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姮心底蓦地涌起一股浊气,又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沉了下去。
她终是老了。
这江山,终究是交到了儿子手里。
她……
女官们捧着新菜上来之时,屏风后面人影忽动。
“今日能与公子对坐闲谈这许久,老朽心里……竟觉出些许久违的痛快。”
老者的身影微微抬头:
“有些事,原以为早丢进旧年月里,烂了,朽了。可方才提起,一字一句,竟都还在。连那时节心里滚过些什么念头,是焦是躁,是悲是妄,都真真切切,分毫未磨。”
老者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笑,叹似的。
“人活到我这把年纪,瞧着是岁数一大把,山高水长都经过了。可掰碎了揉开了看,这一生,原来也不过是几桩事,几段路,几场……忘不掉又提不起的念想。”
坐在灯火中,周老通判不再看与自己对坐的谢小侯爷,转而望向屏风外朦胧晃动的、属于盛宴的光影。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曾真正见过的光景。
“不是忘了,亦不是淡了,只是亏于年华……不去想了。”这话说得极轻,像对自己交代。
静了片刻,他整了整簇新的衣袖,慢慢站起身。
袍角拂过桌沿,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那盏底残留的茶渍,便彻底干了。
“多谢小公子,”他拱手,姿态是旧式的文雅,脊背却挺得笔直,恍然竟透出几分早已湮没的峥嵘,“让我这老朽,也借着这点茶烟旧话,把从前那点意气……从头到尾,温了一遍。”
“今日,”他颔首,声音沉静下去,再无波澜,“尽兴了。”
谢承寅自是品出了他是借了今日的御前“演戏”直抒胸臆,也起身对他行礼。
言语真切:“今日,小辈也尽兴了。”
扶住老者的手,两人路过明灯,相携而去。
正当众人以为这场令人心惊肉跳的“灯影戏”总算唱罢,又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灯前。
是名女子。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声音清润,一字一句,念得舒缓: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好个杜工部,泰山雄奇,尽在这诗里了。”接话的是另一名女子,步履轻快,影子已先一步投在屏风上,人已落座,“可惜我未曾登临。倒更爱张养浩那句——‘风云一举到天关,快意生平有此观。万古齐州烟九点,五更沧海日三竿。’”她语带向往,“携风云而去,于沧海垂竿,想必是世上最快意之事。”
“你呀,”先前诵诗的女子也缓缓坐下,取了笔,语气里带点无奈的笑意,“这颗想飞走、想去钓鱼的心,真是藏也藏不住。大姑可嘱咐了,明日之前,务必将这些书册理顺,万不能误了事的。”
“知道,知道。”那想钓鱼的女子一把抓过书册,摇头晃脑,“若有缺漏模糊处,你只管问我,我定是记得的。”
至此,殿内众人才恍然:此刻屏风后那两道“皮影儿”,原来是两位当值的女官。
恰在此时,又一轮新菜上桌。
金澄澄的鸡汤,清可见底,汤中央浮着一块圆润雪白的豆腐。豆腐面上,竟以极细的刀工,雕出了蟹、竹、梅三样花色。
尤其是那用黄瓜皮刻出的绿壳小蟹,纤足微蜷,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暂歇在这方寸“白玉石头”之上。
此菜在座群臣并不陌生——鸡脯肉与豆腐同碾为细茸,做成外皮,内裹火腿、干贝、玉兰片、鸡丁混制的馅料,蒸制而成。此乃宫宴常客,亦是京中鲁菜馆子的招牌,名曰“一品豆腐”。
今日大宴,风云暗涌。有公主殿下与西蛮王子言语机锋,往来试探;亦有太后娘娘恩威并施,旧事重提。这一品豆腐上桌,如同一位从旧时宴上陪伴至今的老友,也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暂时镇住了席间无形的激流。
旁边一道菜是一截炸至金黄的山东大葱,宛如卧波小桥,其上安然托着一只乌润浑圆、颤巍巍的海参。
葱烧海参亦是一位宴上老友,看着就让人安心。
粉瓷盘子里上是薄如蝉翼的鱼片,两片之间以鱼皮相连,作蝴蝶形状,入口温热,是加了葱丝、芫荽用花椒油烹过的温炝做法,此时吃来尤其开胃。
第四道菜乍一看不知道是什么食材,用筷子夹了入嘴,用牙一咬,爽脆香嫩,才知道是猪肚仁儿和鸡胗。
“汤爆双脆?”有鲁地出身的官员认出了这道菜,语气十分惊诧。
常吃宫宴的人都知道,为了保证宫宴上有热菜入口,宴上的菜肴多用“烩、煨、炖、焖、蒸、煮”的做法,许多菜端上桌来都已经被焖得松散失味,糟烂得不成样子。
这次的大宴每道菜的火候都恰到好处,不仅肉是肉味、菜有菜味,做得还比外头的馆子更精细好吃,哪怕是这样风云诡谲,也得让人在冒冷汗和谢圣恩之余赞叹一句这次的宴席比以前好吃了太多。
可就算再精细,也不必上这样从火候到上菜都精细到一息一瞬的菜色呀!
