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93章

沈揣刀坐在小矮凳上,手边烘着些她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花生仁,烘到半干的花生吃起来仍是水的,她拣了两颗离灶火近的,分给了粉桃。

粉桃举着花生就找自己姐姐了。

“东家,您也少折腾些,这么大的雨,一出去就是一个时辰,浑身浇了个湿透,对身子可不好。”

柳琢玉端来浓浓一碗红枣姜汤,沈揣刀接过来就往嘴里灌下去。

后颈上冒出了汗,她舒服地长叹一声。

“我看不少女工今天都借雨洗澡,不如熬点姜汤等她们下工的时候也给她们分一分。”

“姜倒是还有十来斤,只是这雨不停,姜就得多备着些,防备有人得了风寒,毕竟有几十张嘴,只拿两三斤熬出来的姜汤只怕不够浓。”

“昨日和今早的葱根不是也还在,洗干净了一道加进去煮就是了,再放把花椒。”

天天数着几百文钱为几十张嘴操心,沈东家自觉自己也比从前抠门了许多。

柳琢玉掏出一个账本,索性开始报账:

“东家,要是雨不停,咱们采买也是个麻烦,如今还有大冬瓜三个,南瓜四个,一筐豇豆,风鸡两只,咸鱼五条,风肉十条,葱姜各十几斤,米面各两百斤,七八十张嘴一张,这些东西除了米面之外也就是三四天的事儿,雨不停,那山脚下的市集也没人会去,就算雨停了,可能都得再过两三日才有人去卖菜。”

算着账,柳琢玉心中也庆幸,要不是东家昨日回维扬,打点好了让人把东西送来,真指望着织场管事一天一天给的那四百文钱去采买,囤不了粮和菜,这些女工们必是要饿肚子的。

沈揣刀在心里盘算了一通,说:“俭省一些,这些东西够吃五天的,要是五天这雨还没停……有麻烦的就不止咱们这个小小的织场了。”

她的心中忽然就不安稳起来,从前祖母住在山上,守着粮库,屋后有菜地,倒是安然,如今祖母在维扬城里,宅子是新住进去的,库房里干净得连耗子洞都打了蜡,算算日子,小碟也已经回了山上……

虽然叮嘱了曹大孝往新宅子里送今年的粮和庄子上得的菜,未曾亲眼见着的沈揣刀一颗心怎么也落不下去。

其实就算亲眼见了,她此时听着外头的雨声,也是难把心放下的。

“明日我怕是又得回维扬一趟,又得麻烦玉娘子你多担待了。”

柳琢玉比起刚来的时候行事言语又利落了几分,将账本收起来,再把充作炭笔用的细树枝扔回灶膛,她笑着说:“东家你早些走就是了,明儿中午做南瓜焖饭,再炒个豇豆,没多少活计,您早去也早回。”

幸好,天黑下来之前,这场暴雨终于停了下来。

只是风比平时要大了不少。

沈揣刀早饭后出门,在巳时进了维扬城。

在回家之前,她先顺路去了酒楼,正好遇到了在检查后院和仓房的方仲羽。

“东家!”

几日不见,方仲羽看她的眼睛都比平时亮了许多。

“东家您放心,昨日我就来看过了,各处都好,今天来只是怕南河冒了水。”

酒楼里十几个工匠在敲敲打打,听着好不热闹,沈揣刀站在窄门处看了一会儿,心里暗叹公主殿下用的人就是不一般。

“这些匠人带来的材料也都是上好的,东西也齐备,咱们的围栏、地板,几乎全换了新的,每天都是早早过来,天黑透了才走,有人按时送了饭食过来。我和我爹,还有章大哥、大铲、三勺都来看过,要么就送个肘子,要么煮些绿豆水,轮番殷勤着,不曾怠慢。”

