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致蕃比他更早一步,此时马车都快要拐到官道上了。
两辆车一直到了维扬城门前一家茶社才停下。
“庭晖,到底出了何事?我在湖州只听说你将盛香楼经营得极好,连湖州都有人到了维扬专门去了盛香楼,怎么你竟住在庄子上,还是这般狼狈模样?那些刁民说的东家是谁?还有你信里跟我说你遇到了难处,到底是什么难处?”
“五叔……”被曹栓扶进茶社,费劲才坐下的罗庭晖看着那张与他父亲有四五分相像的脸,心中顿时酸涩起来。
他罗庭晖,明明是盛香楼唯一的继承人,竟沦落至此,被一群泥腿子从自家的庄子里给赶了出来。
自从回了维扬,他处处受委屈,日日受磋磨,说到底,不过是罗守娴要牢牢把持着盛香楼对他百般刁难,连骨肉人伦都不顾了。
要是爹还在,要是祖父还在,要是罗家的族老们知道了罗守娴的所作所为,他们必会为他夺了公道!
“五叔,是侄儿没用,没守住盛香楼,让我妹妹李代桃僵,以女子之身假冒了我的名号,将家中产业尽数霸占,我念着骨肉之情,却被她欺凌至此,现下,竟是成了无处落脚的丧家之犬了!”
“别哭别哭!”罗致蕃满脸惊骇,起身走到他身侧,将手搭在他肩上。
“庭晖,叔父替你做主,你只管把事情跟我细细分说清楚。”
曹栓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刚要说什么,那老黄却拦住了他。
“曹管家,身上也湿透了,咱俩也去喝杯热茶吧。”
叔侄二人从白天说到晚上,罗庭晖喝了几壶茶,又喝了酒,脸上的晕红是酒晕也是怒气翻涌。
“没想到守娴竟然做出这等丑事,我这就写信联络族老,定将盛香楼给你讨回来。
“庭晖,你刚刚说你要卖了东边的庄子,去买城西的地?”
罗致蕃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侄子,一脸的关怀备至。
“那庄子怎么能只抵了五千两?倒不如叔父给你八千两,你随便给我写个抵账条子就是了。”
……
六月初九,木火相生,文昌司命,天德月德相合,福星贵人当值。
宜会友、纳彩、开市、裁衣、祈福、合婚、乔迁,忌动土、安葬、诉讼、远行。
“罗东家你真是选了个极好的日子,我出门前特意看了眼黄历,正所谓‘天德临轩宴玉堂,福星高照紫霞光。觥筹交错青龙引,诸事亨通岁永昌。’”
站在盛香楼前,刘冒拙摸着自己特意打理过的胡子,摇头晃脑,给车马相迎的盛香楼又添了些许喜气。
“承您吉言,今日我们盛香楼之宴,必得宾主皆欢。”
罗东家抬手将他迎进去,再转身回来,就看见了一辆甚是奢华的马车。
“袁兄!”
“罗贤弟!”
袁峥一脸喜色直接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迎了过来:
“罗贤弟,自老崔把帖子送去北边,我是一日不停地往回赶啊!”
“多谢袁兄盛意!”
“哎!咱们兄弟,你与我客气什么?对了,我回了维扬就听说你竟有个未嫁人的孪生妹妹?罗贤弟,不如你当我大舅哥,如何?”
袁峥这话说得竟是极认真的样子。
“我常年跑北边,少在维扬,你妹妹嫁了我,打理我在维扬的产业,你们兄妹俩正好在守望相助,到时候我给你妹妹个二当家的章子,十万两银子以下,随她支取。”
听着实在不像是娶妻,更像是拉人入伙。
罗守娴低声一笑:
“袁兄,此事,咱们宴后再谈,可好?”
作者有话说:
宴后:
袁峥:我怎么不早点儿回来呢?
第59章 刀宴·千里
“这一整片天,连块儿云都没有,挺大一个太阳孤零零挂在那儿,倒显得可怜。”
高高的梧桐树上已经有了蝉鸣声,树下躺椅上,一个男人在这等酷热天里还得盖个薄毯。
“主子,您且再等等,长公主殿下不是说了吗,再过几日,待事情了结个差不多就放您出去了,您要是觉得闷,属下给您搜罗些话本子?。”
“看那些男人如何歪派一个高门女子给他送钱送人送前程,最后还给他安排个妾?我本就胃口不好,看多了再犯恶心。”
从常永济的手里把扇子夺了过来,谢序行给自己头上扇了几下,又停了下来,耷拉手脚,像一具尸体般瘫在躺椅上。
“主子,您还是为那事儿心烦呢?属下倒觉得这事儿交给大长公主再好不过了……”
“哼,我如何不知道?”谢序行闭上眼,慢悠悠地说道,“交给卓青梧那话本就是我用来骗木大头的,一个大理寺卿够干什么的?要不是长公主出面,我现在已经敲完了登闻鼓,滚完了钉板,躺在天牢里等审了。”
“啊?主子?您可别吓我。”
“哼,你就当我是吓你吧。”
自打知道了常永济帮着罗东家骗了他一回又一回,谢序行看他就多了许多的不顺眼。
常永济这些天里一直在陪着小心,此时缩了缩脖子,做出委屈样子来:
“主子您惯会吓人。”
“真会吓人的那个,现在在维扬城里呢。”说了这一句,谢序行忽然睁开眼,“今天是六月初九吧?”
