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52章

“端午时候那些酒楼把黄鱼炒上了天价,到头来生意最好的还是盛香楼,真是让人看了好大的一场笑话!”

“这水晶肴肉做的真是极好,宋兄你快尝尝!”

粉色的肘肉外面是白色的肉皮,再外面就是透明的肉冻,蘸了旁边的姜丝香醋入口,真是让人瞬间胃口大开,在这湿热天气里的烦闷也瞬间散了。

连吃了两三块儿,几位食客满意地回味一番,才接着聊天:

“那些酒楼真想学盛香楼,就不能学学这份用心?依着时令设宴,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他们是不想学?我看他们是学不来。听闻望江楼要请了歌姬去弹唱,我看他们这是真的慌了。”

“还请宋兄解惑!这‘慌了’二字何解?”

“年中时候,咱们这维扬城里的酒楼茶肆就得推选新的行首了,眼看也不到一月光景了,盛香楼来势汹汹,望江楼自然慌了。”

“那咱们是不是得提前贺罗东家做了行首?”

“再让罗东家请咱们喝酒!”

食客们兴致勃勃争论起了喝什么酒,好像盛香楼已经拿了行首似的。

此时已经是午后,后厨房里罗守娴正看着从卤水里提出来的乳鸽。

“东家,这乳鸽八百文钱才得一只,可不能放在一两银子一桌的席面上。”

“放心,我也不会做赔本买卖。”罗守娴尝了一口盐水乳鸽,满意地点点头,“肉紧而不散,肉皮也没有咸过了头,香气也足。”

将这道菜记在册子上,旁边写下的是蟹粉狮子头和清蒸六月黄。

“年中各家都使出了全套本事,咱们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听到东家的话,想到今年行首之争,所有的厨子都挺起胸脯,郑重点了点头。

罗守娴眸光流转,笑着说:“设一桌大席面,把能请的贵客都请来,请帖到处送一送,不拘维扬城内的,什么珠湖、金陵,都送去请帖,让照顾过咱们生意的贵客们尝尝咱们盛香楼的全套本事。”

听见这句话,正在让自己手指头学会包馄饨的谢序行抬起头,便见到了在众人簇拥之下神采飞扬的罗东家。

一时间,他只觉得维扬城的太阳着实火辣,晒得人眼睛疼。

第46章 错韵

盐水鸽子撕成小块儿,小翅、小腿都细细的,各位厨子们品着味儿就分光了,

孟三勺从他亲哥那抢得了一节鸽脖子,偏不肯好好吃,去逗弄在晒太阳的小白老。

头顶一撮灰色的长毛小猫睡得四仰八叉,唯独粉色的小鼻子抽啊抽啊,眼看着就要被勾醒了。

“嘿嘿,你赶紧醒了看我吃肉。”

罗守娴路过,随手把他拎了起来:

“真闲就去帮着劈柴。”

“知道了东家!”

把那一截鸽子脖子扔进自己嘴里,孟三勺一溜烟儿跑了。

小白老还是被折腾醒了,伸了个懒腰,用眼睛看着罗守娴,长长地“咪”了一声,仿佛在问刚刚的肉去哪儿了。

罗守娴只能把小猫端在手臂上,带它去找吃的。

“还是吃虾干可好?”

小白老乖乖趴在她臂弯里,毛茸茸的小脑袋转圈儿看热闹。

取了几枚专给小猫做的虾干,罗守娴避过在忙碌的帮厨们,将小白老放在空地上。

太阳极晒,偶尔有人路过,那影子投下来,连眉睫都能看的清楚。

“准妹夫。”

罗东家突然开口,有人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大舅哥,你有事吩咐?”

将吃完了虾干的小白包抄在怀里,罗守娴起身,看向谢序行。

“我无事,倒是你,已经在我身后走了十几趟了,可是有事?”

“我自然是……大舅哥张罗宴席着实辛苦。”

“自来都是如此,做惯了的事说不上辛苦。”

谢序行“嗯”了一声,又低头去看猫:

“这猫……生得甚是白皙可爱,尤其这一撮灰毛,竟有几分神仙座下灵兽气象,正与‘小白老’名字相配,大舅兄猫养的好,名字起得也好,正所谓‘绒绒轻雪竟生灵,躲进梨花分不清,额前一抹灵慧印,也学神仙来念经。’”

孟三勺一边劈柴一边探头看自家东家和那个糟心的“虞公子”说话: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念上诗了?比醋还酸。”

方仲羽正帮忙摆劈好的柴火,突然停下来问他:

“你说什么酸?”

“我说什么了?我又没说你酸!”

那边,谢序行从猫又看回了人:

“大舅兄,我这专为小白老做的诗如何呀?”