方仲羽心知这些人定是东家从哪位贵人手里借来的,也如对酒楼里的贵客们一般小心照顾着,倒让这些匠人们做事越发尽心了。

“你费心了。”拍拍方仲羽的肩,沈揣刀自袖中拿出了一张银票,“我之前在对面的布坊掌柜那定了三十匹浅青大布,十匹白色大布,今日差不多也该到了,你下午叫了人一道去趟布坊,将布都裁量出来,再带着尺寸和各人的名头签子去青花巷子找程娘子,同她说这些衣服三四日内得做出来,就按照我之前与她定下的款式来。

“衣裳做好了,你去拿回来让人都回去试,哪里不合身立刻能改。白色大布做罩衣,能做多少都做出来,剩的小布裁一裁当了布巾用,要是有大块的布料剩了,就压在程娘子处,跟她说等咱们酒楼招了新人再去寻她。”

“是,东家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妥当。”

沈揣刀点点头,新酒楼想要开张,要忙的事儿着实不少。

“今天我还得出城去,临走前我会去找王木匠定下咱们新酒楼的匾额,新酒楼名叫‘月归楼’,做匾的木头是早就定好的,刻出来再涂色,三四天也就得了,你抽空去看着,是一块红花梨,上手摸着很细,绝好的料子。我还要定一对楹联,这个怕是得慢些了,你别忘了催。”

“‘月归楼’,东家这名字起得真好。”

沈揣刀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她点了点头,有些得意。

“这名字还不是我苦思冥想得来的,是我见情见景,不期然被这名字闯了进来。”

方仲羽还在用唇齿细细品着酒楼的新名字,沈揣刀又有了新的差事给他:

“被昨天那场雨阻来了维扬港的船肯定不少,你下午量完了衣裳,叫上章逢安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的食材,挑着好的买些。”

“是。”

应下之后,方仲羽又看了看自家东家的脸色,才说:

“东家,孟伯父已经定下了要去金陵,三勺和大铲……”

“做衣裳的时候别忘了他们。”

听东家这么说,方仲羽立刻笑了。

“大铲哥这半年越发壮硕了,我要是把他忘了,也是给东家省了布。”

“我看你也被三勺拐带出了些歪脑筋。”

沈揣刀在他的头上轻轻敲了下,用手捂着头,方仲羽从脖子根往耳后都泛起了红。

站在熟悉的酒楼后厨,沈揣刀没忍住,伸了两个懒腰。

“还是在自家的地盘儿舒坦。对了,玉娘子和洪嫂子她们随着我在外头做事,她们的衣裳就不用你操心了。”

“是,东家。”

听着自己的声音有些闷,方仲羽连忙侧身清了清嗓子。

“对了,你明天去找人制一批帖子,等酒楼要整修好了,照着这上面将帖子送过去。”

从袖中掏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递给了方仲羽,沈揣刀还惦记自己祖母,戴上帷帽之后又骑马往家赶。

“方小哥,那位就是你家的东家?生得真好,脸都能雕在玄女像上了。”

跨在二楼上修窗的匠人笑呵呵说道。

方仲羽转身看他一眼,正色道:

“我们东家就是我们东家,她的脸自是她的脸,才不会往泥胎木雕上安。”

匠人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两声,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沈家新宅子在城北偏东的碧柳巷,光是地角都比罗家在的芍药巷要还金贵上一截,过了石桥就是一溜儿马头墙,墙上嵌着一对对开的黑油大门。

沈揣刀敲门,替她开门的是兰婶子。

“哎哟,东家你怎么回来了?”

“兰婶子?不是让您多歇几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歇着呢,歇着呢,是老夫人叫我来听曲儿的。”

沈揣刀这才注意到今日兰婶子穿了条深绿色的布裙,头上还戴着簪,不是平日里做活的打扮。

“听什么曲儿?”

见自个儿东家黑瘦了些,王勤兰有些心疼地又把她的手抓来看。

“流羽垂环两个姑娘是有大本事的,什么乐器都会,老夫人新买了三十七个丫头,正让两位姑娘教她们呢。”

沈揣刀原本牵着马往院里走,只一只手任由兰婶子摩挲着,听见这话猛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兰婶子。

“婶子你说我祖母买了多少人?”

