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阮婉娩听到谢殊正喝问她什么,但她什么也不想说,不仅仅是因为身体受到摧残的痛倦,她的心,像也已经倦累到了极点。
她不想再向谢殊证明她的清白,不想再同谢殊赌咒发誓,说些她深爱阿琰、对裴晏绝无男女之情的话,谢殊不会信,谢殊……已不是她的谢家二哥,从很久之前,其实就是这样了,但她直到今日,方才认识到了这一点,或者说,才终于正视了这件事。
阮婉娩仍是闭着双眸,一字不语,她人伏在榻上,却像是正陷身在泥泞的沼泽中,虚无缥缈的意识仿佛要飞离身体,而沉重的躯壳正不断地下沉,泥泞深处,暗无天日,若是舍弃这副躯壳,是否就可以得到解脱了呢……
一声斥问后,谢殊没有听到任何回答,他见阮婉娩已到如今这般地步,仍不肯对他说一句实话,心中愈发恨意沉冷。谢殊径上前攥住阮婉娩一条手臂,意欲再逼问时,阮婉娩赤着的身子却似柔弱的柳枝,就软而无力地就从他臂弯中垂了下去,她仍是双目紧阖,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坠入了虚无的黑暗中。
似是跌入了一个幽黑的梦境里,梦中漆黑一片、空无一物,只是有人声不断在阮婉娩耳边回响,来自裴晏的劝告,来自乳母的恳求,来自晓霜的呼唤……他们似都在劝她回头,可她还是在一意孤行地往前方走,因前方隐隐似有天光,是她目光可及处唯一的光亮,那光亮似是温暖的,不似她身边像是浸满了冰冷的河水。
她像是跋涉在深可及膝的水间,执意拨开一重重的芦苇往前走时,那些人声都渐渐地远在两畔。眼前天光处,依稀是有少年郎的身影,她拼命地涉水扑上前时,那身影却在她怀中消失、又出现在远处,一次又一次,她总是不能够拥抱住那熟悉的身影,就像是凡人无法将天上的月光拥在怀中。
阿琰回不来了啊……她在梦中冷静地想,七年前,阿琰让她等他回来,说他一定会回来,可是他食言了,再也回不来了,那么,等待的人,就从她变成了阿琰,是阿琰在彼岸的另一头,一直在等待着她,等待她到他的身边去,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姻缘,出生时是一起来到这世间的,此生在一起时才能圆满,不管将谁独留在尘世间,那人都孤独残缺。
阮婉娩将这场梦做了很久很久,梦中,她在想明白这一点后,终于能将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拥在了怀中,她放弃了一切尘世的束缚,任自己沉入水下,来到彼岸与阿琰相会,他们相拥在一处,絮絮地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再也没有人会孤独,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们分开。
最终从梦境中醒来时,时间已是一日一夜之后,阮婉娩终于恢复了些意识,但还未睁开双眼,只是感觉口中浸着酸苦的药味,听到外间离她不远处,有人正说话的声音,似是成安正在向谢殊禀报一些事宜。
默然听着成安的禀报,意识半昏半醒的阮婉娩,大抵拼凑出了那夜之后的事。那一夜,晓霜在她被带上马车后不久,就被裴晏拼力救出,裴晏到底是阁老的长孙,当时又身负剑伤、流血不止,负责押走晓霜的那几名兵士,并不敢承担害了裴晏性命的罪名,都不敢顽抗,伤在了裴晏剑下,裴晏在救出晓霜之后,人几近昏迷,被他的随从亲信等,火速送回裴家医治。
裴阁老为此大发雷霆,一为他所看重的长孙,竟做下和寡妇幽会被人“捉奸”的丑事,二为谢殊竟跋扈到那等地步,那般不将裴家放在眼中,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剑伤了裴晏。
裴阁老为此怒火中烧,却最终,还是硬咽下了这口气,没有把这件事闹到官府朝堂里,非要给受伤的裴晏讨个公道。毕竟,若真闹到明面上,裴晏被“捉奸”的事也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裴晏一生都得背负这这桩耻辱,裴晏的名声将无法洗刷,裴家作为名门望族的声名,也要饱受世人非议。
