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同坐的温兴义笑了:
“左哑脖儿,你这都一把年纪了,倒不如告病不来。”
左慎全没吱声,用力揉了揉酸麻的老腿。
今日的新年大宴,人可是比往年都多。
“也不知道今日到底能吃着什么。”温兴义小声说,“前头闹了那么些天的热闹,听说昨儿晚上光禄寺的灯火亮了一夜呢。”
像他们这些不上不下的文臣,原本因西蛮宫前烤骆驼,满心满眼想的是能在宫宴上大震国威,偏偏勋贵跋扈,毁了以礼记掌故而成的“礼”宴,陛下好奢靡,又闹出了笑话。
现下,这场宫宴他们不求什么大震国威了,能保住一国脸面便好。
奉天殿前,天半晴,地半灰,瞧着是要飘洒些细雪的模样,让人越发有些心灰。
御道两侧酒膳亭、珍馐亭各按其列,朔风里,龙幡黄旗翻卷也是有气无力。
左慎全喝了口热茶,一个晃神儿,有人搬了东西进殿,也没看清是什么。
左哑脖儿不理会自己,温兴义打量着离自己最近的膳亭,正揣测那里面有几道能入口的热菜,就就看见穿着女官服制的女子从大殿东侧鱼贯而来,与她们同列而行的宫女们手中提着食盒。
香风渺渺,是蜡梅香里混着膳食的甜香味儿。
殿内上首,皇帝微微皱了下眉头。
精巧的鎏金紫檀食盒被太监总管恭恭敬敬打开,先飘出来的是梅花的香气。
小小巧巧,不过两指宽的酥点被做成五瓣梅花样式,染了色,摆在盘中绘出的花枝上。
花枝上还一对雀鸟,圆圆胖胖挨在一处,亲亲热热,绒绒一层毛,是糯米粉做的——这自然也是一道点心。
旁边的窄长盘子上是几块绿色的蒸点,印着苍松模样,闻着有淡淡茶香气。
第四样点心是蒸酥酪,细瓷碗里装了,倒显得平平无奇。
皇帝只扫了一眼,目光就往下落在了西蛮四王子的身上。
他与几位公侯相邻而坐,此时用粗壮的手指拈起一小块点心,看了几眼就和身边的西蛮人说笑起来,神情不乏轻蔑。
西蛮人的笑声像是一根针,将金玉堆砌坚实无比的奉天殿轻轻戳破了。
破了的奉天殿,四下寂静如死。
殿门外的廊下,左慎全用两根手指小心夹了一朵梅花放进嘴里。
温热的酥皮碎在舌尖成了甜雪,头发白了一半的户部老郎中闭着嘴,深吸了一口气。
气顺着喉咙往下走,他被今冬的梅花浸透了全身。
肺腑中凝着的寒气也成了香了,他便是成了一棵树,再察觉不了奉天殿里的交锋。
“好,这点心真是极好!”
温兴义竖着耳朵听着殿内动静,眼睛瞟见了在殿外被人牵着给人看的白孔雀和金毛羊,被左慎全这一声吓得一激灵。
“左哑脖儿,你莫不是疯了?”
他用袖子半遮着,指了指殿内,轻轻摇头。
那姓沈的扬州娘子竟然端上来这样小家子气的东西,此宴情势不妙,怕是要闹起来了。
怎得还有人吃得下去呀?
