的高提督协助我办宴,又特意指了大宫令陪我往各处知会一番……我是不是应该先进宫求见大宫令?还是先去拜访那两位大人?”
“拜访?你自个儿去光禄寺和尚膳监?”谢承寅揣着手,对着沈揣刀身后的丫头一抬下巴,“去把沈司膳昨日拿回来的圣旨请出来让本侯爷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