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殊想得心中暗沉,手勾着阮婉娩的颈子,便将她从车窗边勾了回来。那一角车窗帘随即落下,像是鸟笼又被盖布严实地遮了起来,如困笼中的阮婉娩,被迫仰倒在谢殊怀中,见谢殊眸底正积聚阴霾,心中忐忑且不解,不知自己哪里又惹怒了谢殊,担心谢殊是否察觉了她想带晓霜出逃的心思。
谢殊因想起阮婉娩曾与裴晏幽会的事,本想跟她算算旧帐,对她好生警告一番,然在此刻在对上阮婉娩柔怯的双眸时,又说不出那些冷酷的话来。他带阮婉娩出门,是想与她似夫妻出行游玩一日,哪有丈夫在气氛正好时,忽然冷脸对妻子严加训斥的,那岂不是要毁了这一日的舒惬宁和?!
谢殊就只得将那些已涌至喉咙的冷言冷语,都硬生生咽下,只是微冷着一张脸,将阮婉娩紧紧拢在他怀中,低头亲吻她的唇。一任马车外尘世繁华喧嚣,谢殊就只沉浸在他的一方小世界里,这一方小世界里,像是只要有阮婉娩就够了,红尘万丈,有她足矣。
本来谢殊近日搂拥她的力气,比起从前要轻上许多,但在此刻,阮婉娩又感觉到了久违的窒息感,像若谢殊再用力一些,能将她深深嵌入他的骨血之中。阮婉娩无力反抗亦不能反抗,只能暗自挣着几缕呼吸,默默承受,任谢殊肆意施为,直到缓缓驶了许久的马车,终于在微微一晃后,停在了临江楼附近。
侍从在外通报后,谢殊终于松开了搂她的双臂,阮婉娩好不容易得到解脱,即使身体因谢殊先前的禁锢十分虚软,还是硬挣着力气坐到一边,低头整理微乱的衣发。正将一缕鬓发掖在耳后时,阮婉娩见谢殊递了一支流苏长簪过来,原是在方才谢殊对她的纠缠中,这支簪子悄悄地滑落在车厢的地茵上。
阮婉娩正要伸手接过时,谢殊又忽然改了主意,近身坐挨在阮婉娩身边,帮她将那支长簪,插入堆云似的乌黑发髻,又将那几丝细碎流苏,缕垂在她的鬓边。在细致地帮阮婉娩整理好衣发后,谢殊又从车中拿起一道轻纱幕篱,为阮婉娩戴上。
理智上来说,谢殊这般做,是为防有政敌看到他与阮婉娩一同出行,生出什么不必要的事端,但私心里,又好像他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他不愿阮婉娩被别的男子看了去。端阳时节,临江楼一带摩肩接踵,不知有多少狂蜂浪蝶般的轻浮男子,似是那些男子心中觊觎地多瞧阮婉娩一眼,他都无法容忍。
为阮婉娩戴好幕篱后,谢殊就要扶她下车,但阮婉娩却定身不动,欲言又止地抬起一指,轻轻指向他唇。谢殊怔怔地抿了下唇,双颊不自觉热了起来,他噙着笑意道:“你帮我擦擦。”这样说着时,想起曾经与阮婉娩共坐马车时,年少的阮婉娩还曾执帕为他拭汗过,尽管是别有用心。
阮婉娩沉默片刻后,就执起一方帕子,为他拭去唇上沾着的口脂。曾经阮婉娩为他拭汗时,谢殊的心像被紧紧束缚着,躁烦难忍、如有针刺,不似此刻心境自在,无所束缚,当阮婉娩柔软的指端隔帕轻抚过他的唇时,谢殊心中如有暖意流漾。
口脂被拭干净后,谢殊道谢似的轻吻了吻阮婉娩的手,就扶她下车,往临江楼走。道路两畔楼馆林立,依然是喧嚣热闹,各色声音都有,阮婉娩随谢殊走着走着,步伐不觉微顿了顿,某座楼馆中隐约传来一支箫曲,曲调……很似某年裴晏吹给她听的那支。
第33章
沁江一带林立的楼阁中,就数临江楼顶楼观舟视线最佳,谢殊在几日前动念要带阮婉娩出门游玩时,就已派人将临江楼顶楼包下,此刻下马车后,就携阮婉娩往临江楼走。
