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71章

少年笑着说:“我们店生意不好,这汤算我请您的,我这个穷酸东家舍不得放什么肉丸子肉排骨,我把虾壳洗的干干净净给您拿来熬了汤。您得了鲜美,我省了钱又装了大方,两全其美便是如此了,客官我说得可对?”

“你这么会说,我倒信了你是这家酒楼的东家了。”

笑着离开了盛香楼,齐世徽去书院停了学,回家支撑家业。

日子么,将就着过,吃不起虾仁了,虾壳加汤里也是鲜的,从“齐学子”成了“齐官人”,他倒也把家业支撑了起来,全心全意供儿子进学。

他也成了盛香楼的常客,与人谈生意,与旧日同窗往来,他都会来盛香楼,少年经营这酒楼很是艰难,店里没有新客,常见“他”站在酒垆后面皱着眉打算盘。

“小东家,今日有什么好菜,尽管端上来!”

“今日有绝好的白鱼,齐官人要不要尝尝?”

“再来个肉吧,给我做个排骨?”

“您不是容易牙疼吗?排骨要不是真想吃,不如换个不费牙的。”

“牙疼?你这小东家还记着呢?”

我齐世徽牙疼这事儿,您一直记着呢?罗东家?

一股热意冲上百会穴,齐世徽自嘲一笑,笑自己被人世所迷,竟忘了本心。

他来盛香楼,何曾图它盛名光耀?又何曾图它有个如何伟岸男子做老板?是有个自少年时候一步步走过来的东家,将长衣换去短袄,用银冠束起黑发……今日,不过是穿了罗裙,戴了玉簪罢了,他就惶惶然将过往全抛。

何其可笑?

“罗东家,咱们认识许多年,我初见你时你还是留头少年,这些年盛香楼在你手中渐成今日模样,我本就佩服非常,今日知你竟是巾帼豪杰,只说佩服倒显得薄淡,这一杯酒,我敬你。”

他举杯,也有人与他一道举杯。

“从前我就说罗东家是最会伤人心的,一副天生风流貌,不知伤了多少女子,至今日,我才知道是咱们被伤了心,罗东家,你交了盛香楼出去,可叫我们如何是好呀!”

三楼也有人端着酒盏扶栏而立,朗声说道:

“罗东家,当日我年轻气盛,明明家境苦寒囊中羞涩,只因被同窗挤兑几句,就意气上头要在酒楼办谢师宴,险些沦落到典当冬衣的地步,您知道此事,只收了我百文钱就替我办了谢师宴,后面的钱许我慢慢还上。您总与我说是小事,却不知此事于我,实在是莫大恩情。”

酒楼内,上下所有人都认得这说话之人——去年的两淮秋闱解元柳羡江。

没想到这位名冠淮水的才俊竟和盛香楼有这么一段过往。

见女子抬头看自己,柳羡江高举酒杯深深一揖,才将酒饮下。

“这么说来,我也该谢罗东家。”站在楼梯上的袁峥袁三爷中气十足,“金鳞宴名传天下,让我这个北面来的粗人在维扬也站稳了脚跟,此大恩,非银钱能抵。”

说罢,他竟然也行了一礼,将手里的酒喝了。

有这三人做引,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敬这位八年来守着盛香楼的“罗东家”。

她是男,是女,穿袍,穿裙,随她去。

红尘浮世,他们在此间相遇,尝珍馐又不止珍馐,品百味,也非仅百味。

冬热夏凉,节气常在舌尖。

春生秋收,喜乐亦有酸甜。

穿着裙子的女子站在众人目光之中,许久许久,她缓缓俯身:

“多谢各位为我捧场。”

“罗东家客气了!”

“罗东家,过往八年是阴错阳差,天意作弄,偏偏让咱们这些人遇到了,以后有什么为难的,与咱们知会一声!”

有人这般开口,立刻引了许多人附和。

站在门口的罗家人面面相觑,见罗庭晖竟像个傻子一般陪衬在罗守娴的身边,越发恼恨起来。

“罗庭晖是个傻的吗?怎么能让十七娘还这般出风头?”

“被他那个娘给拘傻了,上不得台面!”

“应该先让十七娘把账本印鉴都交出来,万一她趁机把银钱都拿走了怎么办?”

“老五,你说怎么办,咱们就看着十七娘这般风光?”

罗致蕃压住心中郁气说道:“她一贯不是个好对付的,怕是早得了消息抢在咱们说话之前占尽了先机……”

深吸一口气,罗致蕃大步走向堂中,打算某些转圜机会,谁知通往后厨的门却在此时恰好开了。

“其人之道,上菜!”

其人之道?又是一道什么菜?

