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77章

“沈东家,会玩蹴鞠么?连替我进三次风流眼。”

竟是越国大长公主本人。

场中十几个人立刻都停下来看向新来的女子。

她脸上未擦脂粉,穿着一条淡青色双斓马面,上身一件斜襟短衫,双手搭在身前看着,倒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气派。

蹴鞠,沈揣刀上次玩儿的时候还是在学堂里。

京中贵人好蹴鞠,女学中自然要教的,说是让她们学了蹴鞠,也就是夫子拿了蹴鞠给她们看看,再讲讲如何玩儿,最后在花园里让她们踢两下,就算是学过了。

“我这儿本是给你准备了一份礼,你若是进了一次,我就给你,若是进了两次,我就给你添一份,若是能连进三次,第三份礼,我由着你来提。”

当朝唯一的大长公主殿下头发只盘成圆髻,扎着红绸,身上穿着红色的短衫裈裤,衫子半透,露出了里面的鹅黄抹胸,甚是清凉利落。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长裙,和被长裙遮住的靴子,沈揣刀叹了一声:

“就算不会,草民也得尽力为之了。”

“哈哈哈,你倒是个爽快的。”将手搭在沈揣刀身上,一把将她推向场中,赵明晗大声说,“这位沈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只怕你们九个加起来都不如她,半个时辰为限,你们要是能让她一个风流眼都不进,本宫每人赏你们一个月的月钱。”

眼睛猛地瞪大,沈揣刀猛地回头看向这位大长公主,就见她笑趴在了女官的身上。

“沈东家,让本宫亲眼看看你从天罗地网里脱困的本事。”

这、这如何能比?

摇摇头,沈揣刀看向一众对着自己目露杀气的年轻女子,无奈地俯身将裙角掀起,扎在腰间。

“各位姑娘,蹴鞠的规矩我忘了大半了,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是我粗陋莽撞不懂礼数,千万别放在心上。”

“听你这话,倒是笃定了要得罪咱们了。”

一个穿着蓝色衣裤的女子手中拿着蹴鞠,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

“倒是高壮,咱们多用巧劲儿,别让她近身横抢。”

其他人都应了。

一声锣响,那女子转身要将蹴鞠踢出去,有人却比她快,直接长腿一勾将蹴鞠劫了下来。

“抢球!”

随着她一声令下,其余八个人都向抢走了蹴鞠的沈揣刀挤了过来,沈揣刀用膝盖将蹴鞠挑高,瞄了风流眼一眼,抬脚抽射,蹴鞠撞在了风流眼旁边,又弹了回来。

眼见木柱晃了两下,场上九人都看向了这个明显不懂技巧的女子。

真是好大的力气!

场下,赵明晗乐不可支:“好一副壮身子莽力气,我都有些怕她直接把风流眼踢下来了。”

一击不中,沈揣刀连忙疾奔去追蹴鞠,有人来拦她,被她一把推倒了出去,眼见那姑娘要跌落在地上,沈揣刀反手抓着她的衣襟把人又拽了回来。

那姑娘反倒也薅住了她的衣裳:

“快快快,将去抢!”

挑了下眉,沈揣刀脚下一横,臂肘发力,把那姑娘直接撂倒在了地上。

再去抢球,蹴鞠已经被人层层护住了。

“沈揣刀,你当了八年的男人,知道如何跟男人争抢,可知道该如何跟女子争抢?”

场外,越国大长公主大声对她喊道:

“你以为女人是什么?摔一下就会哭的娇花不成?怜香惜玉是男人凭气力、凭法理、凭财货权势而生的骄狂,你一个女人,你骄狂什么?”

