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53章

“大师哥,我知道哪儿不对劲儿了。”方七财站起身,“你说来说去,都是为盛香楼打算。”

“这有……”

“你只为盛香楼打算,这不对劲。”

憨厚老实的方刀头生怕再挨了自己师哥的骂,一说完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的到院子里,一干人已经为晚市忙活了起来。

罗守娴对他招了下手:“方刀头,先准备四十份干丝备着。”

“好。”

拿起刀,方七财就把师兄之前和自己说的全忘了。

傍晚,盛香楼繁忙如故,除了水晶肴肉之外,玉娘子做的翡翠烧麦和应季的冷淘面都卖得极好。

尤其是冷淘面。

古时有槐叶冷淘,是用鲜嫩的槐树叶榨取汁水和面做的,切出来薄薄的面片煮熟过水,拌了蒜汁、醋和麻油,吃的鲜爽酸辣味道,能冲去天灵盖里的暑气。

玉娘子做的冷淘面用的则是甘菊苗,过了冷水的面用酱汁、醋汁、糖,少许蒜汁拌了,还添了点芥辣。

白瓷大碗里除了淡绿色的面条之外还放了四五种焯水后湃凉的菜蔬,配上酸香开胃的水晶肴肉,让不少食客直呼过瘾,吃得头也不抬。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哭喊声:

“这么大的一个酒楼,偏要欺负我这死了儿子的!把我的儿媳关在里面为你们这些贼人赚银子!”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汉全身披麻戴孝,手里拄着木拐,哭着倒在了盛香楼的门前。

“你们盛香楼仗势欺人啊!欺负了我这死了儿子的老骨头!”

罗守娴走出门外,这老汉立刻向她扑了过来:

“你这黑心的贼!你还我儿媳!”

方仲羽快他一步,挡在了自家东家的身前,大声道:

“你这老人家可别凭空污人清白!我们盛香楼与巡街的差爷们都是相熟的,你胡乱生事可是要进去吃牢饭?”

罗守娴细细打量这老人,大热天里,他脚踩草鞋,身上是破衣烂衫,可露出来的腿脚并不是常在田间耕作的粗褐。

脸上比身上颜色深些,也是晒黑的,不是穷苦人的潦倒黯淡。

这一套打扮,是有备而来呀。

“我姓贺!我儿媳贺柳氏就在你们盛香楼后厨!你们把人交出来!”

后厨房里,洪嫂子拦着柳琢玉:

“玉娘子,东家不让你出去,你就在后面待着罢,你那公公是什么腌臜物,东家那般厉害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柳琢玉却还是坐立难安,手都在轻颤:

“说到底是我给东家惹了麻烦。”

“你这话就说错了。”

谢序行总算找到了自己能干好的活计——用擀面杖将面擀成薄片。

此时,他一边推着擀面杖,一边说:

“我那大舅哥用你,自然得受了你的好,也得摆平你的麻烦,哪有捡了金元宝,却连弯腰都嫌麻烦的?”

这话大概是在宽慰玉娘子的,听着却还是阴阳怪气。

柳琢玉的神色略缓了些。

“哎哟,外头那老头儿真不是东西,要把玉娘子卖给咱们东家做妾。”

孟三勺匆匆走进后院,眼睛在墙边寻了圈儿,挑了一根趁手的扁担。

僵在原地的柳琢玉脸色涨红,一时间连死的心都有了。

“经了这一遭,我还如何留在盛香楼?”

擀面杖一撂,谢序行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干面,大步走了出去。

“让我来会会这老畜生。”

————————

槐叶冷淘,杜甫写过,很有名。

其实冷淘有非常非常多做法,就类似现在的拌面。

第47章 清白

傍晚时分,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盛香楼就在道口上,团团围了几圈儿的人,手里摇着团扇、腰扇、折扇、衣摆,一边挤得浑身是汗,一边看热闹。

“我们贺家清清白白几代人,怎么能有这么个抛头露脸的寡妇,什么白案,分明是和一群男人混了在一处做龌龊事!你们不把她买了去,岂不是让我那苦命的儿子在地底下都遭人唾骂?”

被晒到烫脚的地,难得这老汉能躺得下去,看他那龇牙咧嘴模样,让人分辨不清到底是为他儿子心疼,还是在受着石板烫肉皮的酷刑。

罗守娴心知这人有备而来,人堆里必然有人与他同党,让方仲羽和几个跑堂的暗中看着,好将人拿下,她自己只抱着手臂等着这人还有什么招数。

“哎呀呀,这大热天的,怎么这位老人家竟躺在地上?快起来快起来,你有什么冤屈且站起来好好说,何必做这等可怜无助之态?倒让些为富不仁之徒越发猖狂了!”