临江楼的掌柜吴泰,只知包下顶楼的客人出手十分阔绰,并不知客人就是当朝次辅。吴掌柜守等在临江楼外,亲自将到来的贵客迎上顶楼,在询问得知贵客姓谢后,便一口一个“谢公子”,一口一个“谢夫人”。
无怪乎吴掌柜会这般误会,换了旁人来看,也会以为眼前这位年轻公子是携妻子出门。在走进临江楼时,这位公子就一直手揽着身边女子的肩背,与她半步不离,时不时对她低语,在女子就要走上楼梯时,年轻公子还弯身为她理了理裙裾,以防她不慎踩到裙角,在上楼梯时摔着碰着。
不仅仅是对年轻夫妻,还像是夫妻感情好得很,这位姓谢的阔绰公子,对他的妻子颇为疼爱呢。吴掌柜这般想着,将贵客迎上精心陈设的顶楼,顶楼面积甚大,但就只安排了贵客这一桌,设在十分宽敞通透的敞窗之后,在此用宴看舟,不仅沁凉江风扑面而来、毫无暑热之气,且视线极其开阔,随意一瞥,就可将沁江上盛大热闹的龙舟赛事尽收眼底。
吴掌柜恭请两位贵客入座后,亲自沏奉新茶,满脸堆笑道:“公子、夫人请用,这是小人楼内最好的雨前龙井,品质佳似贡品,每年就得那么一点,今儿尽请公子、夫人享用。”
阮婉娩听这位掌柜又唤她为“夫人”,在幕篱轻纱后默然瞧了谢殊一眼,见谢殊依然眉宇间蕴着淡淡的笑意,似是并不引以为忤。也许是因为不值得同小人物置气吧,阮婉娩心中暗想,谢殊身在高位,每日朝中就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若他些微小事都要较真应对,要么早就忙死,要么早就气死了。
茶水端上桌后,阮婉娩默默将幕篱摘下,就要饮一口茶润润嗓子,先前在马车上被迫承受的那遭,着实使她唇痛嗓干。但她刚要伸手向茶盅,谢殊就握住了她的手,谢殊令临江楼的吴掌柜等人都退了出去,而后眼神示意侍从成安。
成安会意,就取出一根干净银针,刺看桌上茶水点心等是否含毒,在确定一切都无毒后,向大人轻摇了摇头,无声退到一边。阮婉娩将成安这番动作都看在眼里,只觉心里凉浸浸的。
本来阮婉娩见谢殊便衣简行,就只带了几个侍从出来,还抱有侥幸心理,想也许能找到机会离开,混进端阳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让谢殊他们在短时间内找不着。但看眼下这情形,谢殊连喝口茶都这般心思缜密,谢殊带出来的这几个侍从,必也都做事缜密得很,这一趟出门,凭她自己一个人,恐怕根本找不着离开谢殊的空子。
心绪低沉地想着时,阮婉娩又想起在走进临江楼前,在路上听到的箫声。裴晏就在附近楼馆中,阮婉娩对此很确定,因那支箫曲并非是通俗传世的曲目,而是裴晏兴起时所作的小调,那年裴晏吹这支箫曲给她听时,曾说他是因与她相识才有作曲的灵感,所以这一支小调,他只会吹给她听。
裴晏应就是在吹曲给她听,在她随谢殊下马车时,裴晏应就在附近某座楼馆窗后默默看着,裴晏在看着她时,故意吹起这首箫曲,让箫声随风传入她的耳中,应就是想告诉她,他就在她附近。
可裴晏为何要这般做,自早春那次在般若寺相见后,裴晏似就听进了她的恳求和劝告,再未设法递信进谢府约她相见,像是放下了与她相识的那几年,也忘记了她。距那时已有几个月过去了,为何裴晏突然又出现在她身边。