裴阁老最终选择硬咽下这口气,也是因为裴晏所负剑伤虽然不轻,但并无性命之忧,如果裴晏重伤死去,那么想来裴阁老无论如何,都不会咽下这口气。此外,裴阁老虽没有拿裴晏的伤势和谢殊对簿公堂,但有令手下言官对谢殊发动弹劾、给谢殊的新政使绊子等,誓也不让谢殊好过,此刻成安正向谢殊禀报的,便是这些朝廷上的事。
阮婉娩并不关心谢殊的那些事,她只要知道晓霜和裴晏都平安就好了,如此,上苍也不算是完全无情。她睁开了眼,手撑着床褥,欲要坐起身的一刻,外间帘影一动,有急促的脚步声奔近前来,被撩起的帷帐在她眼前一晃,阮婉娩又看见了谢殊的面庞。
眼前的人,就只是谢殊而已,并不是她曾经的谢家二哥,谢殊位高权重的次辅身份,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阮婉娩硬撑着依然不适的身体,欲起身下榻,但被谢殊按住肩头,阮婉娩没有做无谓的反抗,就只是静静地仰脸望着谢殊,哑声说道:“你不是想听我说实话吗?带我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我发誓没有半句虚言。”
谢殊对眼前的阮婉娩感到陌生,从前他并没对她做什么或只是略施薄惩时,她望着他的眸子也总是噙着惶恐与不安,而今,在他对她做了那样的事后,她望他的眸中竟无丝毫恐惧与惊惶之意,静淡的就似一池无波无澜的清水,池水清透,可一望到底,他却从中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只是觉得空净到了极点。
那天在阮婉娩昏迷过去后,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令大夫来把脉、令侍女来照看,毕竟,他要长长久久地折磨阮婉娩、报复阮婉娩,不容她轻易逃避。但纵然大夫施针、侍女灌药,阮婉娩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昏迷,大夫说阮婉娩身体并无大碍,按理休息半日就会醒来,她一直未醒,倒像是她自己潜意识不想醒似的。
谢殊在此期间就守在榻边不远处,一直没有离开,他在等待阮婉娩醒来,却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那晚的狂乱就像一场暴风雨,完全摧毁了他与阮婉娩的从前,不管是他自以为宛如夫妻的那些时日,还是更久之前阮婉娩随阿琰唤他“二哥”的过去,将所有痛恨不甘都发泄殆尽的一夜狂乱后,仿佛是一地狼藉,满庭花树都被风暴卷走,只留下残枝败叶,那一晚,他拼命地想要得到什么,但他,真的……得到了什么吗……
在阮婉娩昏迷的一日一夜里,谢殊始终想不清,心中也并没有报复的快意,不仅没有快意,他甚至还忍不住去想,若是阮婉娩一直醒不过来呢……明知应没有这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要深想,想如果阮婉娩一直昏迷不醒,甚至就此死去,那……该当如何……那他……该当如何……
阮婉娩的生死,竟与他有关吗……谢殊心头悬浮着的此念,似被无数杂乱的线头包缠着,他试图去辨析清楚,对成安正禀报的内容,心不在焉地听着时,忽然听见内间似有动静,下意识就起身撩帘向内,见阮婉娩果然醒了,正要起身下榻。
谢殊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滋味,只感觉仿佛揪悬了一日一夜的心,在一瞬间,忽然就沉落了下来,沉落了,却不是安稳地置在心间,而像是落在了满是裂痕的冰面上,不知何时,就会因寒冰碎裂,坠入更加凛冽刺骨的深水中。
往常阮婉娩在看见他时,或会惶恐万分,或会眼含愧疚,又或会装得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从未似此刻眼前这般,这般叫他无法看透,叫他……竟是有些不知所措。每每对阮婉娩似有些不知所措时,他就将迎来阮婉娩新一轮的背叛与欺骗,谢殊正强逼自己冷硬下心肠时,又听阮婉娩说了那样的话,登时就冷声反问道:“带你去哪里?裴晏的病榻前吗?别白日做梦。”
谢殊为将那些不该有的心绪全都压下,继续语气冷硬道:“你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我要让你说实话,有的是办法,谢家的家法、刑部的刑罚,稍稍使一使,你能受住几样?”