这、这让以后的宫宴还怎么办?
头发花白的光禄寺卿坐在席间,用筷子尖儿挑了鸡胗进嘴,咀嚼间汁水迸溅,他垂着眉目细品,全然不顾同僚看自己的同情眼神。
看什么看?有什么可看的?
他一把年纪了,这次的宫宴他都甩手给了太后的侄子去办,下次……他过了年就告病养老,谁爱管谁管去吧。
第205章 山河宴·明光
“这道菜做得新鲜。”皇帝陛下吃了两口没吃过的新鲜菜色,赞叹道,“又脆又响,有劲儿。朕尝着,倒比那些炖得酥烂的寻常菜色强出百倍,这菜叫什么?”
女官低头束手,回禀道:
“启禀陛下,此菜名为‘惊涛碎玉’。”
一品豆腐叫作岱宗清供,葱烧海参改称沧海飞梁,温炝鳜鱼片有了个新名字叫春山蝶翼,汤爆双脆也成了惊涛碎玉。
连起来就是“岱宗清供立乾坤,沧海飞梁渡岁新。春山蝶翼携福至,惊涛碎玉报春频。”
“‘惊涛碎玉’,名字也有些气魄,这菜是谁做的?”皇帝似乎很有兴致,“去传旨,让做这道菜的人来见驾,朕倒要问问,既然一直有这般手艺,怎么之前藏着掖着?”
话里藏了两分的嗔意,听得人心头一跳。
立刻就有小太监出去传话唤人去了。
小太监提着灯笼飞奔而去,坐在廊下的左慎全瞧见了,一边瞧着,还把最后一口一品豆腐的汤小心翼翼倒进嘴里,没沾了胡子。
奉天殿前的灯不是一盏一盏亮的,是一片一片,一层一层,从殿脊的鸱吻上淌下来,从汉白玉的栏杆边漫上来,从一溜儿膳亭、珍馐亭的翘角檐下涌出来——最后汇成一片暖金色的、厚重的潮涌,将殿前广场浮得晃悠悠的。
最高处是殿檐下那三十六对明角宫灯,罩着茜素红的纱,里头烛火透过纱,滤出一团团温润的圆晕,像熟透了的柿子,沉沉地悬着,把檐下斗拱的阴影都烘得软了。
往下,是两廊悬挂的琉璃风灯,一串串,一簇簇,水晶似的罩子刻着缠枝莲,烛芯在里头跳,那光便也跟着跳,碎金似的,洒在来来往往宫女、太监的青蓝衣摆上,洒在侍卫铁甲冷冷的边缘,也洒在殿前那对铜仙鹤昂起的长喙尖——竟给它镀上了一瞬活泛的灵气。
灯火最灵动的是酒膳亭、珍馐亭的周遭。
为防风雪,每座亭子四角都挑着硕大的气死风灯,羊皮罩子绷得紧,透出的光也硬挺,明晃晃地照着亭内蒸腾的白汽,照着御厨们油亮的额角,也照着刚起锅的菜色上那一层诱人的油光。
光影随风错落,食物的香气仿佛也染上了颜色,在寒夜里微微地漾开。
圣上相招,被光晕影染的沈揣刀解开了身上的襻膊。
“烦去尚膳监传话,我被陛下召见,一时回不去,若有什么事儿,请孙典膳和戚灶头商量着来。”
她又看向站在灶边的温典膳:
“殿前还请温典膳多担待着,之后几道宴席尚膳监那边都已经准备齐备,来了这边也多是上笼和装菜摆盘,我带来的那一盆子玉兰花摆在四川的芙蓉鸡片上更好些,陕西的八宝甜饭改用碎金箔装点。”
若说整个尚宫局里最服气沈揣刀手艺的,温瑶温司膳就是其中之一,闻言,她连忙点头:
“好,沈司膳放心便是。”
她退后一步借着灯光看沈揣刀的打扮,替她整了整衣襟,又从头上抽了一对晃翅金蝴蝶下来,插在沈揣刀有些雅素的鬏髻上。