罗致蕃看向罗守娴,忽见她竟转身,看向了自己。

不,她是在看门外。

门外,有锣声。

鸣锣开道,来的是官差。

“大人办案,尔等让开。”

这些官差进了盛香楼,未曾理会旁人,只问:

“谁是罗家人?今有沈氏去衙门状告盛香楼罗氏一族强占其家产,背弃婚约,罗氏族人速速出来,等大人亲临问话。”

沈氏是谁?什么强占家产?

就在人们不解之时,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妇人身穿青色圆领衫,头上戴着珠翠冠帽,一步一步,她自盛香楼外走了进来。

“大人,这些人就是罗氏族人,也是他们,当年伙同罗六安欺我在维扬孤身一人,毁了从前入赘之约,将我生下的儿子沈青河强改罗姓,断了我沈家血脉!还请大人明察,为我讨回公道。”

“老安人小心身体。”

老人脚步蹒跚,维扬府的同知连忙上前,生怕她摔倒。

一头银丝的老夫人没让任何人搀扶,抬头打量着盛香楼内的陈设,她慢悠悠又叹一声,声声凄苦:

“名震维扬的盛香楼,又有谁还记得,创下盛香楼之人,他本就是我沈家的赘婿?!”

说罢,陈年旧痛涌上心间,她跺脚怒骂:

“你们罗家人,分明是贼盗!贼盗!霸占了我家产,抢夺去我血肉的贼盗!”

没想到今日沈梅清也会出现,罗家的长辈们都乱做了一团。

被沈梅清拿弓箭逼出一条路来让她扬长而去,其间种种,纵使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记忆犹新。

“老五!这老不死来了,只怕要坏事!你快想办法!”

罗致蕃听见有人低声唤他。

他没去看唤他之人,而是又看向退到了一边的青裙女子。

她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的祖母,十成十的温和无害模样。

“其人之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软兜:鳝鱼,更精细一点儿可以说是鳝鱼的脊背部位,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因为这个菜做出来是浓汤的,鳝鱼肉收缩之后两边能兜住汤汁,为了防止汤汁滴到到处都是,还得那勺子兜着吃,这也是“软兜”这个叫法的两种来历。

接下来请欣赏:女子双打巅峰赛。

鞠躬。

第61章 刀宴·五味

细如丝缕的浓碧色菜丝飘在青瓷大碗之中,随着大勺倾倒,白色的浓汤渐渐注入,竟和原本的汤泾渭分明,在碗中竟渐成了阴阳太极之形。

“一阴一阳之谓道,化于日用,显于仁智,其不远人,是谓‘其人之道’。”

孟三勺穿着一身跑堂的衣裳,嘴里振振有词。

“一阴一阳……”

将一排六个大碗的“太极”装好,孟酱缸看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

“你搁那嘀咕什么呢?”

孟三勺端起托盘,说:“这个菜名这么怪,万一人家客人问我这菜为啥叫这个名儿,我得能说得出来呀。”

有他带头,好几个跑堂也跟着“一阴一阳”地背了起来,听得孟酱缸心乱。

“别光磨你们那嘴皮子,小心手上的活儿,别洒了。”

“知道知道!”这个语气里敷衍劲儿,一听就是亲儿子。

连着几道功夫菜,接下来的狮子头和清蒸六月黄倒显出了容易。

狮子头团好了,汤是早就齐备的,螃蟹也洗干净了只要上锅就好。

孟酱缸拿起自己的粗瓷小碗,喝了一小口酒。

跑堂们整整齐齐端着菜,由方仲羽带头出去了,不一会儿就急匆匆地都回来了。

“爹!东家的奶奶来了!”

孟三勺趴在灶房的门口大声喊。

孟酱缸差点儿把自己手里的酒碗扔出去。

自灶房里大步走出来,他就看见通往酒楼的小门是关着的,一群帮厨挤在那儿听楼里的动静。

刚刚也是这帮小猴儿似的玩意儿一句一句传着各位老客是如何夸赞东家的。

现下他们也在传着楼里的话。

“老夫人家里从前就是开酒楼的,老太爷是去她家酒楼做的帮厨。”

“嚯!老夫人是和离了之后才跟老太爷在了一处的?”

“老夫人爹娘都去了,唯一的姐姐的也去了,老夫人的夫家谋夺家产,老夫人就闯家和离。后来老太爷说自己愿意入赘沈家,生下的孩子都跟老夫人姓,老夫人才答应成婚的。”

趴在门板上,孟三勺的眼睛越瞪越大,活似条瞪眼鱼。

“当年老太爷能御前献菜,也是老夫人求来的!老夫人也太厉害了吧,难怪东家也这么厉害!”

他猛地转头看向了自己的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