说话之人身上穿着件不甚合体的袍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沾了许多白灰,脚面上头短了一截,头上戴着一顶略大的青皮小帽,脸上灰灰白白抹了一层,手里拿了把蒲扇,遮着半边的脸。

一口当地话说得很利落,就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落魄人。

老人又跪又趴,又热又疼,趁机就攀在了这人的手臂上。

“这位官人,你替我评评理啊!我儿子是个清白人,命不好,早早去了,留下一个儿媳,竟做起了这等营生……”

“老人家,别哭别哭,这事儿咱们细细讲道理,定让这盛香楼给个说法!”

“好!官人你是个善心人啊!我儿是个清白人!”

“对对对,你儿子是个清白人。”这人连连点头,“他是怎么个清白人,你也给大家伙儿说说。”

怎么个清白?

老人连忙说:“我儿他就是个清白人啊!”

“对呀,你儿是个清白人,他怎么清白了?来,我来帮您想想,你儿子娶了几个妻?”

“一个。”

“纳了几个妾?”

“我儿他没纳过妾呀!”

“去过几次妓馆?”

“他、他哪里去过那等地界。”

“去过几次暗门子?”

“他、他也没去过。”

“老人家,您可得照实说。”手拿蒲扇的男人双手扳着老人的肩膀,“你照实说了,大伙儿才信呀。”

“我照实说的,我儿他就没去过这些地方。”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日日跟我儿在一处。”

“吃喝拉撒,都在一处?”

“对呀,我最是知道我儿的,他就是个清白……”

老人抹了一把眼泪,正要继续哭诉,突觉两臂上一松,原本扶着他的人竟然连退了几步,动作迅疾非常,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老人家?你整日里跟你儿呆在一处?吃喝拉撒都在一处?你们是作甚啊?”

“啊?”老人一个趔趄,勉强站直身子,就见刚刚还要说要帮他那人把手往袍子上使劲儿擦,龇牙咧嘴,好似摸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件儿。

“好你个老刁毛,竟是个和亲儿子鬼混的禽兽货色,难怪刚刚我来搀你,你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贴呢!”

此人态度遽然大变,倒弄得这老头不上不下,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这人一脸嫌恶模样瞪着自己。

“我好心要帮你,谁料你竟是这等畜生!”

“嚯!”两人对着撕扯,可比刚刚这老汉一人哭哭闹闹的独角戏精彩多了。

一时间原本都想走了的人又围了过来。

“你!你胡说什么?”

“我哪是胡说!刚刚我一拉你,你就整个人攀我身上,各位刚刚可都看见了!”

有看见的人回忆了一番,道:“确实是他立刻就攀着这书生。”

“我也看见了。”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哎呀呀!我好心来帮你,你怎能如此对我呀!”用蒲扇遮着脸,仿佛羞惭悲愤至极的男人怒骂起来,“你儿子在时你和你那儿子整日形影不离做些腌臜事,你儿子没了,你竟是一点都不避讳了,连我这无辜路人都下得了手!”

此言一出,有些围观的男人自忖自己比这落魄书生还多几分姿色,腿脚就忍不住往后收了收。

“你、你污人清白天打雷劈!”贺老汉要与这人分说清楚,可他一上前,那人就后退,他上前一步,那人就连退三步。

嘴里还叫嚣:“我污谁清白了?我分明被你污了清白!哎呀呀,我清清白白一个读书人,不过是想仗义执言几句,怎么竟遇到了这么个老畜生!”

说着,这人竟嚎哭起来,听着好不悲惨。

“你这老畜生啊,我道是你为何要卖了你那儿媳,原来是记恨她与你儿是正道夫妻,就要把她发卖磋磨啊,你得了这笔钱再做什么?买些少年儿郎回去再做那禽兽?还是去那澡堂子里盯人家的裆兜子?”

站在最里圈看热闹的几位男子,无论老少,都默默夹腿,往后收了收屁股。

维扬城中泡澡成风,要是真有这等人混在澡堂子里……

这……这也有些过于骇人听闻了。

盛香楼的二楼,有人原本一边听热闹一边喝酒,“噗”的把酒喷了出来。

“咳咳,这人可真是刻薄狠毒得紧,真要把这老头儿变成过街的耗子。”

他对桌也笑:“反正以后我去澡堂子,见了似这般形容的老汉,是得避一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