难道……难道是与晓霜有关……她被困谢家主宅,日夜心念着晓霜时,被罚至谢家祖茔洒扫的晓霜,定也日夜牵挂着她。也许晓霜不止是在心里日夜牵挂担忧,还趁着在外看守的人少,悄悄地做了一些事……晓霜以前就十分希望裴晏能将她救出谢家,也许现在晓霜还这样想,可能晓霜通过什么法子,偷偷联系上了裴晏,请求裴晏来救她……
般若寺那次,阮婉娩之所以婉拒了裴晏,一是因她那时还不知谢殊后来会将她当成泄火的物件,她愿意待在谢家为自己的过往赎罪,为谢琰祈福,替谢琰尽孝,二则是因她确实对裴晏并无男女情意,不想裴晏与她牵涉过深,还受她连累,不管是名声上的连累,还是有可能因她被谢殊施加报复。
现在想来,阮婉娩对当时的选择,是有些后悔的,她确实是无法随裴晏离开,但若时光能倒流回那一日,她会在般若寺中,请求裴晏带走晓霜,这样晓霜就不会与她同被困在谢家,不会因她而处境如履薄冰,不知在何时,就会因谢殊的怒火而受苦受难甚至丢了性命。
正暗自想着时,忽一盅茶递到了她唇边,凉凉的杯壁碰触她唇的一瞬间,阮婉娩似被兵刃冰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见谢殊面容在她眼前放大,谢殊一边握着茶盅,一边含笑望着她问道:“不是想喝茶吗?怎又不喝了?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
阮婉娩心砰砰暗跳着,口中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江上的船怎么都不动,龙舟赛怎么还没开始……”
谢殊道:“快了,大概再有一盏茶时间,你我喝会儿茶正好。”说着将手中茶盅微微倾斜,示意阮婉娩就着他的手饮茶。
阮婉娩就顺着谢殊的意思,低头就着他的手饮茶。虽然谢殊此刻含笑看她,似是心情不错的模样,但阮婉娩十分清楚谢殊阴晴不定的本性,知道他随时都有可能翻脸,就像在马车上时,本来意态闲适的谢殊,不知为何就突然将她强拢在他怀里,一瞬间神情阴鸷、目光暗沉地像是能生吞活剥了她。
谢殊每一丝笑意的背面,都像是冰冷的利刃,随时有可能由晴转阴,活剐到她身上来。阮婉娩暗想,她想要带晓霜出逃的念头,恐怕还是太天真了,谢殊不会放过她的,就算她消失无踪,偏执的谢殊哪怕掘地三尺也会派人将她找出来,到那时候,受她连累的晓霜,恐怕在谢殊怒火下,连保有全尸都不能。
必须将晓霜与她之间的联系斩断,必须为晓霜找一条尽可能安全的退路。谢老夫人神志不清,叔叔婶婶无法依靠,在可托付的人选上,阮婉娩只能想到裴晏,裴晏不仅为人品性正直,也是裴阁老的长孙,应有能力护住一名侍女。
阮婉娩本不想再与裴晏有牵连、再欠裴晏什么,可是晓霜……晓霜正值青春年少,应还有长久的一生,未来人生中蕴着各种可能,不似她,早就是个心死之人,早在七年前听到谢琰死讯、将白绫悬在梁上的一刻,她的心就已死了,余下躯壳的生死,对她来说,其实并无太大区别。
既裴晏就在附近,她能否设法见裴晏一面,请求他救走晓霜,在往后照看些晓霜……裴晏是正人君子,不会苛待近侍,晓霜若能留在裴晏身边端茶磨墨,既算有个不辛劳的生计,往后也能得裴晏看护,应能在裴家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只是,要如何避开谢殊,私下与裴晏相见呢……阮婉娩正想着时,就仿佛如有神助,听到了急匆匆上楼的脚步声。来人是从谢家赶来的一名管事,管事匆匆对谢殊行礼时,因兹事体大,说话语气甚快,道是有天子旨意到府,传谢殊即刻入宫共度端阳。
