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270章

按照湖北本地做法,无黄蛋还要配了花菇菜心一起做,大宴上一人也不过一颗蛋,配了花菇菜心,反倒让这菜失了气势,沈揣刀就反其道而行之,省了配菜一步,在制备高汤之时除了用猪骨、鸡骨,还添了干贝、火腿,又用蛋清扫汤,就是为了让人只吃这一颗蛋也不觉得口中乏味。

与前面这两道相比,豆豉扣肉和萝卜干炒腊肉就稍显寻常了些。

豆豉扣肉是先炸后煮生了“虎皮”纹路的扣肉切成厚片,卷成了肉卷固定,密密麻麻摆在大盘上,再铺了豆豉蒸透。

萝卜干炒腊肉在炒熟这事儿没有多余花样。

在做法上没有什么新奇的,要花心思之处就变成了该如何摆设。

青瓷碟子上摆三个扣肉卷加一勺蒸出来的肉汁儿就足够诱人。

萝卜干炒腊肉咸香下饭,索性就做了元宝形状的发面小饼,将把菜嵌在里面。

“司膳大人,萝卜干腊肉和小饼都装桶里了。”

沈揣刀摸了了下桶边包裹的棉纱布,略有些潮湿之感,她满意地点头:

“里面的衬布是刚洗好拧干的?”

“正是!”

“搬到院门。”

戚芍药又走了过来:“东家,细煨鱼翅在灶上焖了太久,那陶锅存热太多,若是连锅一起搬上木车,得与珍馐亭那边打声招呼,到了之后立时搅搅,且不能错了方向。”

见东家看自己,戚芍药立时说:“我自然是走不开的,不如叫个机警的帮厨传话。”

一听见要传话,一个小宫女立刻溜过来:

“司膳大人,我正好也该去膳亭清点蒸笼带回来了。”

沈揣刀看了一眼她的手臂,看见上面系了青色的布巾,上面写了十二,才道:

“这道菜是送去珍馐亭一灶温典膳,搅动这道细煨鱼翅需得是面前往左搅过去,若是错了,汤就澥了。”

“是,司膳大人放心,我必将话转给温典膳。”

尚膳监的院子里来来往往,几十个灶眼轮转不休。

人不仅多,还杂,有光禄寺、尚膳监、尚食局三处的厨子,还有从维扬千里迢迢赶赴了京城的月归楼一干人等,有人叫沈揣刀是字正腔圆的“司膳大人”,亦有人用维扬口音唤沈揣刀是“东家”。

人多,彼此又不熟,沈揣刀便想了个法子——在所有人的手臂上都系了布巾。

绿色的布巾是刀上人,红色的布巾是灶上人,蓝色的布巾是帮厨小工,青色的布巾是跑腿送东西传话的。

除了颜色之外,布巾上还有字号,不认人不认脸都无妨,记着布巾的字号颜色就不至于乱了。

“司膳大人,有车回来了。”

大宴约莫一个半时辰,里头套着十八道小宴。每两道小宴之间,空隙不过一刻。分三批膳车来回跑,一趟一趟把菜从尚膳监送到奉天殿前。

押送膳车的事,沈揣刀交给了光禄寺和尚膳监。

先前手艺比试,尚食局的女官们触类旁通、心思活络,夺了奉天殿前大半灶眼。光禄寺和尚膳监倒没什么不满——这种前途未卜、临时凑出来的宴席,有人愿意顶在前头担主责,他们乐得轻松。

毕竟,奉天殿前的那些灶眼,这一刻蒸煮的是珍馐,下一刻,说不定就得把性命填进去当柴烧。

插着黄旗的木车碌碌向前,越过三重宫门,一路被推到了奉天殿前。

女官们刚刚将上一道菜送进去,看着三尺宽的大蒸笼被摆在灶上,立刻从怀里掏出了册子。

“这一车可是湖南菜?”

“正是。”

女官连忙翻到那一页:“海屋添筹一道,金绣玉福一道,三重纳祉一道,四彩聚宝一道……‘海屋添筹续永寿,金绣玉福映华清。三重纳祉举团圆,四财聚宝庆新禧。”

诵读一遍,到了御前也就不会出错了。

酒膳珍馐亭中人们也是忙碌非凡,可即使如此,每一样菜要在灶上蒸多久,要如何摆盘,如何装点,都得再一一对照过。

青花瓷盏装鱼翅,粉彩翘头小碗装无黄蛋,青瓷碟子里是豆豉扣肉,夹了萝卜干炒腊肉的元宝小饼放在了柳叶形状的长碟里。

将所有的食盒都检查过,珍馐亭第一灶温典膳心中稍松,见殿门处一侧有小太监连连招手,她一抬手说道:

“上菜。”

女官们轻盈无声,食盒盖子接连叩上,在身前端正举起,她们如游鱼一般去了。

不远处,新一轮膳车又快到了。

温典膳看了眼挂在柱上的水牌,唇角微微一动。

下一个就到山东了。

沈司膳得来她们珍馐亭亲自掌灶。

尚膳监里很忙,奉天殿前的酒膳珍馐亭很忙。

奉天殿廊下吃吃喝喝的左慎全也很忙。

“工部的刘默谦跟我说过,他在湖南布政司的时候就吃过这无黄蛋,这样囫囵摆上来,一时看不出名堂,吃进了嘴才知里面的好处。”

小小咬了一口无黄蛋,再用调羹舀了鱼翅进嘴,左慎全骨头都要酥了。

“这一碗鱼翅,去了外面的酒楼怕是十两银子都买不来。”