但眼前弱不胜衣的阮婉娩,眸中却依然没有丝毫惊惶,她就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静静地说道:“带我去谢琰的衣冠冢前,你不是一直认为我满身罪孽、需要赎罪吗?那便让我在谢琰的墓前,坦诚一切罪孽,向他忏悔吧。”
谢殊以为阮婉娩醒来后和他谈条件,是在关心裴晏的生死,是想到裴晏身边去,未想到她会忽然这样说。但她所说的,似乎确实就是他想要的,当初他逼阮婉娩和阿琰的牌位拜堂,逼她嫁进谢家,将她关在谢家,就是为让阮婉娩忏悔赎罪,只是阮婉娩总不认罪,总是说她对阿琰是如何情深不悔。
谢殊沉默着时,又听阮婉娩沙着嗓子道:“我昏过去多久了?今日是初六还是初七,初七是谢琰的忌日,让我在他的忌日向他忏悔,不是很好吗?”
阮婉娩望他的眸光依然沉静,但面上却浮起几许淡渺的笑意,在她苍白憔悴的面容上,隐隐呈现出一丝奇异的光彩,“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何时与裴晏有染吗?让我在谢琰的墓前,好好地说与你听。”
第40章
除了想在阿琰的衣冠冢前忏悔外,阮婉娩还说,她想在出门前,和祖母见上一面。在提出这样的请求后,阮婉娩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似以往为某件事请求他时,总是目含恳切、万般恳求,像是眼下这两件事,他允许也可,不允许也并没什么。
谢殊最终将这两件事都答允了下来,一来,他逼嫁的初心,就是为让阮婉娩赎罪忏悔,为告慰亡弟在天之灵,怎会阻止她这样做,二来,谢殊打算以后都将阮婉娩囚在他身边,断绝她与外人的一切往来,包括祖母,他打算让祖母和阮婉娩再见最后一面,在此期间寻个由头,让祖母对以后长久见不到阮婉娩这件事,不会心生疑惑。
在他答允后,阮婉娩便坐到了寝房的镜台前。谢殊在与阮婉娩宛如夫妻的那段时日里,令人将绛雪院内阮婉娩的物件,都搬到了竹里馆中,故而他从前所使的镜台上,如今也有许多女子用物,只是平日里,阮婉娩从来不点唇描眉,端阳那一日,还是他特意令侍女为她穿戴妆扮的。
想起端阳那日,他还曾拿起眉笔,为阮婉娩轻轻地描了下翠眉,谢殊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冷脸坐在不远处,看阮婉娩在镜前认真梳妆,点唇描眉,簪钗佩环。在将长发梳挽成髻时,阮婉娩似将每一缕青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中间有几度,谢殊都感觉到阮婉娩似是体力不支,中途需将抬起挽髻的手,垂放下来休息片刻,但即使如此,她还是那般认真,似不容自己今日的妆饰,出现任何一点差错。
原本苍白憔悴的面色,在她的精心妆扮下,如是雪后初春,折现出令人眩目的清丽容光。谢殊为此心神微恍时,又不由感觉,眼前阮婉娩的妆扮,似乎有些眼熟。当阮婉娩起身披衣,不似从前穿得素净寡淡,而是选了一件绯色的衣裙时,谢殊忽然明白了感到眼熟的缘由,阮婉娩被他逼进谢家的那个成亲之夜,她便是梳着这样的发髻,描画着这样的妆容。
那一夜,他替弟弟挑起了新娘的盖头,大红的盖头滑落,露出了阮婉娩泪水涟涟、如梨花带雨的面庞,当时在场宾客都似有怜惜不忍之意,独他为这场报复深觉解恨,只是那时的他,再怎么也想不到,他对阮婉娩的报复,后来,竟会到了床|笫之间……
谢殊感觉头在隐隐作痛,似头颅深处正有隐秘的痛意在钻髓蚀骨,怎就到了这一步,他像是想将从那时到现在的事,都完全在心中梳理清楚,却千头万绪,怎么也找不出最初的线头。正心绪如一团乱麻,堵塞在他心头时,谢殊又见阮婉娩已穿戴完毕,正缓缓地向他走来,等他带她去清晖院。
