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48章

掀开门帘子进到盛香楼里面,穿着一身蟹壳青对襟衫子的罗东家就像是一勺热油,让原本就沸腾的盛香楼里更添了十分热闹。

“罗东家,今日这牛肉真是极好!也幸好是下雨,要是平日,盛香楼外头不知道得围多少人呢!”

“热烫的牛肉,温热的好酒,外头淫雨霏霏,倒显得咱们格外安闲起来。”

“各位下着雨都不忘了照顾我们盛香楼生意,盛香楼自然得让各位尽兴。”

团团打过招呼,罗守娴走到酒垆后面站定。

小白老正趴在几本账册上睡得四仰八叉,活像一个偷懒的小账房。

揉了揉它的肚子,罗守娴粗略看了一眼今天的收账,又把账册放下。

“眼见是没什么新来的客人了,一会儿客人走了,你们将桌椅收好,先去吃了饭,再拿艾草把各处熏一下,省得有虫子爬进来。”

“是。”

罗守娴正要回后院,忽然看一人匆匆自外面进来。

“刘官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罗东家呀罗东家!我有要紧事要问你。”

见刘冒拙急匆匆的,罗守娴拍了一下方仲羽的肩膀:“去偏院看看,问问要不要吃牛肉馄饨。”

方仲羽愣了下,应下了,走到后门,拿起被罗守娴放在门角的斗笠就走了出去。

盛香楼停马的偏院有两道门,一道与盛香楼并排,是供客人的车马进出的,另一道则与后院相连,平时用马车拉回来的菜蔬肉类也都是在这门前卸下再搬进后院的。

除了马厩之外,贴着盛香楼有一排棚子,棚子有一处漏水,滴滴答答,落在了下面的泥地上。

方仲羽自后院的门进来偏院,就见一人穿着件厚实的袍子缩在凳子上,直愣愣地看着外头的雨。

他脸上的伤过了一夜,越发肿胀起来,像个青青紫紫的猪头。

“东家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死?哪有那般容易。”虞长宁斜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这世上人该过的日子。”

正年少气盛的方仲羽最腻烦这样的晦气言语,哼了一声就要回去。

“我说,你既然喜欢罗家姑娘,就该帮她从罗庭晖手里挣出来,不然,心里念着什么情情爱爱,做的却是为虎作伥,岂不是你自个儿害了自己的心爱之人?”

“你在胡说什么!”

方仲羽看向身后的木门,庆幸此时下着雨,旁人听不见这人的疯话。

虞长宁冷哼一声:“我也不曾说错呀,昨日我说我是罗家姑娘的未婚夫婿,你脸上那对招子恨不能直接把我捅死,也就你旁边那个不开窍憨货看不出来。”

少年情思被人一语戳破,方仲羽在心里压了又压,耳朵上的热意还是直冲脖颈,都成了红的。

“我就不该与你这孟浪之人啰嗦!待我东家查明了你是假冒的,定会把你扭送衙门,到时候你去与杀威棒聒噪吧!”

“呵呵。”虞长宁从袍子里伸出一只素白的手,将凳子上的一滴水弹飞了。

“你一口一个东家,是不是还在心里想着念着,只要你勤恳做事,为你东家好好效命,你东家就能把他妹妹嫁给你?真是痴心妄想。你东家若真是个好哥哥,早该杀去晋州,让虞家给个说法,而不是任由他妹妹在山上蹉跎至今。”

弹水珠也能让人玩上了瘾,虞长宁将手伸到棚外,被雨水凉了个哆嗦,又把手缩了回去。

“其实虞家一直无声无息,蹉跎着罗姑娘的年华岁月,正中了你们那东家的下怀,他是个野心勃勃之人,不然也不会在几年间将盛香楼开得这般大,等他坐上了行首之位,正好就能把罗姑娘送给权贵家里做妾,为这鲜花着锦般的盛香楼寻个靠山。”

戴着斗笠的方仲羽没有吭声。

虞长宁长长叹息一声,悠悠然道:

“你昨日恨我大庭广众下提起罗姑娘,坏了她名声,这话真是天真可笑,这世上名声好的女子又有几个有好下场?

“我当众闹上一场,自然就让人知道了盛香楼除了罗东家,还有位罗姑娘,又有我这负心薄幸的未婚夫杵在这儿,人们自然是同情罗姑娘的。无论以后与我之间这婚事如何,维扬城里也就有人就盯住了罗庭晖,看他如何应对罗姑娘的婚事,让罗姑娘不至于无声无息被一顶小轿抬进哪家高门里。”

他看向方仲羽:

“我若是你,回去就当着盛香楼里那些宾客的面表明心迹,以后能不能成事且看机缘,先把罗姑娘保下才是最要紧的。”

方仲羽之前半低着头,虞长宁此时才发现他用手捂着嘴。

“怎么了?被你那东家的手段吓着了?”