回头看向赵明晗,沈揣刀轻轻点了点头。

再转回来,她把自己身上衣襟散乱的短衣也脱下扔在了地上。

中衣的袖子撸到肩上,露出一对精壮的臂膀,她低声说了一句“得罪了”,就直接上前,将最前面拦她的两人撂倒在地。

那两人要拽她裙角,她索性直接跃起,扑在后面两人身上。

黎霄霄给自家公主倒上了一杯温热茶水,见场中那女子煞神似的将挂在她身上的女子用力甩出去,忍不住摇头说:

“公主殿下,您要试她本事,还是该让亲卫来。”

“男人,男人在她手里根本撑不到现在。”赵明晗轻轻摇头,“当了八年男人,她最知道男人的凶残可怖,你看她对罗家人的手段,连她的亲生兄长也被她弄得名声尽毁。”

“可她终究是女子,她得知道女人到底是什么……那是辛景儿吧?怎么还上牙咬啊?”

把自己的手从别人嘴边猛地拽回来,沈揣刀手臂一震,反手成刃击在对方的颈间。

终于抢到了蹴鞠,她又是膝盖一顶,反身抽射。

这次,蹴鞠稳稳当当地穿过了风流眼。

就在她要冲到风流眼对面的时候,刚刚被她各种撂倒的女子们已经再次站了起来,扑向她。

此时,她的脸上再没有一开始的无奈神色,眼眸微眯,双手抬起,双脚一摆一叩,空胸拔背,蓄劲五指,已经是她对敌的姿势。

“啧,没想到她们竟如此悍勇,怎么跟我打蹴鞠的时候就没这个劲头儿呢?”

赵明晗问黎霄霄,黎霄霄闭口不言。

大长公主殿下知道如何对男人,如何做女人,终究是不知道如何做下人的。

第三次将蹴鞠踢过风流眼的时候,沈揣刀垮着双肩吐出一口浊气。

在她身旁,那九个女子躺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

“要不,你们哪日得闲,去维扬城,我请你们吃顿好的吧。”

沈东家揉了揉自己被狠踹过的腰。

“你说话算话?”一个女子撑起头看她:“维扬有个盛香楼,据说饭菜极好,你知道吗?”

“盛香楼昨天关张了,我给你们做,比那家还好吃。”

那女子翻了个白眼儿又躺回地上不动了。

第66章 选路

“你宽肩窄腰,穿这青绿色的圆领袍倒是极好,要是身前再有个补子,就更好了。”

圆领袍前面加了补子,就是官服的服制了。

越国大长公主的这话绝非无的放矢,沈揣刀只是面上带着淡笑,没有说话。

居上位者总想着自己摘一片叶子,别人就能悟出千万里外的风云道理,从叶子到风云,都在其指掌——这就是权力。

可若下位者真的因为一片叶子想到了风云道理,正中上位者的所想,居上位者又会觉得自己被窥伺。

赵明晗也已经换了一身衣裙,半靠在榻上,她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轻轻笑了笑:

“罢了,先跟你说说前头的事儿罢,你挖出来的账本里记了梁家抄家时候少的三十万两银子,背后牵扯的却是锦衣卫与各家盐商、盐场勾结,倒公为私。

“锦衣卫指挥使纪勉,在太后娘娘连夜召陛下去西苑的时候自尽于官署,留下遗书,自陈是自己贪婪无度。可惜了,副指挥使宋节不是他这等识趣儿的,在三司会审之时攀扯了无数人下来,恨不能把满京城皇亲国戚、内阁六部都塞进天牢里。

“他这般豪放,倒让刑部和大理寺束手束脚,生怕把什么不该牵扯的人都牵扯进来,什么皇党后党,现在已是人人自危,在路上遇见了,都比从前客气几分。”

有些嘲讽地笑了笑,赵明晗忽然转了话头:

“你那嫂子做的点心不错,下次来的时候再给我带几包。”

“蒙殿下夸奖,小碟手巧得很,下次我来的时候给殿下多带些她新做的点心。”

赵明晗看着她,哼笑了一声:“我与你说因你而起的风云激荡,你没事儿人似的,我说你嫂子,你倒是活了。”

