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86章

两个人牙子都没吭声,他们一见同行也在,就知道了周家要抬价的心思,又哪会让他们如意?只闭口不言,等周家的人自己降价。

“八两银子买这小的,大的五两您就领走。”僵持了一个多时辰,小丫头的价钱从二十两一路降下来,周家两兄弟实在是扛不住了。

“要是觉得高了,两位你们倒是出个价呀?”

一个人牙子走上前,捏着小女孩儿的下巴看她牙口。

“牙不齐整,五两银子。”

另一个人牙子抓起小女孩儿的手说:

“手也不齐整,四两银子。”

之前那个不甘示弱,又要看小丫头的脚,可她哥抱得紧,仿佛大萝卜一样扎在地上,没让他把人薅出去。

“这大的正是能吃的时候,二两银子吧。”

眼见价钱一时一落,周家两兄弟又犹豫起来,他们卖侄女和侄子是为了给自己讨媳妇的,到手五六两银子哪够他俩买媳妇?

“十两银子,两个人我都要了。”

忽然有人出来抢人,两个人牙子转头看过去,看见一个瘦高的人越过人群走了进来。

说着,这人竟一抬手直接把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提了起来,拿绳子一捆,就成了两只小羊崽子,无论那当哥哥的如何挣扎,都被人直接送到了发到了马背上。

“你要是摔下来,你妹妹也得跟着摔,到时候被马踩死都是你害的。”

见那少年老实了,戴着帷帽的人转身又走回院子。

周家两兄弟围过来摊着手等着拿钱。

两个人牙子忙活了半天没落着人,脸都落在了脚面上,其中一个直接冷笑一声说:

“不知是哪条道上的同行,咱们牙行里可不兴这样抢人啊。”

“你不知道我是谁?”作势掏银子的人忽地停住动作,看向两个牙子。

脸上有颗痦子的人牙子语气嘲讽:“恕咱们眼拙,确实不知道您是哪位大人物,抢人抢到了咱们四通行头上。”

他报出自家名号,这人没搭理他,只是又看向周家兄弟,问:“你们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周家兄弟连连摇头,其中年纪大点儿的那个一脸谄媚说:“一看您就是做大买卖的,哪是我们能认识的。”

“哦,你们不认识我,这就好办了。”

帷帽下,有人轻轻笑了声。

如同河上落下抓鱼鸟,又似山头垂下霹雳闪,只见一记铁拳重重地砸在了周家老大脸上,直接让他横在了地上。

周老二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被人重踹一脚,整个人连退了六七步,撞在了自家泥巴墙上。

见这人突然暴起伤人,两个人牙子傻了眼,匆匆忙忙要跑,被人拎着后领拖了回来,一人赏了一巴掌。

破烂烂院门被周老大从里面砸到地上成了碎木板,周老大满脸是血想要逃命,又被人一把揪住了头实实地砸在地上。

牙都被打崩了的周老二想要趁机跳墙,被人一脚踹回了院子里,栽进了空鸭窝,吃了满口鸭屎。

直到那外头来的骑着马带着周三妹两个孩子扬长而去,野鸭村的人才反应过来:

“这人买孩子,怎么还打人?”

“买孩子?给钱了吗?”

“没给钱吧?”

“没给钱,没给钱还是买孩子吗?”

“没给钱,没给钱那就是抢孩子呀!”

“咱们是不是该把孩子抢回来?”在人们犹豫的时候,买孩子但是没给钱的那人已经骑马远去了。

芦苇滩里陡然飞出一群野鸭,挡住了远去的身影。

东桥织场里,跑跑颠颠玩了半下午的青杏和粉桃坐在树荫下,又开始翻绳。

张嫂子的侄女小婵也没闲着,坐在两人边上,用从外头折的柳条编帽子。

女工们提水、搬丝、去茅房,总是忍不住看她们。

织场半掩的大门被冲开的时候,小姑娘们站了起来。

“东家买菜回来了!”

“东家说了,咱们叫她沈姐姐。”

“那是沈姐姐买菜回来了!”

驾马直接冲进织场,沈揣刀高坐马上拍了拍她身前的两个小孩子,她大喊一声:

“周三妹,我替你把你儿女买回来了!”