“不是。”方仲羽将手放下,“就是觉得你大概被雨淋坏了脑子。”

说罢,他就转身回了盛香楼的后院儿。

看着他的背影,虞长宁翻了个白眼儿:

“冥顽不灵的蠢物。”

后院里,孟三勺问方仲羽:

“二毛,你是不是偷偷去把那人揍了一顿?不然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揍他干嘛?”方仲羽脱了斗笠,说,“他就是个傻的。”

少年斩钉截铁。

与此同时,罗守娴正在送刘冒拙。

“罗东家,你务必要听在下的,十几年未曾有只言片语,这样的人家断不能让贵府上的姑娘嫁过去,只看您言行举止,就知贵府上姑娘定然品貌出众,维扬城里人才济济,什么样的好儿郎找不到?要是拘泥什么先父遗命,那真是将人往火坑里推。”

“多谢刘兄,此事我定会和家母好好商量。”

“你是长兄,长兄为父!连盛香楼你都担当了,那家里自然也是你说的算!明知事有不谐却拘泥于父命勉强为之,此非为兄之道也!”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刘冒拙冒雨而来,急出了一头的汗。

罗守娴看在眼里,心中像是被人填了一勺热汤。

“多谢多谢!”站在屋檐下,她对着频频回头看自己的迂腐书生深深一揖,长臂伸直,任由雨水打湿了她的手和衣袖。

刘冒拙也是做兄长的,穷困潦倒时候,几文钱的酒,他顶着别人的嗤笑配着咸菜下肚,省下钱粮把妹妹弟弟都送去读书。

日子宽裕了,他每次来盛香楼都会带点心卤肉回去。

世上不是没有好的兄长。

只是她罗守娴缺了几分运气。

连着下了四五日的雨,有人说在南河下游发现了两具尸体,都被官差带走了。

罗守娴将消息告诉她假未婚夫,倒让他越发沉默了。

常永济和第一天一样神出鬼没,罗守娴在第三天才知道他的腿上被箭矢射了个窟窿。

“难怪被我一拳就打出去了。”

听“罗东家”这么说,给自己主子换药的常永济想起那晚挨的重拳,轻轻打了个哆嗦。

“罗东家势大力沉,实在是小的我难以力敌。”

趴在床上仿佛死人一样的“虞长宁”开口说:“永济本就不是武卫,你要是真遇上我那些甲卫,一招就被打翻了。”

屏风另一边,罗守娴在剥枇杷吃,随口问:

“就如我打翻你那般?”

虞长宁气哼哼地又闭上了嘴。

第六天,雨停了,晚上回家,罗守娴看见兰婶子匆匆迎上来。

“东家,夫人回来了。”

罗守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那个修养几天后勉强不像鬼的男人:

“妹夫,来了维扬这么多天,你也该去拜见家母了。”

第43章 哭诉

坐在几日未曾住过的内室,刚赶回家的罗林氏的脸色还有些难看。

她的儿子对城西那片地动了心,派了文思和曹栓都去打听过。

两人去过之后都说是十几家民宅连着一个车马店都被拆成一片,很大的一片地方,用墙围了起来,能看见里面的宅子和花木。

曹栓做事老练些,请人吃了顿茶,让人把他领进去看了一圈儿。

“别的不说,我进去的那院子光是没拆掉的房子就有六七间,两进都是青砖灰瓦,墙是新刷的,门窗也都在,地也是平整的,有水井有花草,若是买下来,立时就能住进去。里面有些院墙还没拆,要是少爷一时还不想重建,租出去也能换了钱回来,侧边就贴着北货巷,热闹的很。”

这番话拿出来,不说罗庭晖,连罗林氏都心动了。

可心动是一回事,没银子是另一回事。

“娘,您同我说实话,您手中还有多少家底?”

罗庭晖知道他娘手里一定是有钱的,这些年他娘花钱从来不避着他,在岭南,他们虽然看着是孤儿寡母千里求医,要在外人面前装可怜模样,吃穿上一贯不差的,可见他娘手里一开始就有钱,那钱多半是他爹生前的积蓄。

自维扬寄过来的钱,最初一两年是几十两银子,后来就是一百两、二百两,到了去年,就寄来了三次,三次都是三百两。

鲍娘子用艾灸针刺的法子治病,极少用名贵药材,诊金收的也低,有时靠近年节,反而是鲍娘子在上门诊治的时候给他们带节礼。

岭南一带的赚了钱回乡置地的船东们放贷成风,各城中也有给人兑钱的当行,他娘在岭南呆了三年,手里的钱可不是老老实实攥在手里不动的。

面对儿子殷切的目光,罗林氏踌躇一番,说了个数:

“原本是有四千两的,你妹妹说了要掏给小碟两千两银子买个宅子,咱们到底得让孟酱缸宽心不是?这钱也不能你妹妹一个人出,我就掏了七百两,你之前又从我这要去了二百两银子……要是知道你是与人出去喝酒消遣,我是绝不会给你的。”

“娘,你手里至少还有四千两,光是赚的那些利钱……”

“这话别让人听见,我哪来那么多利钱?再说了,这些钱小半是我的嫁妆,大半是你爹留下的,说是三千两,至少一半是给你妹妹的嫁妆银子。”

“罗守娴她手握盛香楼这么多年,不知道私下赚了多少银子,给小碟买院子,两千两轻飘飘就说出口了,娘你倒是还惦记着她,她可未必把这些钱看在眼里。”

“管她看不看的,为爹娘的给女儿嫁妆那是应该的。当年盛香楼快撑不下去了,这钱我都没动过,如今更不会动,你妹妹给自己留私房倒是没错,她在盛香楼八年,还不能拿个工钱了?”

罗庭晖却不甘心,又说:

“娘,您就当这钱是借我的,过一两年我就还您。”

罗林氏还是不肯:

“你要是真想买城西的宅子,我能给你一千五百两,以后你也别跟我要钱了。”

哪怕亲儿子被鸡屎味儿呛的泪流满面,罗林氏都没有松口。

罗庭晖没了办法,又开始合计能与谁借钱,罗林氏说让他干脆跟妹妹去说,罗庭晖不肯,又想跟罗氏族里和罗林氏的娘家借钱。

当年自己丈夫死了,那些仰着自家鼻息的族亲竟想要吃绝户,罗林氏是宁死也不愿和他们开口借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