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菜色上,单一道狮子头,时令不同,做法不同,菜序不同,做法也得改,至于席间哪位贵客有什么忌讳,更是得提前打听清楚的。
“此外,碗盘器具也得讲究,冬用梅花夏用竹,春使兰花碟,秋捧菊花盏。”
说起如何置办一场宴席,沈揣刀一改刚刚的笑而无言,说得头头是道,最后,她将腰弯下几分,缓声反问:
“殿下,草民的行事一贯如此,怕是也改不了了,您让我当您的耳目喉舌,又或者帮着皇后娘娘有孕,可是想要这样的精打细算处处周全的大场面?”
看着这不卑不亢的年轻女子,越国大长公主轻轻后退了半步。
片刻后,她笑了:
“我倒是忘了,你这沈东家有你自己的底气,也自知你自己的长处,不是那等只要看见一条通天梯就连命都能舍了的。罢了,那最后一条路,我觉得繁琐,说不定倒是最合你心意的。”
抬头,从雕花窗楹间望见了外面的云天,赵明晗轻声说:
“我那皇帝弟弟请了我母后还朝,我母后定是不肯的,她实在是怕极了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弄权的名头,皇帝也深知这一点,只会越发求她,明着是请她还朝,暗着就是逼她在群臣面前放权。如此一来,我上书请她到金陵行宫修养,她多半会答应。”
沈揣刀低着头,听见她说:
“我会在江淮一带选最好的三家酒楼,让他们到金陵为我母后办宴,半年内,你的新酒楼得在两淮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声更胜过你从前的盛香楼。到时候,我会留你在金陵行宫做掌膳供奉,我母后在金陵最多呆一年,也就是说,你只要在行宫里待上一年,就能得了你同行经营一辈子都得不来的身份。”
用扇子点了点女子的下巴,赵明晗眉目间带着笑:
“这份前程,沈东家你觉得如何?”
她得到的回答是女子退后半步对她深深行了一礼。
“草民沈揣刀,定不负公主殿下厚望。”
“好,只是这条路难走,我也要对你时时考校才好,后日你来,我告诉你考校什么。”
嘴上仿佛是在替她打算,赵明晗心里想的却是一定要让这个小姑娘多吃点儿苦头才好。
年纪轻轻就这般气定神闲模样,让她很是看不顺眼。
此时,黎霄霄带着三个手上捧着东西的宫女走了进来。
“沈姑娘,你蹴鞠进了三次风流眼,殿下答应了要多给你两个赏赐,最后一个赏赐要你自己提的,你要回去好好想想才好,另一个赏赐,是殿下昨日听闻你改了名字,就吩咐我去库中寻来的。”
一个木匣打开,露出了里面装着的一把短刀。
“十数年前驸马从蛮人处得来了一块天外铁,公主殿下喜它乌金之色,命人铸成了宝刀,不仅看着光彩夺目,用起来也是锋利至极,只是不够轻巧,你臂力远胜寻常女子,用着该是正好。”
说着,黎霄霄拿起宝刀,将它自宝石刀鞘中拔出来,把一张轻薄的宣纸往刀刃上一弹,那纸竟在触刃瞬间被劈成了两条。
“既然叫了沈揣刀这么个名字,怎么也得揣把宝刀,谢九那把精钢匕首杀人还行,真说起来,配不上你的气派。”
斜坐在榻上,赵明晗的语气懒洋洋的。
“这刀我喜欢得很,送你还真有些舍不得,不过它在我手里也就是在库里收着、在架上摆着的命,倒不如随你出去闯闯”
“草民谢公主殿下!”
沈揣刀自然是喜欢刀的,不然也不会一直带着谢序行的那把匕首,小心将刀拿起来,打量着它亮蓝色的锋刃和乌黑闪着金光的刀面,要不是顾忌着场合,她真想挥一刀试试。
毕竟年纪小,眼里的欢喜是藏不住的,不止赵明晗看出来了,黎霄霄也看出来了。
她笑着打开了另一个匣子。
“这一套六把的菜刀,出自宫里内造所,上面的铭文已经被磨掉了,公主说这把刀是贺沈东家得了自己的酒楼,以后用这一套刀,可得做些最好的珍馐出来。”
顶顶好的菜刀沈揣刀当然是极喜欢的,手里拿着那一把乌金蓝刃宝刀,眼睛则看着那六把金柄菜刀,她端详了好一会儿,在脑海里剁完骨头剁肉筋,片了鸭子片豆干,一口气做了一桌菜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再次向赵明晗道谢。
“最后这个是一套维扬城里的园子……”
看着第三个木匣子里的契书,沈揣刀想起了上一次送她房子的柳老太君。
果然,又一套园子。
“算起来,这个才是你今天踢蹴鞠赚来的,是个清净地方,搬进去住了就是,旁人也不知道与我的干系。”
说完,赵明晗顿了顿,又说:
“你要是敢拿我给你的房子去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换了地方,我就把你的脑袋也换个地方摆着。”
“草民怎会做这等事?公主赏的园子,草民必爱惜至极。”
出来一趟就得了一套园子,省下了买房置地的钱,沈东家已经在想怎么跟自己的祖母显摆了。
与此同时,在维扬城的芍药巷,罗林氏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她的家,没了。
第67章 黑心
点着历书上的日子往回倒,一直倒到了维扬城连着下几天大雨的时候,罗林氏听说白灵秀和曹大孝两口子竟然把自己儿子从庄子里赶出去了,骇得自凳子上跳了起来。
“你们是反了天了!一群奴才把主家往外赶!”