殿内,识破了一众汉人的尴尬,西蛮王子笑着说道:
“早知中原人手艺精巧,没想到在吃食上都这般……秀气,着实让我大开眼界,哈哈哈哈。”
两根铁钳般的手指稍一用力,圆胖的雀鸟无声无息被他碾成了一团。
将点心举至眼前,转动着,像审视猎物的骨骸,这位西蛮王子忽而咧嘴一笑,露出被羊油浸润过的利齿,低哑的嗓音如钝刀刮骨似的从群臣耳边划过:
“你们中原人——”他故意顿了顿,让生硬的汉话在雕梁画栋间磕碰,“就像这点心,用尽了头发丝儿一样的小心思。”他手腕一翻,任由被他开膛破肚的雀鸟落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就是,又软又绵,太不经折腾了。”
“我们草原的男儿,饿了便跨上马背,追着风去找猎物,遇到了,就一刀砍下去。”
他目光扫过席间那些的中原人,如同狼巡视羊圈。
“前几日,你们也看见了我们是怎么烤骆驼的,先是一刀劈开骆驼脖颈,滚烫的血能溅到月亮那么高!再架起火,烤得皮肉‘滋滋’响,油脂滴进火里,烧出的烟都是勇气的味道。撕下一条肉,用牙咬,用手扯,吞下去的是烈日、是狂风、是长生天赐的力气!”
他抓起一旁的壶直接灌了一口茶,寡淡的茶汤顺着下颌淌进他的貂裘:
“不像你们……”他用袖口随意抹嘴,笑声浑厚却刺耳,“蹲在灶台边,拿小刀雕花,用绣花针摆弄,荒废时辰做什么花啊鸟啊,做出这等——”他指了指满案的玲珑剔透,“这般娘娘腔的玩意儿。吃下肚子里是能长出搏狼的筋骨,还是能壮大熊一样的胆子?”
看向上首,他虚虚一抬手,算是行礼,又说道:
“汉人陛下,听说你们今日的宴席是一个女子做主的?难怪做出来这样躲在屋檐下啾啾叫的小东西。等真见了弯刀劈下的驼峰,见了滚烫的血在沙地里烫出青烟……她才知道什么是血性!
“陛下不妨就让她牵活物来——本王子教她怎么用血喂饱刀子!”
狂妄,骄纵,野蛮无理。
席间朱紫冠带无数,却都看着他在此放肆。
被杀死在宫门前的骆驼,炙烤骆驼升起的烟气,此时终于凝成了一支利箭,光明正大地射向了国朝的脸面。
又有什么能拦下这箭?
或许本该是化用《礼记》的“礼宴”,或许能是汇拢无数珍奇的“吉宴”,终归……这盘中的红梅胖鸟是拦不住的。
幸好,置办这大宴的是一个从维扬来的民间女厨,无需他们这些“大人”来扛下罪责。
与皇帝同坐上首的太后柳姮环顾殿中,就看见自己的女儿赵明晗忽然淡淡一笑:
“这位王子第一次来中原,不知道咱们的待客之道,这点心本就是席间装点,做得精巧别致,是灶上的本分,王子想要吃烤肉,后面自然也有,只是与你们草原上风味不同。”
言笑间,越州大长公主看向一旁侍立的女官:
“这几道点心可有什么说法?”
女官穿着一身绿色通袖袄,低头行礼,然后才缓缓说道:
“启禀陛下、启禀太后、启禀大长公主,四道年宴开席点心,分别是琼蕊映岁、鹤寿千龄、瑞粟盈仓、玉露凝禧,取淮南梅、辽东松、陇西枣和塞北羊乳而成,惟愿‘琼蕊破寒彰圣德,鹤龄衔瑞固金瓯。丰年雀报尧阶粟,玉露长凝汉苑禧。’”
“淮南梅、辽东松、陇西枣和塞北羊乳……”太后娘娘眉心轻蹙,“这几道点心所用之料竟然是聚四方之风物,所隔何止千里?为了一顿年宴,着实奢靡了些。”
女官连忙回话:
“回禀太后娘娘,除了琼蕊映岁所用的梅花酱是沈司膳自维扬带来京城的,余下所用辽东松子、陇西蜜枣和塞北的羊乳皆在京中集市上可寻,采买即得,并不奢废。”
赵明晗也颔首道:
“母后,这几年也算得上是风调雨顺,京城为天下首善之地,南北东西货物往来,并无甚稀奇之处。”
话锋一转,她眼眸微垂:
“天下承平,便可让人在京中就能吃到东西南北各地特产,让母后也觉奢靡,可见‘太平’二字,本就是金贵。”
抬头看向西蛮人,她以袖遮面,低低一笑,道:
“王子在草原上逐血追风,享挽弓射雁、提刀杀驼的快意,殊不知,‘以饮食之小道,载治世之大义’——此非妇人纤巧,乃庖厨之纲常。”
“皇姐说的是!”皇帝的手指在御座的螭首上无意识摩挲,面上的沉凝已然消失不见,“太平难得,今日今时这光景,也是我朝历代先帝筚路蓝缕所得而来,我等坐在此地品天下风物,切不可忘宗祠之根本。”
“臣等受教!”
