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85章

年轻的女子脸色没有惧色,只是笑着说:

“陆大姑,做多少菜多少肉,那是玉娘子说的算的,您与我实在说不着,您的意思是因为我您得克扣这些姐姐和嫂子们的饭钱?那可不成,反正我身上也有点钱,干脆昨日那顿腊肉算是我给姐姐们的见面礼。”

说罢,她看向院中其他人。

“公主一贯是大方的,我让姐姐们多吃了几块肉,她定不会责罚我,倒是你,陆大姑,我听闻之前这织场里的厨子克扣女工引来祸事,养出了惩恶扬善的女鬼,可没落着一个好下场。”

电光火石之间,宋七娘猛地抬头看向了陈大蛾,两人的目光碰在一处又碎开。

沈揣刀察觉到了。

她还看见陆大姑看向了一个一直端着饭瘸着腿往外走,不曾回头的纤瘦背影。

还有一个人,竟在这个时候看向了不远处的山上。

传说中,公主派人将那个厨子绞死的地方。

一,二,三,四,五。

这五个人里,谁会是那个女鬼呢?

眼眸微垂,沈揣刀笑着将最后的桶底子也舀了出去。

“早饭用了粗面三十斤,粟米三斤,白肉一斤,山药花了二十文,一筐马齿苋花了十文,豆皮花了三十文,酱是我自己带来的,用的都是酒楼里用惯的好东西,若是算起来,半坛子酱怎么也得算三十文,还有柴火……东家,咱们东俭西省,也没省下多少来。”

“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咱们好歹能多匀出来两斤肉不是?”

忙完了早饭,沈揣刀她们自己下了汤面,围着灶房里的桌案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算账。

“东家,下午咱们还出去吗?”

青杏和粉桃一起看向自个儿的东家。

“下午我出去一趟,你们就不出去了,我有了不得的差事给你们。”

“什么差事?”

三个小姑娘都瞪大了眼睛。

“玩儿。”

沈揣刀笑眯眯地说。

第73章 阿金

两个讨债鬼似的孩子终于在里间睡着了,妇人提着一筐子水淋淋的野菜坐在门口择洗,嘴里慢悠悠哼着小调儿。

“六月头上簪茉莉,提了筐子去大集,真武观前讨来米,观音庙前得旧衣……”

“嫂子,我又来啦。”

妇人被唬了下,抬头看见那张俊俏像仙女儿的脸,就算心里有些怕,还是忍不住在她腿上拍了下:

“大中午的你个女鬼怎么出来了?”

沈揣刀哭笑不得,和妇人并排在她家门口坐下,捞过人家菜筐子,从里面捞出一根自己不认识的窄长叶子。

“嫂子,这是什么?”

问的时候,她拿掉了里面卷着的落叶枯枝和青苔。

“池塘里捞的鸭子菜咯。”

虽然不认识,这么多年的禽行也不是白做的,只掐了下叶茎,沈揣刀就知道这个野菜已经老了,就算它能入了人嘴,也不是现在已经开出一簇簇鸡冠样子花串的时候。

“嫂子,这菜你是要自个儿吃的?”

“又不是荒年,吃不着它,我拿来喂鸭子,屋后头养了几只鸭子,还没换毛呢,不然就赶去河里让它们自己叨着吃了。”

妇人说完又后悔了,生怕女鬼吸了自家鸭子的精气去。

“原来是荒年的救命菜啊,那还真是好东西。”

沈揣刀学着妇人的样子把择好的鸭子菜放在了她手边那一堆里。

妇人声音恨恨地说:

“什么救命菜,那是没得吃了,发了水灾,地里都泡成了泥塘子,一年的收成都没了,倒是这东西成片地长,吃不死人那就得吃。”

说完了,又看沈揣刀一眼:

“你是成了女鬼了?”

“没有啊,您摸摸我手,热乎着呢。”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不赶紧离了女鬼院?”

“我得赚工钱啊,大师傅让我干十天,一天给我五十文呢。”

妇人择鸭子菜的手僵住了,拧头看向她:

“多少?”

“五十文呢。”

“五十文……那确实……”妇人低头嘀咕了好一会儿,“五十,一百,一百五十……十天能赚五百文呢!真是了不得!”

沈揣刀笑了笑,抓了一把鸭子菜替她择好,等她算完了账才说:

“嫂子,我每天下午都出来采买,想着跟里头那些家在附近的姐姐们赚些送信儿买东西的跑腿儿钱,只是我刚来,啥也不知道,那些姐姐们也不信我,您知不知道那些姐姐的家在哪?我先去探探,得了消息给里头的姐姐看。”

“你这个生意可不好做,愿意进女鬼院做活的都是家里穷苦到活不下去的,哪会给你跑腿儿钱?”