“哼。”白灵秀浑身湿透,袖子裤腿都挽着,手里拿着不知哪来的擀面杖子,仿佛山上下来的悍匪:
“咱们不是奴才,你也不是真主家,这庄子自来姓沈不姓罗,你要是认了你是东家的娘,老夫人的儿媳,咱们权且将你当半个主家,由得你吃喝住下,也愿意替你张罗。”
手里的擀面杖子敲在门框上,白灵秀单手叉腰:
“你若自认是罗家人,要强占了咱们庄子去,你就是丧天良的贼,又算哪家主家?那罗家的什么爷,浑似摊粘鞋底的烂泥,转着圈儿打听咱们庄子的消息,蹬脚都甩不脱,心里那点儿龌龊打量咱们这些庄户人看不出来?
“你那儿子非要将这等黑心烂肠子的贼迎进来,还摆起了主子的款儿要把咱们都撵出去,让咱们忍了他?忍了那牛屁猪屎都忍不了他!你要出去寻他,只管寻去,要是不想去,就在这屋里老实待着。”
罗林氏眼见面前分明又一个兰婶,手里攥着帕子,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白灵秀见她这般不顶用,冷笑一声,甩着膀子走了。
庄子上只一辆有棚的马车,还被罗庭晖用了,外头又下着雨,罗林氏在屋里哭了半日,也想不出去寻儿子的办法,一时心焦儿子腿伤未愈,别着了凉,一时又心焦那罗致蕃会不会对自己儿子使了奸计。
罗家六房是她夫婿罗致鸿一辈的六个堂兄弟序起来的。
罗致鸿生前对自己的同族兄长们都亲厚,唯独对五房的罗致蕃甚是防备,她刚嫁进罗家的时候罗致蕃还在维扬,她公爹一度想把盛香楼的采买交给他,罗致鸿狠狠大闹了一场,差点儿从盛香楼三层跳下去,才拦住了她公爹的打算。
罗致蕃他娘,说是罗致鸿他二伯在外面偷娶的,可她细品着,总觉得不像,那位深居简出的“伯娘”跟罗家其他人都不来往,唯独跟她公爹亲近,就算当着小辈的面有所遮掩,那眉眼举止总能漏几分出来。
罗林氏心中有了猜测,再看那位伯娘话里话外总替罗致蕃从六房谋好处,在她面前总忍不住摆出婆婆款儿来,心里就越发笃定了。
本想着嫁进罗家头上没有婆婆压着,自个儿就能当了家,总是一层好处,不成想,正经婆婆在山上,倒有个野婆婆堵着门,暗自气了两场,罗林氏就跟自己的夫君同声共气,铁了心要把五房从自己的公爹面前赶出去。
罗致鸿在盛香楼里摆出平易近人模样,哄自己的师兄弟们和自己一条心。
她就在家里抱怨地方窄小住不开。
恰好芍药巷有人要出一个院子,他们夫妻俩一合计,撺掇了她公爹买下来,也把盛香楼能拿出来的银钱都填在了里面。
罗致蕃也是个心黑手狠的,见自己母亲失了颜色越发不被待见了,竟从姑苏买了两个小姑娘回来养在他母亲面前,勾得罗林氏的公爹每隔一两日就要去“探望”。
那时罗林氏自己已经有了身孕,看见自己公爹,想起他的做派就犯恶心,又是呕又是吐,好在都能推给自己的肚子。
她劝自己丈夫,让他去劝劝公爹,她丈夫反倒不像从前那般置气了,语气神色都淡淡的,只说得把盛香楼好好拿捏在手里,余下的都不重要。
也是老天开眼,这般的脏臭日子只过了几个月,罗林氏的公爹就死在了那“伯娘”院子里,死得极不体面。
罗致鸿趁机大闹,说是罗致蕃谋害亲生叔父,要把他送去官府。
最后是罗家其他四房和族老出面,遮掩住了这桩丑事,将两个小丫头都发卖了,又将罗致蕃连同他母亲打发去了湖州。
自个儿丈夫彻底掌握了盛香楼,自己又生下了一对龙凤胎,罗林氏当起了安闲度日的“罗家林夫人”,也觉得旧事都过去了,那些脏的臭的、如乌眼鸡一般斤斤计较的日子就成了湖底的淤泥,没人去翻出来看了。
谁知,不过几年光景,罗家其他几房的儿孙渐渐大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又多了起来。
要么是让六房掏钱出来供去读书科举,要么就是想替儿孙在盛香楼里谋个差事——既然姓罗,自然不能是灶房里的苦活计,跑堂的活儿低头伺候人也不体面,账房倒是不错。
气得罗致鸿半夜里做梦都骂罗家人是黑心的贼吃人的狼。