从前他对她还算是处处手下留情时,她面对他常是惶恐不安的模样,但在那夜他对她毫不留情后,她却反常地放下了以往的恐惧。是她从来都不畏惧他,从前只是伪装,而今撕破脸皮已没有伪装的必要,还是另有他由……谢殊望着眼前的女子,迫使自己去想她的种种虚伪狡诈之举,道:“到了清晖院,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知道。”阮婉娩淡淡地回应他,在随他到了清晖院后,也确实很是乖觉,不该说的话,一句都没有讲出。谢殊本还怀疑阮婉娩非要见祖母一面,是打着想向祖母诉苦求援的算盘,但看阮婉娩在见到祖母后,并没有告诉祖母那一夜的事,就只是向祖母问安而已,不知是阮婉娩本来就只打算这般,还是因他一直跟随在旁监看,使她无法寻求祖母的庇护。
谢老夫人见婉娩从娘家回来,当然很是欢喜,就让婉娩和同来的谢殊一起陪她用午饭。陪祖母用饭时,谢殊就将他想好的理由对祖母说了,说是这顿饭后,阮婉娩就将启程离开,朝廷有公文下来,弟弟阿琰将在他如今公干的黎州任官,短时间内回不了京城,阮婉娩作为家眷,决定去往弟弟所在的黎州。
本想着和婉娩一起等待三郎回来,却忽然听到这样的消息,谢老夫人乍听谢殊如此说,甚是惊诧,转脸看向阮婉娩问道:“婉娩,是这样吗?”
在他同祖母扯那一番谎言时,阮婉娩神色淡淡的,并未出声揭穿,在此刻祖母询问她时,她依然是那般静淡的神色,就微微颔首道:“是,我要走了。”谢殊见阮婉娩在他的注视下,对祖母温声说道:“我要到三郎身边去了,我不在的日子里,祖母一定要保重身体。”
谢老夫人心中很是不舍,她舍不得婉娩离开,也叹息三郎还不能回家来。但她不能为自己的不舍,将婉娩强留在她身边,小两口在一块儿过日子才好呢,谢老夫人就强压下心中的不舍,握着阮婉娩的手,慈爱地对她道:“那你就到三郎身边去吧,你们夫妻能天天在一块儿,你也就不会因为想念三郎,再想出相思病来了。”
是他醉酒到绛雪院的那次,他醉酒那夜后,阮婉娩卧床不起,祖母误以为阮婉娩因想念阿琰想出病来了。谢殊心中想着时,见阮婉娩在祖母的话中眉眼微弯,微衔笑意的神态间竟似有几分小女儿娇羞的姿态,他看得一怔时,见阮婉娩又对祖母说了些珍重身体的话,而祖母让阮婉娩不要为她担心。
“不必担心我,我在家里有许多人照顾,也不寂寞,应该很快就有新孙媳来陪我了”,谢老夫人说着,小孩似的朝阮婉娩招了招手,让她靠近前来,附耳对她轻道,“你二哥他人终于开窍了,被我瞧见有相好的了,他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娶妻成家了,到时候,府里会渐渐热闹起来的。”
谢老夫人说话声音虽轻,但一桌的谢殊都能听得清楚,他听祖母忽然提及那夜,心头突地一跳,却见阮婉娩面上表情无甚变化,仍是淡淡地微笑着,仿佛那一夜被祖母所看见的、被他用披风裹抱在怀中的女子,并不是她。
从清晖院出来后,阮婉娩回绛雪院取了一只小包袱,便与他登上了去城外祖茔的马车,在车上时,她就只是抱着那只小包袱坐在车窗下,闭目养神般安静地阖着眼睛,并不向外张看什么,也一句话都不说。
谢殊并未去特意检查那只包袱中有什么,他不认为有什么能脱离他的掌控。谢殊人坐在车厢中,冷眼看着窗畔的阮婉娩,猜想到她到底是要诚心忏悔,还是在酝酿着又一场出逃。