这是天子优待近臣的表现,往常谢殊该为此高兴,但现在,却觉得天子的亲近信赖,来的十分不是时候。万般无奈之下,谢殊只得就打算启程,他站起身时,见阮婉娩眸中立浮起紧张之色,像是担心他一离去,她今日的出门游玩也到此结束。
果然,谢殊听阮婉娩声音怯怯地说道:“……龙舟赛就要开始了……”说着时,清透的眸子里交织着期待与不安,像是只正忐忑恳求他的小兔子。
谢殊对不能继续陪阮婉娩游玩这事,既感抱歉又感遗憾,他手抚着阮婉娩的脸颊,温声对她道:“你留在这里继续观赛就是。”略想了想,又道:“两个时辰内,我应能从宫中回来,等我回来,再继续陪你游赏江景,晚上再泛舟看灯。”
阮婉娩为让谢殊不起疑心并尽快离开,表现极是温顺,就点头“嗯”了一声,柔声说道:“我就在这里等大人回来。”
之前谢殊从朝中归来,见阮婉娩人在竹里馆中,心里总会有种妻子等丈夫回来的错觉。之前的感觉,还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而已,毕竟阮婉娩只是被他关在竹里馆内,并不是在有意等他,可是此时此刻,阮婉娩正亲口说等他回来。
这还是谢殊第一次从阮婉娩口中听到她说等他,谢殊心头霎时难以自抑地泛起汩汩热流,忍不住张口就道:“别唤我‘大人’,唤我……‘二郎’……”
阮婉娩为让谢殊尽快离开,也顾不得其他,她怕忤逆谢殊会使得谢殊反悔,使得自己即刻被送回谢家,就硬压着心中的别扭,顺着谢殊的意思,轻轻唤了一声“二郎”,唤后见谢殊仍目含期待地望着她,又轻轻接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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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的男主:我婉娩呢?!和我宛如做了夫妻的婉娩呢?!
第34章
阮婉娩话音刚落下,颊边便被印下温热的一吻,她强行忍耐着,听谢殊又衔着温热气息对她说了好几句话后,终于肯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下楼。
阮婉娩目送谢殊下楼,再通过敞窗,看谢殊在临江楼前坐车离去,而后又默默坐了约一炷香时间,确定谢殊已走得远了,方抬眼看向芳槿,示意芳槿近身,并对芳槿说她茶水喝多了,想要净手。
谢殊今日出门,通共就没带多少侍从,他在离开临江楼时,又带走了成安等几人,此刻与阮婉娩同在临江楼中的,就只有寥寥数名近侍,其中还只有芳槿是女性,可以在她借口去净手时,继续贴身跟随并看守着她。
芳槿在听阮夫人说想净手后,也未多想,就走向那几名男侍卫,朝他们低声说了自己要和阮夫人暂且离开的缘由,而后就要陪阮夫人去临江楼女客使用的更衣室。男女本就有别,阮夫人看着又像是谢大人的禁|脔,几名男侍卫自然不便跟得太近,只能够远远看着。
临江楼装潢华丽,连贵客所用的更衣室也是帘幕重重,阮婉娩随着芳槿往里走,正默然打量四周情形,看是否有后门可让她悄然离开时,忽见帘幕一晃,一个人影猛地逼近,挥掌直劈在了芳槿颈上,令芳槿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就当场昏倒在地。