沈揣刀又只是笑。

“不过几日功夫,我那弟弟就觉得朝堂里人心散乱,只能去求助我母后,母后从行宫还朝,把各处都敲打了一通,什么后党皇党,之前跳得厉害的都被发配了出去,如此一来,党争一事刚起了个苗头,就被压下去了。

“至于这案子本身,两淮盐政前几年就淘洗过了,如今刚刚安稳,这次定不会大动,最后把锦衣卫里拆拆洗洗一番,也就算是有了交代,六部之中,牵扯个从盐政升上去的侍郎也就到头了。

“穆临安被安排了在维扬拿人和送齐知府入京的差事,也算是积了功劳,靖安侯府不想他再去西北卖命,说不得会替他运作一番,得个长久差事留在金陵。谢序行我有心让他进锦衣卫,从前他是不肯的,如今看着倒比以前上进了。

“至于你,我让人在齐知府耳边递了话,让他知道了那证据是维扬城里的市井奇人送去皇城的,他去京城之前特意叮嘱了维扬府同知凌明哲,如何,一个能主持公道的父母官,用着可顺手?”

“草民多谢公主殿下为草民周全。”

赵明晗轻轻摇摇手的扇子:“于我而言不过是比喝茶还简单的事儿,倒也不必谢,不管怎么说,我是谢家的长媳,谢序行是我夫婿的堂弟,只你报信让我拦住他去送死这一条,帮你从罗家脱身,就是我该做的。”

她自榻上起身,走到了年轻的女子面前。

“你依约脱了那层男人的皮,我答应你的前程就该给你,你今日跟我那些宫女们蹴鞠,觉得她们如何?”

想想自己之前的狼狈,还有身上腿上的淤青,沈揣刀实话实说:

“各位姑娘甚是悍勇无畏,蹴鞠技艺也精妙非凡。”

打她的时候很悍勇,踹她的时候也很精妙。

“三个月后,我母后大寿,我要让她们在我母后寿诞上蹴鞠,你可以身在其中,以你的身手,被我母后看中并不难,到时候你就可以入宫做个女官。你是经了我的手被选入宫的,我母后身边没人敢为难你。

“这是我给你选的第一条路。”

长长的裙摆地上划过,几乎要把青色的圆领袍圈在里面。

站在年轻女子的身侧,赵明晗笑着说:

“当然了,有我做你的靠山,到了我母后身边,你也得做我的眼,我的耳,我的喉舌。”

见她没说话,赵明晗抬手用手里的扇子,用扇边自她的眉目间一直滑到她的鼻尖。

沈揣刀神色不动,只是长长的睫毛如同被惊动的蝶,轻轻动了动。

“这条路你不喜欢,那另一条路如何?我听闻你的厨艺也不错,我不出面,让穆家举荐你入宫,在尚食局做个不入流的女吏,两三年内,能让你升为正八品典膳,到时我会让你去皇后宫里,没人知道你是我的人,我也不会管你在宫里做什么,只一条,你要帮皇后得了陛下的宠爱,至少生下个孩子。”

用力捏了下沈揣刀的脸,赵明晗皱了皱眉:

“你还真是个倔强的,这条路也不喜欢?”

“公主殿下,草民出身市井,最大的本事也就是领着酒楼里几十号人讨生活,您给的这些前途都是些精细活计,草民怕是……”

赵明晗打断她,语气有些严厉:“你别在我面前装傻。”

沈揣刀面上并无惶恐,只是接着说:“草民怕是一不小心就弄成了大场面。”

手执团扇的长公主极难得地愣了下:“……你说什么?”

“草民从贵客处接了活儿,只会想着如何做得体面漂亮,设下宴席,场面要大,菜要精致,带汤的与干炒的谁先谁后,荤的与素的如何轮换,每到贵客家中,我连小厮上菜时候走多少步都得算过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