也许裴晏贼心不死,阮婉娩也贼心不死,这一趟去郊外祖茔,会有裴晏派出的人,来接应她的出逃,但裴晏与阮婉娩都休想得逞,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从前是他心软大意,才让阮婉娩屡屡有机会逃离,但现在,他已收起了不必要的留情,阮婉娩只要活在这世上一日,便不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一路无话,只是夏日里车厢闷热,使得车内气氛仿佛是风雨来前的压抑与凝滞。谢家墓园位处城郊松山坡下,车马终于驶抵时,四野风声渐起,天上也有乌云堆积,似是真将有一场大雨来临,谢殊下了马车后,见阮婉娩抱着那只包袱,四处张望地往里走,眸光匆匆、步伐急促,像是迷失在荒野里的孤魂,在不停张看着寻找家的方向。
谢殊缓步踱走在后,冷眼看阮婉娩这般作态,看她在望见阿琰的衣冠冢后,未急着上前表演忏悔,而颇有耐心地先去他父母坟前祭拜,阮婉娩在他父母坟前上香磕首毕后,方起身走到了阿琰的衣冠冢前,她将那只包袱放在阿琰的墓前,抬手抚上墓碑,在轻轻抚摩几下后,将脸贴上了幽凉的碑石,仿佛是正贴着心爱之人的脸颊。
谢殊厌烦阮婉娩这般作态,就似厌烦她每一次和他说她有多么深爱阿琰时。那些话总是十分地刺心,眼前的一幕也十分地刺眼,谢殊就走上前,冷声令阮婉娩有话快说,又道:“不要再和我耍什么花样,你知道再耍花样会有什么后果。”
阮婉娩未对他的话说什么,就只是将脸缓缓离开墓碑,跪坐在衣冠冢前,打开了她带来的那只包袱。包袱里,原是一件大红的女子嫁衣,谢殊认出这嫁衣是阮婉娩被他逼嫁进谢家那天所穿,上绣着百蝶穿花、并蒂连枝等花样,记得那夜他抱着弟弟的牌位与她拜堂时,灯光下她嫁衣细绣的金丝银线,随她俯身下拜动作波光潋滟,晃眼得有一瞬间,似是能令他忘记自己正做什么。
“这是我自己亲手所绣的”,阮婉娩的声音打断了谢殊的遐思,她声音平静地道,“从我幼时开始学女红起,我就想为自己将来成亲时,亲手绣一件嫁衣,描改花样,选线比线,我花了许多的心思,终于在十五岁及笄前,将这件嫁衣绣完,我以为最多一两年内,我就会嫁给谢琰了,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时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谢殊年幼时就失去长兄,后未长大成人就又陆续失去了父亲、母亲,家中祖母年迈,他虽年纪尚少,但整个谢家只能由他担起来,幸而他并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一起长大的弟弟,外人都觉得他对弟弟严厉,但其实不然,他对弟弟在功课上的那些要求,远不及他对他自己严苛。
有时他看着弟弟,就像在看着另一种可能的自己,他本来行二,在长兄未死时,他本也不必板着性子,可以活得轻松一些,但上苍并未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对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其实是宽容的,他甚至私心希望弟弟不必活得像他这般,可以洒脱自在一些,他这做兄长的,可以将谢家撑起来,为弟弟提供庇护,连带着庇护弟弟所喜欢的女子,尽管他自己很不喜欢。
也因太宽容,他虽一直不喜阮婉娩,却也未逼弟弟退婚,然而世事变幻,最后先行退婚的,竟是阮婉娩,她的一纸退婚,间接断送了弟弟的性命。当弟弟身死的消息传来时,一边是受到打击卧榻不起的祖母,一边是弟弟的丧事,那段时光,在他记忆里,永是暗无天日,他需在病到神志不清的祖母面前,强颜欢笑,告诉祖母弟弟在外打了胜仗,过些日子就会回来,又需背着祖母,悄悄为弟弟办丧事,连具尸骨都没有的丧事。