那是个穿着青衣的妇人,她动作凌厉地将芳槿劈晕后,朝她施了一礼,轻声说道:“小姐莫怕,我是裴晏裴大人的家奴,是裴大人命我来找夫人,裴大人恳请夫人随我离开。”
这妇人身手了得,却未将她也一并击晕,再强行带走她,而是遵从她的意愿。阮婉娩心想,这定是因为派这妇人前来的裴晏,仍似早春在般若寺时,尊重她是否想要离开谢家的意愿,裴晏希望她离开谢家,但若她自己不愿,他也不会逼迫于她。
阮婉娩自觉此生到死都很难逃离谢殊的阴影,但对晓霜,她不能不管,必须给晓霜安排好一条尽可能安全的出路,她必须要面见裴晏一次,当面请求裴晏,将晓霜托付给他。阮婉娩遂就对妇人轻轻颔首,在这名妇人的妥善安排下,迅速从后门离开了临江楼,而后坐进一辆毫不显眼的青布马车,随妇人去见裴晏。
去见裴晏的一路上,阮婉娩都在心中斟酌托付的言辞,若裴晏肯搭救收留晓霜,她对裴晏确实是无以为报,对于无法回应的感情,阮婉娩隐隐感觉像是沉重的担子,而今,为了晓霜,她不仅不能卸下这担子,还得使这担子变得更加沉重。
却未想到,在见到裴晏后,阮婉娩还没来得及对裴晏开口说些什么,外间就有脚步声匆匆响起,像是又有人到了,紧接着一道人影扑了进来,径流着眼泪扑在她的怀中。是晓霜,阮婉娩又惊又喜,边忙为晓霜擦眼泪,边问晓霜和裴晏这是怎么一回事。
晓霜边流泪边回答她,裴晏也在一旁补说,从他二人话中,阮婉娩大致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般若寺后,裴晏并非对她不闻不问,还一直在设法了解她的近况,想知道她在谢家是否受苦。可自从般若寺之事后,谢府管控越发严密,谢殊治下的谢府有如铁桶一般,无任何消息能够外泄,裴晏也无法将任何耳目安插入内。
直到晓霜被调出谢府,被罚去谢家祖茔洒扫。谢家祖茔的看守,相较谢府疏松了许多,裴晏的人于是能够暗中接近晓霜,向晓霜打听她的近况。晓霜一直盼着能有人将她救出谢府,遂就对裴晏的人说,她在谢家吃尽了苦头,裴晏知道后心焦如焚,此后越发密切关注谢府动向,想要助她离开谢家。
终在今日有了这机会,裴晏的人在几日前通过跟踪谢家家仆,知道谢殊今日会带她来此,裴晏就等在附近,一边计划在此安排一场骚乱,到时将谢殊等人引走,趁乱带走她,一边命人去将晓霜救出。裴晏本来早就可以救出晓霜,先前按兵不动,只是为不打草惊蛇。
谁知天子忽然旨令谢殊入宫,像是老天爷突然帮了他们一把,裴晏不必按原计划进行,就命人十分顺利地将她带出了临江楼。阮婉娩本来冒险来见裴晏,就是为了晓霜,见晓霜已被裴晏主动派人救出,立即就向裴晏说出了她的请求,要将晓霜在往后托付给裴晏,但晓霜听了,立即就忧急地望着她道:“那小姐你呢?”
晓霜因心中顾虑重重,此前并没有和裴晏的人说,小姐被谢殊折辱欺凌的事,只是说小姐在谢殊手下饱受折磨、生不如死。当世看重女子名节,晓霜担心裴大人在知道小姐失身于谢大人后,就不再对小姐一往情深,也不十分想救小姐了。裴晏裴大人,可是世上唯一可能愿意救小姐的人,千万不能因她的话,害小姐失去被救的可能。
这时听小姐只顾着安排她的往后,而丝毫不提及她自己,晓霜心里着急得不得了,就攥着小姐的手道:“小姐不能再回谢府了,小姐……小姐也跟着裴大人走吧,我们一起躲在裴大人的家里,谢大人再厉害,也不能直接派人搜查当朝首辅的府邸吧!”