“是啊,主子。”
“哦。”
梧桐叶子间有光斑驳而下,谢序行忽然伸出手,身上的薄毯都滑到了地上。
“主子?”
“第一道菜,应是‘月下荷塘’,水晶肴肉切成菱形薄片,在荷叶碟子上摆出荷花形状,花心是用了太湖白虾做的虾肉冻。”
闭着眼,他仿佛真的吃到了那道菜似的,二灶章师傅做的水晶肴肉着实一绝,肉冻剔透,肉质酥而不烂,沾了姜醋碟子,他自己就能吃上一盘。
如何摆盘如何起名,自然是罗东家想出来的,淡青色的荷叶碟子得去瓷坊定制,也是她一大早亲自去的,驾着马车,路上买了些油糕作早饭,还分了他几个。
那油糕味道不错。
罗东家有个奇异本事,她买来吃的东西,也都是好吃的。
“第二道菜,叫绿影清风,莴笋去了皮,正反切了许多刀,偏偏还是一整根,这叫蓑衣刀法,拉开来,圈成一团,真像是人穿着蓑衣蹲在那儿。焯水过凉,用了酸甜的汁儿浇上去,还有包了糖壳子的琥珀核桃仁儿。”
这菜做出来,起名字反倒让人为难,罗东家想了一会儿,说这像是保障湖里绿柳环绕的矮山,才定了这个名字。
嗯,罗东家这么说了,就谁看都也觉得像了。
他也觉得像。
“第三道菜是什么,糟香乳鸽,还是炝拌鱼肚?我走的时候还没定下呢?”
男人歪着头苦思冥想了许久,才说:
“糟香乳鸽的味道更浓些,该是在这时候上的,后头才上炝拌鱼肚才对。唉,也不知道这俩菜会改个什么名字。”
常永济看着自家主子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缩着脖子搓了搓手:
“躺了这么多天,也就今天有些活气儿,还说一点都不惦记呢。”
当然,主子的热闹是不能看的,所以常永济进屋端了纸笔出来,把主子说的都记了下来。
“最后一道冷菜是酒醉活虾,这道菜也不知能不能成,罗东家说定了船今日一早从太仓到维扬,要是到了,那就是酒醉活虾,要是没到或是虾不够好,就改个菜,活虾我还真没吃过。”
谢序行有些遗憾地咂咂嘴。
在他的脑海里,盛香楼的前面八道凉菜已经上完了。
“对了,前头还有茶点,藕丝酥、云鬓酥是必有的,天热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蚕豆,玉娘子做的蚕豆泥糕可真好吃。”
可惜只吃了半块儿,还是洪嫂子掰给他的。
“热菜有一道是酸甜口鱼肉条,我记得孟三勺说过,好吃的很。”
千里之外的维扬城中,穿着一水儿簇新青色短衣,头戴黑色小帽儿的跑堂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翠玉金山,上菜!”
兰婶子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坐在二楼,眼睁睁看着那跑堂的将一盘金灿灿的菜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娘?这菜看着就极费油,金贵得很。”
“你刚刚连那金贵的活虾都吃了,这时候想起来费油了?”
举起戴了银镯子的那只手,王勤兰招呼其他人:“来来来,这菜得趁热吃才香呢!”
与她们同桌的是孟酱缸的妻子蔡三花,章逢安的娘何翘莲,还有一干厨子的妻母,满当当坐了两三桌,王勤兰见她们大多束手束脚的,干脆自己顶了主家的身份,带头张罗了起来。
蔡三花是见过世面的,笑着说:“我听我家那人说了,这菜是东家自个儿想出来的,酸甜口儿,专为了给咱们开胃吃好的。”
何翘莲年轻时候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此时也笑:“咱们平日在家里,哪里看过这样好颜色的菜,哪吃过这等好味道?大家别拘束,不然菜都凉在桌上,反倒辜负了东家的心。”
有她们三人领着,羞手羞脚的女眷们也渐渐松快下来,桌上响起了鱼条被咬碎的脆声。
“这也太好吃了!”有人惊呼出声。
屏风外头,坐了常年给盛香楼供菜供肉供鱼的,肉铺的刘屠户听里头女人们吃得热闹,有些惋惜道:
“罗东家说能带着家眷一道来,我偏不肯听,这下好了,人家的媳妇儿在里面坐了几桌,我家媳妇怕是拿着剁肉刀在家里等我呢。”
盛香楼是在座这些人的大主顾,也没人敢在此时扫兴,倒是顺着刘屠户的话说了下来。
“我也后悔着呢,多带张嘴来,回去夸这一桌珍馐,也有人给我捧场。”
“你们看这点心碟子。”
“怎么了?不是你家瓷坊做的?”
“自然是我家的手艺了。看看这边,釉里鎏了金的,一个碟子烧出来,不算废料,都得一两银子,这是罗东家专给玉娘子烧的,你们看这点心底下还有字。”
青兰瓷坊的掌柜拿起碟子里剩下的一块点心——这点心也不是真剩下了,实在是最后一块儿,谁也不好意思吃。
“维扬一品?”
“罗东家说,早年京中繁楼请了极好的点心师傅,便使了鎏金碟子,碟子上还写‘此味冠绝’,盛香楼玉娘子的手艺,也当得起‘维扬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