弟弟下葬前的一夜,他在弟弟的绛雪院独自坐到天明,一件件地选择将要埋下的衣冠,从衣衫鞋袜到帽巾腰带,每选一件,他心中便如摧心剖肝,一夜的痛彻心肠,又有谁人能与他分担分毫,那时阮婉娩在做什么呢……那时的她,怕不是已经认识了家世显赫的裴晏……
怎能不恨,纵已过去七年,谢殊每每想起那段往事,心中仍是暗无天日。负在身后的手不由暗暗攥紧,谢殊恨切地打断阮婉娩的话,“一切是你咎由自取,作茧自缚!”
“是我作茧自缚”,阮婉娩轻轻地接了他的话,将精美无比的嫁衣,牵起一角到燃起的香烛上,香烛火苗在锦衣上一舔,便摧枯拉朽地烧了起来,将满目盛大锦绣,烧成了一寸寸的红烬与冷灰,阮婉娩的声音似飞灰在将雨的风中空灵地飘忽,“听我说下去吧,让我将一切都说出来,这是我最后的忏悔,最后的请求。”
第41章
“我记得清楚,写下退婚书的那天,窗外飘着细雨,那一日,叔叔婶婶都几乎跪在地上求我,还有我的堂姐妹们,她们都在求我。”
“在那日之前,他们都已劝求了我多日,求我写下退婚书,尽快撇清阮家和谢家的关系,他们说阮家满门性命,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而遭到连坐,他们用抚养的恩情求我,用一条条性命来逼我。”
“是我软弱,最终抵不住来自亲族的压力,写下了那张退婚书,叔叔如获至宝,立刻派人将退婚书送往谢家,叔叔婶婶都欢天喜地地说,阮家以后和谢家再没半点干系了,谢家死活与阮家无关了。”
“但我在心中想,那只是他们而已,我还愿与谢家共进退生死,我只是替阮家撇清了与谢家的关系,但如果谢家真要遭灭顶之灾,我愿意就以阮婉娩的身份,与我的丈夫谢琰生死相随,如果谢家人被流放,我会跟着你们一起走,如果谢家人都被处死,我也会陪着你们的。”
“但我着实没有想到,我的这纸退婚书,会成了谢琰的催命符,没想到谢琰会因为我退婚,而去赴边从军。谢琰离开的日子里,我每一天都在佛前祈祷他能尽早平安归来,可最终……却听人说,谢琰死在漠北的战场上。”
“我很后悔,很后悔,谢琰阵亡消息传回京中的那日,我欲悬梁随他而去,但被乳母救了下来,乳母求我不要寻短见,乳母说我不能对不起父母的生育之恩,若我轻易一死,如何对得起生母十月怀胎的辛苦与当年难产时所承受的煎熬,乳母问我这一死,到了九泉之下虽可陪伴谢琰,但有何颜面面对父母。”
“父母恩重,我便不能轻生,只能活着,怀着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痛悔,活在这世间。我很想到谢琰墓前,往后余生就在墓园中为他上香洒扫,可我知道谢家定恨透了我,我来不了这里,也没有脸面过来,就只能在阮家偷偷为他祭拜,或到一些寺庙中为他上香祈福。”
“有一年,我到般若寺为谢琰上香时,认识了裴晏。那一天,他人也在佛殿之中,在殿内香火灯架忽然倾塌时,挺身而出,护住了我,却自己后背被烧伤。我很过意不去,在那之后,与裴晏私下见过几次,赠他烫伤药膏,询问他伤势恢复情况等,由此与他略有几分相熟。”
“也就仅有几分相熟而已,并无其他,我对裴晏并无男女之情,只是叔叔婶婶十分希望我与裴晏能够缔结姻缘,由此借我来攀附裴家的门庭,故意使一些荒唐暧昧的流言传了开来,有的时候,他们还会想法子骗我去见裴晏。”
“今年年初,婶婶说是要带我到城外拜佛,结果却是想让我为裴晏送行。裴晏真以为我是特意来为他送行,神情十分地惊喜,我见他那般,不忍直言使他失望,便说了一些珍重身体、一路平安的话,不想裴晏忽然间对我说,等他回京,就来阮家向我提亲。”