阮婉娩听着晓霜天真的话,正要摇头时,听裴晏忽然出声问她道:“裴某请问阮小姐,时至今日,小姐对裴某的心意,是否还似在般若寺时?”
晓霜希望小姐赶紧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裴大人,哪怕说不出情比金坚、情深似海的话,也不要像以前一样,总是十分明白直接地婉拒裴大人,不给裴大人一点看到希望的可能。小姐如今,可就指望着裴大人对她的爱意,来逃离谢大人的魔爪,如果裴大人心灰意冷到决定放弃小姐,那小姐这辈子可就算是彻底完了。
然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晓霜眼巴巴地望着小姐,见小姐竟仍像以前一样,神色凝重、语气抱歉地对裴大人说道:“我十分感激大人,一直以来,从大人第一次救我起,就心怀感激,如果大人此刻有何危难,我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以报答大人对我的恩情,但在此之外,我对大人……确实并无男女之情,我的心,在我年纪尚幼时,就已给了亡夫谢琰,谢琰离世时,将我的心也带走了,我这辈子,委实无法将心再给第二个人,请大人见谅。”
阮婉娩无法欺骗裴晏,明知在她这番话说下后,也许裴晏会因心中不快而同样拒绝她的请求,她也无法对裴晏说出违心的话。在又一次婉拒裴晏的情意后,阮婉娩就要朝裴晏弯身下拜,以此来恳求他收留晓霜,但她刚刚弯身,双臂就被裴晏扶住,裴晏扶她站直身体,望着她的双眸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像是天际纷乱的流云。
最终,风静云定,裴晏的眸子一如初次见她时沉静温和,裴晏开口对她道:“我知道了,往后我再不会问你这件事,是我今生遇见你太晚,缘分太浅,在情之一字上,我不会再强求,我想与你结拜为兄妹,你愿意吗?”
一直以来,裴晏都欠缺一个名分,他既不是阮婉娩的未婚夫,也不是阮婉娩的亲人,无法光明正大地插手阮婉娩的事,无法光明正大地为她做主、在她身边守护她。裴晏将阮婉娩和她的侍女救出,并不想她二人从此不见天日地躲藏一辈子,他希望阮婉娩彻底摆脱谢殊的折磨,希望阮婉娩再不受谢家束缚,而要努力做成这件事,他必须要有一个名分,一个可以为阮婉娩出头的名分。
既无法成为阮婉娩的丈夫,裴晏愿意逼迫自己放下执念,去做阮婉娩的兄长,以此来守护她。他将自己的想法对阮婉娩说了,又问阮婉娩当年退婚一事的细节,想要以阮婉娩义兄的身份,襄助阮婉娩状告谢殊恃权逼婚。官司胜了,阮婉娩便与谢家毫无关系,谢殊无法再用寡妇的身份,将阮婉娩关在谢家。
裴晏说着,见阮婉娩神色怔忡,以为她在害怕官司会败,害怕输了官司后会遭到谢殊更加残酷的报复,就安慰她道:“莫怕,谢殊虽在朝中气焰鼎盛,但并非一手遮天,有许多人与谢殊有怨,巴望着找个由头将谢殊推下高位,那些人会在暗地里帮助我们的。”
裴晏对阮婉娩详细讲说道:“朝廷中许多事,不上称四两,上称有千斤,谢殊得罪的人太多了,那些人为了能打击谢殊,定会将这官司传得世人皆知,做成千斤之重,到时就算京兆尹徇私包庇,也会有人设法将这事捅到太皇太后和圣上面前,只要这桩官司能够得到秉公办理,你往后就能得到解脱,事情真相本就是谢殊恃权逼婚。”