沈揣刀对她点头道谢,大步往奉天殿去,刚走两步,又被人匆匆拦下。
拦下她的是那个总是在宫中为她引路的女官,名叫金阁。
这次大宴,让她谋到了传菜的差事,一身簇新外袍子穿在身上,随着她的匆匆步履微动。
“沈司膳,陛下和太后打了好一阵的机锋,您进去殿里说话千万小心。”
太后娘娘当众着满朝文武的面敲打陛下,她入宫四五年都没听说过这等事情,胆子都要吓裂了。
说罢,金阁也后退一步小心打量了沈揣刀的周身。
“有些素淡了。”一对嵌了红玛瑙的包金花钿又被她摁在了沈揣刀的头上。
“多谢。”
“沈司膳客气了。”金阁抿嘴一笑,余光扫在了沈司膳下摆的裙斓上。
行云绵延,在灯下似金潮翻涌。
“沈司膳,您别忘了,您在维扬有家有业,是有人盼着您回去的。”
“我省得。”沈揣刀只说了这三个字,便随着传召的小太监去了。
穿着通袖大衫马面裙的女子拾阶而上,看着比寻常的女子高大许多,重重灯火映亮了她的脸庞,眉目飞扬,沉眸明颐,煌煌似画上神女。
沉迷珍馐如左慎全,此时也停箸看她,看她步履沉着,披光携风地要进到奉天殿内。
未听她自陈姓名,亦不曾见过她的容貌,偏偏,人们都知道她是谁。
沈氏,那个靠着一家酒楼声震江淮、名满天下的女子,那个得了太后封赏,被一道圣旨从维扬千里迢迢召进京城的女子。
那个自进京以来,就受了许多挫折打压,最后还是不得不临危受命的倒霉司膳。
坊间传闻,她本可避过这一劫,因为她美貌非凡,得陛下青眼。
又有传言说陛下本已经拟旨让她入宫,是皇后拦下了旨意,也是皇后存心刁难,在太后面前对她几次保举。
种种离奇,在见到她本人之前俱是传说。
在见到她本人之后——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元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萧泰来的这支《霜天晓角》竟是极衬了她。”
一手敲案轻赞,左慎全又将那一碟温炝的鳜鱼片吃了个干净,连葱丝都没剩下。
奉天殿内烛火太盛,盛得连影子都无处躲藏,只能匍匐在人的脚底,短短一截,浓黑扎实。
盘龙金柱的影子投在蟠龙藻井上,交错晃动,仿佛那些沉睡的龙也在这光与热里轻微地翻了个身。
沈揣刀走过这片光海,只觉得无论品阶高低,心事几何,所有人都被这无所不在的、公平的璀璨包裹着,暂时模糊了眉目的棱角,只剩下一个被光照亮的、高坐席间的轮廓。
最后,她跪在殿中,身后是女官在屏风上投下的影子。
“微臣尚食局司膳沈揣刀叩请陛下、太后娘娘安,恭祝陛下龙体万安、圣德昭彰;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金萱永茂。谨以新春肴馔,祈愿天下丰穰,宫闱和泰。”
“原来这菜是你自己做的。”
太后笑了,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