“我还未来得及说出什么,裴晏就打马离去了。后来,我嫁进了谢家,有天收到了裴晏的书信,裴晏想与我在外见上一面。我想到我还有话未对他说,便如约去了般若寺,你所以为的幽会苟且并不存在,我就只是过去,将此前未来得及说出的话,告诉裴晏,告诉他,我对他并无男女之情,我已经嫁给了我的丈夫谢琰,希望他往后不要再联系我,放下与我相识的那几年,早日觅得真正的良缘。”
“我原是愿意待在谢家的,心甘情愿,你以为是你将我逼嫁进了谢家,可其实你只是逼了阮家,并没有逼我。我愿意嫁给谢琰,喜轿到门时,我很欢喜,和谢琰的牌位拜堂时,我也很欢喜。能嫁给谢琰,是自谢琰离世后的漫长七年里,唯一能让我感到真心欢喜的事,我想要成为谢琰的妻子,我终于成为了谢琰的妻子。”
“我愿意在谢家待一辈子,为谢琰抄一辈子的往生经,为谢琰照顾祖母颐养天年。若不是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若不是你对晓霜那般……我很害怕晓霜出事,晓霜是我乳母的女儿,乳母在临终前流泪求我照看晓霜,我不能见晓霜有任何危难,不能让她在你的强权下随时有可能受到伤害甚至死去,所以我又见了裴晏一次。”
“你太恨我,会恨屋及乌,所以我想断了晓霜与我之间的联系,想将晓霜托付给裴晏,端阳那日,便是为这件事而去与裴晏相见。裴晏劝我告你逼婚,说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脱离你的掌控,晓霜也求我这样做。”
“可我不敢,我不知道我若这样做了,朝堂里那些恨你的人,会怎样利用这件事来对付谢家,我不能做会害了谢家的事,我也不能……见你被人害死,你是谢琰的哥哥,是谢伯父、谢伯母唯一还活在世上的孩子,谢老夫人不能再失去你。”
“但晓霜苦苦求我,甚至以死相逼,我也不能见晓霜有事,两相为难下,就在那处小院滞留到了深夜。你以为我与裴晏早就有染,以为我夜里人在那处小院,是与裴晏如何不知廉耻,可裴晏是坦荡君子,岂会如你想的那般,他为了有名分帮我告你,愿放下一己之情,与我结拜为兄妹,那夜我与他之间,已是兄妹相称。”
阮婉娩这一番话,说了许久许久,久到乌云已占据了大半天空,完全呈倾压之势,必有一场暴雨来临,久到墓园中风声愈烈,先前燃着的摇曳烛火,都早已在风中熄灭。
烈烈长风早将燥闷的暑热吹尽,吹得人衣袂翻飞、身上发冷,冷风灌进衣袖、涌进胸前,仿佛隔着一层血肉,将一颗心也吹得凉透,谢殊人站在阮婉娩身后,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他脑中似有太多的思绪,都被风吹得凌乱翻飞,只是觉得冷,像有寒意从足底生出,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一寸寸冻凝他的血脉。
阮婉娩似已将话说尽了,她站起身来,转看向他,出门前精心梳挽的云髻,因冷风吹啸,似玉山将倾般微摇摇颤颤。暴雨将至的风中,她眸子依然澄静如水,就静静地看着他道:“我不曾与裴晏有染,我与裴晏清清白白。”略一顿,唇际似乎微微弯起,眸中也依稀似有轻薄的笑影,“谢殊谢大人,我与裴晏之间,可比我和你之间,要清白太多了。”
天际骤然轰鸣的惊雷,像随阮婉娩这一句,陡然炸响在谢殊心头,他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感觉,就好像忽然回到重伤时听阮婉娩含泪唤他“二哥”的那一刻,胸腔中似有无数血气骤然上涌,直往上冲。他似要再度感觉喉头血气腥甜时,又见阮婉娩柔唇弯得更深,眉眼也似因恶作剧得逞,而俏皮地微微弯起道:“我说的话好听吗?你都信了吗?”