远香近臭,等到罗庭晖六岁的时候,罗林氏就察觉自己丈夫跟五房竟然重新亲近了起来,一封接一封地往湖州送信过去。
那年中秋,罗致蕃甚至还提着节礼来了芍药巷,被她丈夫留着住了好几日,兄弟俩热热闹闹,竟仿佛是真认了同一个爹似的。
罗林氏冷眼瞧着,心里着急。她觉得罗致蕃连给自己亲爹买丫头这种事儿都做得出来,是个心黑的,不愿罗致鸿与他多往来,偏偏此时的罗致鸿在外面逢迎往来多了,与她之间少年夫妻的情分也淡了,听她说了半日道理,也只是让她在家好好教养儿女,语气很是不耐烦。
罗家六房和五房重新亲近起来,竟然有抱团的架势,也不知在外头做了些什么,其他几房又消停了下来,她那些妯娌们带着自家儿女登门,都带了些讨好。
罗致鸿说自己的五哥能干,可以当个臂膀,他越是夸奖,罗林氏心里的防备就越发深重,等罗致鸿骤然去世,三房联合二房和四房谋夺盛香楼,罗致蕃登门问她可有什么难处,罗林氏也咬紧了牙关,没说自己儿子也出了事。
女儿每日去女学早出晚归,儿子在家中学艺少见客,两个孩子身量仿佛,面上有七八分相像,只要不让人知道罗庭晖也在那倾覆的船上,那些两三个月登门一次的妯娌和罗家亲族也未必能想到她李代桃僵的计策。
她赌赢了。
只可惜,千算万算,她没算到罗庭晖的眼睛刚好,刚刚从岭南回了维扬,就跟罗致蕃有了书信往来。
想到罗致蕃连罗致鸿都能哄好的种种手段,罗林氏看向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包袱。
那包袱里装了她的大半家当,除了给儿子说的三千两之外,还有一千多两的散银票和三十两金子,只是她因女儿不孝的事儿自打进门起就心不在焉,倒是忘了拿给儿子。
要是儿子也被罗致蕃哄住了,她也得给自己留个后手才好。
雨停了,儿子也一直没回来,罗林氏在庄子上留了一夜,第二天才带着文思和平桥雇了车进城寻人。
“娘,五伯父给了我八千两银子,你赶紧拿钱出来,咱们把、把那地速速买了。”
人是在一处民宅里寻到的,说是寻,其实是罗致蕃派了管家守在城门处引了她来的。
“十六少爷有伤在身,又下着雨,偏还不肯回芍药巷去,说是怕十七姑娘杀了他。我们老爷也是实在没了办法,才寻了地方让十六少爷安置。”
宅院里桌椅齐备,还有一个倚门轻笑的年轻女子。
罗林氏的眼前登时一黑,人差点儿往后栽过去。
他儿子在暗门子里过了一夜,还让罗致蕃给笼络了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懂事,收你五伯父的银子?赶紧还了!”
“娘,我要买西面的那片地,建起一个顶好的园子,盖一座酒楼,比盛香楼大,比望江楼都大,到时候……嗝,到时候,我,我才是罗东家!”
罗庭晖步履踉跄,文思和平桥两个人都扶不住,罗林氏倒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自己,从自己儿子的身上摸出了几张银票子。
“这钱我们断不能收的……”
“六夫人,您别让小的为难,十六少爷签了契,用东边的庄子从我们老爷手里抵来了这八千两的银子,我们老爷也说了,本是骨肉至亲,不该这么生分,只是罗家是体面人家,有这么一份东西在,两边也心安,也省得让人说十六少爷是占了自己伯父的便宜。”
手中攥着银票,罗林氏的手都在抖,到底没有再递出去。
见曹栓也被灌了个烂醉,缩在墙角人事不省,她直接让文思接了马尿给他灌下去,痛骂他没有护住了自己儿子。
待罗庭晖醒了酒,罗林氏生平第一次狠狠抽了自己儿子耳光。
“五房的钱岂是那么好拿的?你连东边的庄子都抵出去,你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你的祖产!你祖父和亲爹花了多少心思给你置办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