“挺好。”

谢序行立刻得了莫大鼓励似的:“我也觉得这诗不错,大舅哥,虽然常有人说我不学无术,但是我这人聪明的很,只要我肯用心,这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一旁洪嫂子轻轻哼了声,憋笑憋得身子都在乱抖。

玉娘子看向她,她用手指隔空指了指几个歪七扭八的馄饨:

“这几个馄饨他就没办成啊。”

“噗呲。”玉娘子连忙咬紧牙关,把头转了回去。

“大舅哥,我说真的,您要安排宴席,有什么能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我定会竭尽所能。”

抱着小白老,罗守娴拿过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才开口: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大舅哥您有事儿尽管吩咐。”

“不是这句,是上面那句。”

“哦,我是说我那诗……”

“韵错了。”罗守娴抱着猫走了。

半个后院儿的人都恨不得将耳朵竖着听两人说话,现下实在是怎么也憋不住,像漏气似的笑声连成了一片。

罗守娴搓着小白老身上的一缕长毛慢慢悠悠地转圈儿,嘴角带着笑。

别别扭扭的道谢,遮遮掩掩的示好,可配不上她为了请来穆临安所花的气力、所用的心思。

外面的笑声传进灶房的隔间里,两个对坐的中年汉子都耷拉着眉眼。

“罗家的菜,说到底,还是姓罗,少爷不发话,你就教给东家……这事要不还是问问夫人?”

方七财摩挲着自己满是茧子的手掌,满脸写着老实人遇到了难题的愁苦。

“还问夫人干什么?夫人能做了盛香楼的主?”

孟酱缸最不耐烦夏日里的虚热,在脖颈上围了一条白色的布巾,都被汗水浸透了。

“如今到底是盛香楼离不了东家,还是东家离不了盛香楼,你可别犯了糊涂。”

方七财又不吭声了,他自来不是个聪明人,耳根子又软,此时听着他师兄的话也觉得有道理,却又犹豫:

“可说到底,东家是个姑娘家,总得嫁人吧?”

“我看东家没有嫁人的心思,当盛香楼的东家,不比她嫁人舒服?”

“师兄,你的意思是让东家一辈子守着盛香楼不嫁人?那、那以后这盛香楼再传给谁?”

孟酱缸将自己的衣襟解了,露出的满是汗水的肥壮肚皮,他用布巾一边擦一边说:

“传给少爷的儿子就是了。”

“传给少爷的儿子?”方七财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东家忙了一辈子,最后这家业还是落回了少爷儿子手里?”

“反正也是罗家的血脉,盛香楼也没落到外姓人手里。”

孟酱缸在自己的肚皮上拍了下,趁着内室里没外人,他索性敞着怀坐着。

“可照你这样说,东家岂不是替侄子守了一辈子家业?”方七财拧着眉看自己的师兄,“没自己的血脉,没成了自己的家,操劳一辈子,也是把家业交回给少爷一脉,那东家落了个什么?”

“你这话怎说得这般怪?东家落了什么?落了侄子孝敬啊,等少爷有了儿子,稍大些就让东家带着,东家把他养大了,他自然孝敬东家。”

方七财连连摇头:

“师兄你这话不对,你这意思是让东家不婚不嫁,守着盛香楼,还得给少爷养大了儿子,等到老了,她再把盛香楼交到少爷儿子手里,再指望着人家来孝敬……哪有人亲爹妈还在去孝敬姑姑的?东家操劳一辈子,最后不还得看少爷脸色?”

孟酱缸看着自己这个一根筋的师弟,有些不耐烦地问:

“那你是什么意思?让少爷接管盛香楼?”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方七财双手交握,精壮健硕的汉子,被他师兄一吼,肩膀都缩了起来,“我是说,师兄你这主意——不对劲。”

憋了好久,只憋了这三个字儿出来,方七财两只手握得更紧了。

孟酱缸气得用鼻孔大出气:

“想要盛香楼更好,就得让东家安心留在盛香楼,就得把罗家十二道菜传给东家,还得堂堂正正地传,这是火烧眉毛的事儿了,你跟我在这儿说什么‘不对劲’?怎么不对劲?罗庭晖但凡有东家一半本事,一半担当,我也不说什么,他有么?盛香楼落在他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你这憨货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方七财这下连脖子都缩起来了。

窄小的内室没有窗子,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罗家不往外传的秘制调料,许多年前名满江淮的罗家十二道菜,就是用最上等的食材加这些调料做出来的。

过去八年里,这个小小的内室里只有孟酱缸一个人,他一个人炒料,一个人下酱,一个人滤酒,有时候夜深人静,整个盛香楼都打烊了,只有他点着灯,在这儿忙活着不为人知的琐碎。

方七财偶尔进来帮他,帮的都是些粗简活计。

走出去,盛香楼有东家,有他儿子,有章逢安那个脑子活泛的二灶,有一堆簇拥他的厨子和帮工。

走进来,这盛香楼好像就只有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