他唯一不满的是面饼里夹的萝卜干炒腊肉,抠出来,再把豆豉扣肉填进去,往嘴里满满当当一塞,他只觉得自己通身的窍穴都开了,在冷风中只觉得痛快。

温兴义已经无暇看他了,坐在席间,面对热意盈盈的美味佳肴,他衣裳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奉天殿里如今在说的是天禧七年的永州地动。

若是说前面的江西的雪灾、浙江的风灾只是让他惊惶于年宴上有人竟这般不顾忌讳,那永州地动因救灾不利被问罪的人里,就有当年任永州同知的他。

那时,那景,他永世难忘。

地底下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不是雷,倒像是有巨人在很深的地方翻身,骨头节子卡巴巴地响。

永州城跟着那声响晃了起来。

不是摇,是晃——像有人攥着城脚这块破布毯子,猛地一抖搂。

他自屋里冲出来,就看见文昌塔的尖儿在天上画起了圈子,青石板路一块块拱起来,又塌下去。

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巨响,温兴义踉跄着,连滚带爬抱着包袱跑到大街上,就看见自己常去的书斋已经成了废墟。

他继续往外跑,城墙塌了一段,城门也在晃,他闭着眼跑出去,冲到了河滩开阔处想喘口气,河岸边的吊脚楼,像喝醉了的汉子,软着腿,“哗啦啦”往河里倒。

没跑脱的妇孺孩子在水里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声息。

地嚎天哭,温兴义顶着一头一脸的水,打了几个冷战,才知道下雨了。

下雨了,他这个应该在城中救灾的父母官,就这样舍下了人间炼狱一般的永州城,逃到了城外。

回望来处,永州城像一块被顽童失手摔在地上的、糊满了彩绘的泥胚,不复曾经。

第204章 山河宴·宽仁

温兴义曾经庆幸过无数次,幸好,逃跑的人不止他一个,永州知府逃到了山上,他得了这消息便知道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当即摔断了自己一条腿,佯装是被倒塌的屋舍砸断的,拖着那条腿,他装起了爱民如子的好官。

最终,永州知府被罢官流放,他这个掌粮务的永州同知被贬为束鹿县的县令,又苦心经营,终于成了个五品京官。

为何,为何要在此时此地提永州地动?

面前的细煨鱼翅仿若那日嗜人的江水,立在盘里的扣肉更像行将倒塌的屋舍。

夹在面饼里的是什么?谁的尸骸?

嵌着金箔寿字的无黄蛋,白生生的,在灯下有些刺眼。

温兴义一时间竟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我……有些不适。”他低声说,一个小太监路过,他紧紧攥住绿色的袍角,“须、须是得告退了!”

一个五品小官的离场无人在意,殿内静寂,是所有人在聆听太后娘娘回忆过往。

“永州地动……哀家记得,当年免了五年钱粮,又着令邻近州府收容流民。如今,永州光景如何了?”

太后一问,立刻有人起身——是户部尚书。

“启禀太后娘娘,今岁永州在册四万八千户,夏税已足额完纳。去岁湖南省试,永州一府便有十人中举,为近三十年之冠。”

大学士褚呈阖是柳姮一手提拔的老臣,此时亦离席躬身:

“太后娘娘,臣月前得了几筐金桔,正是永州道县所产。果形浑圆,清甜少渣,可见今岁永州风土调和,百姓生计渐安。”

柳姮唇角微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吃几个果子,便能断言风调雨顺?那今日这宴席尝遍四方滋味,岂不是要说一句‘天下太平’了?”

她顿了顿,声线陡然转沉。

“可恨当年永州地动,知府吴良弃满城百姓于不顾,既不能收拢灾民,又不肯筹措医药……《尚书》有云:‘民惟邦本’。天灾无常,祸福旦夕,人心若溃,纵未天崩地裂,江山根基亦自动摇!似他那等平日营营若豕虱、临难惶惶作鼠窜之辈,本当凌迟以谢天下。是先帝仁厚,只判了罢官流放。日后若再有这等蠹虫——”她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有司当严惩不贷。”

“臣等谨记太后训谕。”

一番话吐出积年郁气,柳姮心神却忽地一动。

沈揣刀这宴席的排布与名目……细看之下怎地处处都像是往她心坎里递刀子?

“母后,往事已矣,何必再三追究?”皇帝放下手中调羹,语气平淡,“父皇当年曾教导儿臣,为君者当心怀宽仁……”

“为君者,当对百姓宽仁。知百姓所急,解百姓所难。正因如此,更该对百官赏罚分明!”

柳姮截断他的话,眉头都未动一下,只垂目看着碗中那颗贴了金箔寿字的无黄蛋。

“你父皇殡天时你尚是稚童,他的话你只知字面,未解其髓。朕亦告诫过你:天子高居庙堂,群臣便是你的耳目手足。耳目须聪,手足须听……体恤老臣、追封功臣,那叫宽仁;纵容罪臣、姑息奸佞,那叫昏聩。”

她语速平缓,字字却像冰珠子砸在金砖上。

她的儿子亲政已七年了。七年里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善权术,好党争,更贪虚名。

为了史册上那几行“明君”赞誉,他把历代圣主姿态学了个遍——却只学了皮相。

这满殿朱紫公卿、金玉冠带,哪个不是千年修成的人精?谁看不出这位陛下内里是几分成色?

可他们偏捧着他,纵着他,让他越发嗜名如命,越发惧怕在文人笔下落半点污痕。

一国之君,天下共主,竟畏首畏尾于古今刀笔……

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