“三十七个呀,都是齐整小丫头。”

花园里,沈梅清坐在飞檐亭里,一旁有两个极貌美的小姑娘一个给她剥葡萄,一个给她捶肩,她手里摸着小白老,一人一猫都是舒坦模样。

沈揣刀:“……我这一日是在担心些什么?”

第80章 风雅

“东家,老夫人买回来的三十七个姑娘,有二十个是官卖的,七个是从人牙子和牙行选来的,还有十个是一个一班小戏子,班主赌红了眼,要把她们都抵了,正好老夫人遇见了,掏钱将她们赎了回来。”

流羽穿着一件竖领绣荷花的粉衫子,下头配了条豆青的裈裤,手里拿着府中下人的册子,俨然是一副大丫鬟做派。

园子里的莺声燕语隐隐传来,让沈揣刀抬手揉了揉额角,刚刚这些大大小小丫鬟向她行礼的时候,她脑海里也就四个字儿——酒池肉林。

可怕,可怕。

“我这么看着,最小的有七八岁,大的有十四五了,倒是跟你和垂环差不多。”

“东家眼力真好,最小的确实是七岁四个月,最大的倒不在这园子里,年纪已经过了十七了,比奴婢和垂环还要大些,老夫人取了‘琴棋诗酒茶’五字给她们改名,最大的叫一琴,最小的叫八棋。”

沈揣刀掰着手指算了算,气笑了:“就是一琴、一棋、一诗……然后二琴、二棋、二诗……这么一直顺下去?我祖母哪是在取名字,分明是在写‘正’字出来,倒把人头数给记明白了*。选人的时候这么大劲头,取名倒偷懒起来。”

流羽忍着笑,继续说道:

“老夫人说一琴到一茶五人手上也都有些本事,年岁也更大些,东家出门也该带了人,不妨从里面选选。”

“先不论这些。”沈揣刀打断了她的话,“怎么会有二十个官卖的?最近维扬城里又出事了?”

“东家您走的第二天京中就来了旨意,原本的扬州卫指挥使、户部分司郎中、维扬通判、江都县令……都被抄了家,还有不少人也被牵累,北货街道口每天有上百人身上都插着草标。”

想起当日惨状,流羽顿了顿,又接着说:

“老夫人原本只是想看看,谁料遇到了同知凌大人,凌大人知道老夫人要买人,就让老夫人先选,那么热的天,热晕在地上的都没人管,老夫人看着可怜,索性将年纪小的,身体弱的小姑娘全挑了回来。”

沈揣刀沉吟了片刻,问她:

“我祖母选了这么多人走,凌大人可曾说什么?”

“老夫人选人的时候凌大人就走了,也没留什么话。倒是昨天刚下雨的时候,凌大人派人送了两套瓷器碗碟,说恭贺老夫人乔迁之喜。”

“我祖母是怎么回的?”

“老夫人没说什么,听说是凌大人的夫人选的礼,就让奴婢写了帖子,说六月二十四的时候请凌大人府上的夫人一同去璇华观办的雷祖诞。”

沈揣刀点点头,将流羽手中的册子拿了过来。

从头翻到尾,她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人除了跟你学乐器,每日做什么活计?”

“老夫人说家里管事的少,不能让出自一家的都抱团在一处,所以全打散了,每日白天学些器乐,晚上背些道经,年纪大些的都安排了活,一琴在茶房,一棋、一诗会做衣裳,一酒一茶在灶房……”

三十七个人,现在正经能干活的不超过十个,竟是有三十张闲嘴每天哄着自家祖母,里面还有整班小戏子,再一想到自己刚进园子所见,沈揣刀又想叹气了。

从正堂里出来,沈揣刀穿过一树藤萝花门进了园子,就看见几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正翘着屁股蹲在离池边不远的地方。

雨后苔新,顽石披翠,越发衬得蹲在池边看鱼的小猫通身雪白,像个小神仙。

沈揣刀走过去,伸手把它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