“哗啦。”

是铜板撞在一起的声音。

妇人转头看过去,看见自家门前排开了五枚簇新的大钱。

“您跟我说一家嘛,我自个儿去碰碰运气,成不成的,总得试试才知道。”

看看钱,再看看瞧着自己的姑娘,妇人叹了口气:

“那都是些卖儿卖女的人家,你要是真去了,说不定把你一道卖了。”

“卖儿卖女?”一直笑眯眯陪她择菜的姑娘忽然笑了,只是跟之前的笑不一样,“卖谁的儿女?”

摇摇头,妇人不吭声了。

沈揣刀想了想,忽然说:

“嫂子,你可知道为什么大师傅一天就给我五十文?”

妇人哪里知道?她要是知道,她也去想办法赚这钱了呀。

“其实我从小就在道观里住,学了一身好武艺。”拍拍手,沈揣刀起身走到了屋前那棵柳树边上。

柳树有碗口粗,在妇人家门前也有好些年了,见这莽女鬼掂量着要对这树做点儿什么,妇人连忙起身去拦:

“你这是要干啥呀?”

沈揣刀有心一脚踹断了这树来佐证自己不至于被人卖了去,看见这位嫂子过来了,她腰一弯,双手一抬手,就像抱小白老一样直接把人给抱了起来。

“诶?”猝不及防就双脚离地了,妇人吓了一大跳,攀树似的攀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嫂子你看,我这力气跟个汉子比也不差了,你就告诉我吧,我去看看。”

一只手托着妇人的腿,沈揣刀作势要把她送到柳树的树杈子上,吓得女人又在她肩上拍了好几下。

“成成成,我与你说,你把我放下来!”

双脚重新落了地,妇人喘着气叉腰看着面前的莽姑娘:“我现下是知道了,你还真不是女鬼。”

她转身,指着不远处的那条河:“顺着那条河往下走五里地,湖边有个十几户人的村子,村里房子最破的那家就是了,姓周的人家。”

“谢谢嫂子。”

“你要是只想看看,那村里有我娘家,有人问你就说是顺路替李阿金送东西回去的,你要是存心要惹了事,可别报我名头。”

“好嘞,谢谢阿金姐姐!”

“方才还叫我嫂子,这就叫上姐姐了?”单手叉腰看着那大力气的姑娘几步跑得没了影儿,李阿金转身回去择鸭子菜,就看见那排开的五枚钱还摆在那儿呢。

“一天五十文……这般大的气力,难怪能赚了这么多钱。”

把钱往怀里扎扎实实一揣,她把鸭子菜粗粗择了几下,真的剁碎了去喂鸭子。

正好两个孩子醒了,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来转去:“娘,您不是说鸭子菜给鸭子吃一半咱们明天吃一半吗?怎么都剁了?”

“不吃这苦叶子你们还惦记上了。”

赶鸭子一样把孩子们赶开,李阿金又摸了摸怀里的新钱。

拢共得了九文新钱了,能换十一枚旧钱,五文钱买肉,四文钱买盐,两文钱买线,肚子里一吃,她什么都不知道。

野鸭村周家是远近闻名的落魄人家,两个儿子都是懒汉,唯独一个女儿是勤快的,本来十四五岁就嫁了出去,不成想周家这对兄弟懒出了歪心,没几年就撺掇自己爹娘闹去了自己妹妹家门上,硬生生又把婚事搅黄了,周三妹没办法,只能抱着自己才半岁的女儿回了娘家。

她还有个大三岁的儿子,本以为夫家能看在是儿子的份上好好对待。

不成想她前脚离了家门,她的前夫后脚另外寻了个婆娘过活,五年生了四个。

周三妹的儿子才八岁,每日被自己亲爹当了牲口使,受不住了,大半夜嚎着跑了七八里路找自己亲娘,周三妹用柴刀比着自己脖颈子,总算逼着自己两个哥哥腾出了半间柴房让她的儿子住。

周三妹出了名的能干,织网、划船、捞鱼,还能挖藕采菱角,但是她一个人再厉害,靠着湖塘和薄田也养不了三代人六张嘴,这才去了传说中闹鬼的织场,为的是一个月的那点工钱。

“既然有了钱,怎么这家人还得卖儿女?”

“都说现下城里六七岁的小丫头可值钱了,这兄弟俩是想把小丫头卖了,又怕这小子跑去给他娘报信儿,这才要把兄妹俩都卖了,还卖两家人牙子。”

说话的人顿了顿,看向一直听自个儿啰嗦的那人。

只见那人个头高挑,头上戴着帷帽,影影绰绰能看个轮廓,说话还带点儿城里的口音。

“你是外头来的?也是来买人的?”

“一个小姑娘都要卖到八两银子了,我哪里买得起。”

“外头来的”似乎是笑了声,又说:“周家兄弟找了两三个人牙子过来,就是想抬价,我哪能如了他们的意?”

周家的院门开着,瘦的只有一副小排骨的少年死死抱着自己的妹妹:

“要卖就把我们卖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