第202章 山河宴·雪灾
一场乍起的风波散去,殿内外的群臣也终于有了闲情去品尝面前的点心。
名为“鹤寿千龄”的蒸点里是辽东的松子,油润香甜,做成了雀鸟形状的瑞粟盈仓内在是枣泥馅儿,配着外头的糯米入口,只觉满口妥帖。
温兴义一直将殿内种种听得一清二楚,嘴里嚼着松子儿,说话时候都喷着香气:
“这公主为了保下那姓沈的厨娘,也是费尽心思,太平大义之言都说出口了……这点心还是略甜些更好。”
左慎全已然将点心都吃完了,只剩那碗酥酪,轻尝一口,他那双不大的小眼睛瞪圆了些许:
“这酥酪里加了些许甜米酒,吃一口就觉周身都暖和了!”
说完,他直接将整碗酥酪都填进了嘴里,热意混着淡淡的酒意冲刷四体,让他不禁长叹一声。
活了!他可算是活过来了!
殿内,有人同左慎全一样将酥酪一饮而尽——是面色沉如铁铸的西蛮王子。
在汉人皇帝的宫门前杀骆驼、架火烤炙,他自认是一记绝妙的杀招,足以逼得这看似堂皇的中原朝廷方寸大乱。这些汉人,嘴上仁义礼智,骨子里最重颜面,又怯于血光。折损他们的脸面,看他们怒恨交加却束手无策,才是他此行的真意。
果然,为筹备这场宴席,这些守着膏腴之地的汉人闹出了无数笑话。他冷眼旁观,只觉快意。
看他们内斗,看他们为虚无的“体面”彼此倾轧,最后竟将差事连同祸水,一并推给一个女人……精彩,真是精彩至极。
这般精彩,该如何收场?
在他预想的结局里,本该由他在宴席之上亲手掀了这金玉装裱的木头殿堂,将中原虫豸的遮羞布撕个粉碎。待他回到王帐,与父汗、兄弟们说起时,那该是连长生天都要赞叹的功勋。
本该如此。
“太平……”他喉间滚出一声含糊的冷哼。那掺了蜜、去了膻的羊乳酪滑入腹中,留下一丝陌生的温润。他眯起眼,目光穿过晃动的灯影,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那个打伤他侍卫、又做出这些花鸟玩意儿的汉人厨娘……还能端出什么?
下一道,会是什么?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桌案,忽然发觉,自己竟在等。
等那把藏于食盒之内的、看似柔软的刀,再次出鞘。
奉天殿深处,八扇素绢大屏风悄然合拢,围出一方静谧天地。内里只悬一盏孤灯,昏黄光晕渗出绢面,远远望去,竟似一只朦朦发亮的巨大灯笼。
灯下置一方案,两张椅。二人撩袍落座,姿态看似闲散,衣袖起落间却带起风。
一人年老,一人年少。
灯影摇曳,将两道模糊的侧影投在屏风之上,如皮影戏的开场。
“这位公子,”老者忽然开口,声音苍哑,似秋冬枯叶擦过石阶,“可闻见梅花香了?”
“绿萼梅的冷香,这般清冽,晚生自然辨得真切。”年轻公子应道。
公子执起案上素瓷茶壶,水流注入盏中,声如幽泉。
一盏清茶被缓缓推至老者面前。
老者颔首,枯瘦的手指虚虚一扶盏沿,算是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