本来见小姐在这紧要关头还在拒绝裴大人,晓霜急得眼泪直掉,却见裴大人心胸宽广至极,仍是愿意搭救小姐。晓霜为此才松了口气,又见裴大人讲了这许多,小姐都不说话,担心小姐又要犯糊涂,直接跪下来拉着小姐的手劝道:“小姐,您就听裴大人的吧。”她着急流淌的眼泪,都要将小姐的衣袖浸湿了,可是小姐仍是怔怔不语,迟迟没有点头说一个“好”字。
那厢,谢殊在宫中待了快两个时辰,才终于能叩谢恩典、拜别天子。被传进宫中伴驾用宴的这半日,于别人来说,是能铭记终生的无上恩典,但谢殊却在宴中一直心不在焉,他心里始终惦记着临江楼的阮婉娩,惦记她一个人看舟寂不寂寞,惦记她在他临走前,眸光盈盈地望着他说,她会在那里等他回来。
明明阮婉娩不在他眼前,但一想到她那双眸子、她那句话,谢殊仿佛还会心热,是从未有过的心热的感觉,不是欲念的驱使,而是来自其他,就仿佛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很久很久之前,就一直在等这句话,只是从前的他并不知晓。
终于能出宫时,谢殊一路步伐匆匆,他尽可能快地出了宫门,不待侍从牵车来迎,就自己快步走到马车前,一边上车,一边吩咐车夫即刻驾车回临江楼。
然车还未启程,侍从成安就说有要事要禀报。谢殊以为是朝廷上的事,勉强耐着性子,让成安尽快从简说来,却听成安说道:“大人,阮氏不见了。”
第35章
谢殊上车的动作一顿,陡然间眉宇寒沉,他眸中风暴暗涌,令成安即刻将详情禀报。成安不敢耽误,连忙告诉大人,在他们离开临江楼后不久,阮氏就与芳槿同去楼中更衣房,而后芳槿晕倒,阮氏失踪。成安是在一个时辰前,就在宫门外收到了阮氏失踪的消息,只是因大人身在宫中,而无法及时禀报。
“发现阮氏失踪后,侍卫们立即投入搜查,奴婢在一个时辰前得知消息后,也另外加派了搜寻的人手,只是截至目前,尚无寻到阮氏的消息传来。”成安边小心翼翼地说着,边小心觑看大人面上神色,这世间恐怕无人比他更加了解阮氏在大人心目中的意义非凡,阮氏不仅仅是大人的仇人,也不仅仅是大人的禁|脔。
成安以为大人会大发雷霆,却见阴寒风暴在大人眸中疯狂堆积片时后,大人竟然轻轻笑了一笑。大人竟真的在轻笑,片刻前在他眸中狂乱搅动的阴霾风雪,也渐渐平定了下来,大人不仅神色渐似平常,还像比平常多了两分云淡风轻,大人眉眼平和,淡笑着对他说道:“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
与大发雷霆的大人相比,眼前正含笑戏谑的大人,更令成安感到悚然不安,他哪里敢接话,只能唯唯低首时,又听大人淡声吩咐他道:“你以我的名义,去见两个人,给他们带几句话,一个是东厂掌贴刑千户荆修良,另一个是巡城御史滕昊。”
这两人都是大人提拔上来的,大人有令,岂会不从,有这两人背后的衙门暗中相助,相信用不了一日半日,就会有阮氏的消息传来的。成安并不担心会找不到阮氏,他知道大人若决心想找到一人,就是将京城掘地三尺,也会将那人给挖出来,成安心中暗暗担忧的,是在那之后的事。
大人会如何处置阮氏呢?大人会就痛下决心,将阮氏杀了,一了百了吗?不管如何处置,成安心里总有挥之不去的隐忧,好似在处置阮氏这件事上,大人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大人挥向阮氏的屠刀,好似迟早也会挥回到他自己身上。