三个小姑娘目瞪口呆。

“沈姐姐是买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鸭子菜学名叫眼子菜,这里这种是鸡冠眼子菜,因为好活好长不挑地方,确实是灾年里的救命菜,其实不止灾年,野菜是古代老百姓饮食的常规补充。

第74章 同心

织场紧闭的大门被推开,有个穿着黑色短袄的女人从里面奔了出来,嘴里喊着“喜妞儿”。

沈揣刀翻身下马,把两个孩子从马背上拎下来。

两个孩子都是瘦的,小的这个看着四五岁大,不光瘦,头毛还扎着,圆滚滚的脑袋像是一颗爆壳的栗子。

这一路上,她又是被绑,又是被拎,被他那哥哥抱着嚎,都未曾哭,像傻了似的。

此刻,见自己亲娘朝自己奔过来,她脸一红,嘴一张就是惊天动地的哭。

“娘!你别卖我!哇——”

跟在周三妹身后从织场里出来的女人都忍不住红了眼,把这娘仨团团围住。

沈揣刀也被柳琢玉和两位嫂子三个小姑娘给围住了。

“东……沈帮厨,这是怎么回事儿,您怎么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沈揣刀苦笑了下,她本是看着这织场里的女工们有管事守着,不好搭话,才想着从外面找了她们的家人,也能趁机得些消息。

谁曾想,竟遇到这等事。

她原本想着先掏钱将孩子买了,再将那对姓周的兄弟细细料理,可听那两个人牙子说不识得她,她立时明悟。

那村落不是维扬城。

她也不是人人都识得的酒楼东家。

肩上一松,手上一紧,便是“凶性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结结实实将那两人揍了个痛快。

“沈帮厨,刚刚你说这孩子是买回来的?”

“虽未掏钱,也算是买吧?”沈揣刀从袖中掏了两张压了手印的契书,没有印泥,用的是那对贼舅舅的血。

柳琢玉拿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这上面写着为奴为婢、为娼为妓皆不追究,舅舅将甥女卖良为贱,按说是做不得准的。”

洪嫂子叹了口气:

“虽说做不得准,可教这两人得了手,等周三妹回去,她又如何寻得到她的亲生儿女?”

张小婵给沈揣刀端来了一碗水,沈揣刀一口气饮尽了,窍穴间松下来,才觉出了几分疲累。

“沈姑娘。”

周三妹一手揽着自己一个孩子,走到了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她压着孩子们一起磕头。

“今日若不是您,我们就是骨肉分离,再不得见了!”

头重重地磕在沙土地上,没有声响,只有嵌在母子三人脑门上的砂砾。

沈揣刀连忙避开,说:“只是恰巧遇到,不必行这般大礼,倒是以后如何,周娘子你也得好好想想。”

人群中突兀传来了嘲讽声:

“要我说,周三妹你就是个蠢的,你拿你自己兄弟当了宝贝,辛苦做工供养着,就以为人家也能对你的孩子好了?你看看这两个孩子身上穿的,你看看他们这干瘦样子,平日里也没少吃了苦头,万般苦楚归根到底是跟了你这个蠢娘。”

循声看过去,沈揣刀看见了一个头发梳得极为齐整的女子,正是那个每顿饭都排在最前面,还问她是不是勾引了驸马的女子。

一个生得高大的女子拉了她的衣角,道:“七娘,你别这么说。”

宋七娘冷冷一笑:

“怎么?我说错了?她周三妹在织场里累死累活,不就是指望她那对畜生兄长能把她的两个儿女当了亲生的?又是落了个何等下场?你们也看见了。你们这些本地人一贯如此,自以为把自己当了灯油一般点了,就能换来夫家善待、父母恩慈、兄弟仁义,全是痴心妄想。

“他们若是真善待、真恩慈、真仁义,哪会让你们来这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女鬼院来做工了?”

抬手扶了扶发鬓,宋七娘环顾左右,见都是和周三妹一般的本地女工,脸上是熬尽了年华岁月的苦,她轻声道:

“‘生平未得三寸好,心中偏存万丈痴。’痴心痴念,吃苦头,都是你们应得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却被人叫住了。

“宋七娘,你别光嘴上说这刻薄话,我知道你一贯是个主意多的,周三妹这家是回不得了,以后如何安置,你可有法子?”

宋七娘脚下一顿,旋身回来,捂着嘴笑了:

“哎哟,这是谁,这不是封腊月么?怎么,你也要趟这趟浑水?”

沈揣刀看向那个叫封腊月的,正是昨日那个听见她瞎编女鬼传说之后看向远方山上的女子。

宋七娘看着有二十七八岁,封腊月年岁应是比她小些,容貌称得上秀美,用头发遮着半边的脸,此时有风吹来,显露出了被遮掩的长疤。

自眼角到耳下,约有两寸长,乍一看有些骇人。

她身边站着六七个女子,隐隐以她为首。

封腊月定定地看着宋七娘,好一会儿才说:

“总不能再出了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