天色渐渐暗了,院内房中点上了灯火,阮婉娩望着在透窗轻风中微微摇曳的烛火,心思也似眼前摇曳的火焰,来回摇摆不定,无法在心中做出抉择。
今日,她与晓霜被裴晏救到这处僻静的民居小院后,裴晏在此提议她状告谢殊。她对此实在犹豫难决,只能就请裴晏在今日将晓霜带走,而关于状告之事,容她再想想,日后再说。
然而晓霜不肯单独随裴晏走,晓霜说她今日失踪一回再落到谢殊手中,定会被谢殊十分残忍地杀害,晓霜哭着跪在地上求她答应裴晏的提议,晓霜见她迟迟不允,甚至以死相逼,做出要撞墙的举动,要与她同生共死。
她实在无法,只能说容她想一晚上,就仍与晓霜留在这处僻静院落中。但想来想去,她心里都无法做出状告谢殊的决定,她不知道这场官司,在朝中各方势力的暗中推动下,最终会演变成怎样的风暴,那风暴是否会摧毁谢家,摧毁谢老夫人颐养天年的栖身之所。
从古至今,多少本来声势显赫的大人物,在倒台之初,都是因一件不大起眼的小错,在一个线头扯下后,被连带着翻扯出了无数或真或假的旧罪,最终被翻扯得家破人亡、大厦倾塌。她是想要逃离谢殊对她的身心折磨,但她并不想毁了谢家,尽管谢殊如今这般待她,但谢家对她有恩,她从小就享受着谢家的恩德。
阮婉娩在灯下无声地叹息,一颗心似被无数荆棘绞缠在胸腔中。她的生父与谢伯父是同科进士与好友,她与谢琰又恰好在同年同月同日生,遂她和谢琰在出生时,就被交好的两家父母认为是姻缘天定,为还在襁褓中的两个婴儿,定下了婚事。
定下婚事之后没几年,她的父母亲就相继去世,谢伯父、谢伯母怜她年幼孤苦,常将寄居在叔婶家的她,接到谢家来做客,谢伯父、谢伯母在世时待她,不仅似待将来的儿媳,还似是待他们的亲生女儿一般。
她年幼时在与她血脉相连的叔叔婶婶家中,常有孤独寂寞、寄人篱下之感,可被接到谢家时,却从无那样的感觉,只因谢家上下都待她好极了,无论是谢琰还是他的父母或祖母,除了面对谢殊外,她人在谢家时,总是被温馨的关心包围着。
谢殊如今对她做的那些事,并不能冲淡谢家往日对她的恩情,阮婉娩做不出有可能危害谢家的事,甚至对谢殊,她也并不希望谢殊被扳倒死去,尽管谢殊那般待她,但谢殊毕竟是谢伯父、谢伯母唯一还活在世上的孩子,谢老夫人也不能承受失去最后一个孙子的痛苦。
可是晓霜那样求她,甚至以死相逼……阮婉娩知道,晓霜是为了她好,她自己也清楚,如果不去状告谢殊,而又落回到谢殊手里,她是不可能有任何好果子吃的,有可能谢殊在盛怒之下,真会似晓霜说的那样直接杀了她……晓霜哭着说了许多小姐若死了她也不活的话,阮婉娩担心晓霜在她出事后,真会想不开寻短见,那样她又如何对得起乳母临终时的嘱托。
阮婉娩两相为难,独自在房中想了又想,始终难以抉择。时间不知不觉就随夜色流逝了大半夜,房门外,一直守等着的晓霜和裴晏,各有各的心忧如焚,晓霜心中如何关心担忧小姐自不必多说,而裴晏心中所想,则比晓霜要深上许多。
原本在裴晏的计划里,在将阮婉娩和晓霜都救出后,他会立即劝说阮婉娩接受他状告谢殊的法子,而后就以义兄的身份,带当事人阮婉娩以及当年见证退婚的证人晓霜,同去京兆府击鼓告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