阮婉娩是笑着的,再烈的风也吹不散她面上笑意丝毫,“这样骗你的话,我还能再编上好几篇不同的”,阮婉娩含笑看着他问道,“你还想再听别的吗?”
若是放在从前,放在他刚将阮婉娩逼进谢家时,放在他刚抓到阮婉娩与裴晏私会时,他听阮婉娩这样说,见阮婉娩竟敢这般戏耍于他,定会怒气勃然、大发雷霆,甚至就抬手扼住她的喉咙,但……但谢殊此刻竟没有抬起手臂的力气,甚至也没有发怒的力气,追究她话中真假的力气,好像因墓园的风太冷,他全身都被冷风吹空了,好像在风中,他连眼前的阮婉娩都看不清。
几丝雨滴打在脸上时,谢殊像骤然恢复了两分清醒,他微动了动唇道:“……与我……与我回去。”他抬手攥住阮婉娩一只手腕,就拉着她往园外的马车走,步伐几乎惶急,他心中深处有种莫名的念头,好像若再留在这墓园中,阮婉娩会在消失在墓园的风雨中,不留痕迹,不知往何处去。
上了马车后,谢殊立即吩咐启程,但车马驶离墓园没多久后,滂沱大雨就伴着雷霆闪电倾盆砸下。因雨势太大,随行侍从既看不清前进方向,又担心车马因道路湿滑而翻倒,就向大人请求暂停行进、且等雨过。谢殊为车马人员安全,只得应允,就在漫山遍野的风雨声中,在车中与阮婉娩等待雨停。
轰隆隆的暴雨打在车上,伴着雷霆之怒,像是能将车顶打穿。谢殊记得阮婉娩最怕雷声,可见她此时就神色宁静地坐在车里,如同来时。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抱着包袱阖着双眼,包袱里的嫁衣,已被她烧毁在阿琰的衣冠冢前,她就只是在满天风雨声中安静地坐着,眸子好似是在看他,又似是并没有,像只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眸中与唇际,都并无在墓园中时所映着的笑影。
谢殊感到寒冷,许是因暴雨之故。他拿起车中一道披风,披裹在了阮婉娩的身上,阮婉娩没有反抗或挣扎,任他所为。谢殊想起曾经某个夜晚,也有惊雷声,阮婉娩十分害怕,那时他像是想为阮婉娩掩耳,却最终只是自欺欺人地强搂住了她,而此刻他也像是想要为她遮住双耳,却已似乎不必,阮婉娩并不惊惶,她像是已淡然地不畏惧这世间的一切。
暴雨暂告一段落后,车马也没能向前行进多远,因风雨导致的树木坍塌,阻挡了前方道路,需待侍从清理干净。马车停了片刻后,阮婉娩似要透气,走下了车,谢殊未拦阻她,也跟着走下了车,走在阮婉娩身后,看她身披着那道碧色披风,像一只淋雨的玉蝴蝶,走在雨后湿漉漉的山间。
暴雨虽停,仍有雨丝轻飘飘地落下,落在谢殊的眼里,像是雪花化在他的眸中。谢殊眸光湿润朦胧地望着阮婉娩的身影,忽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阮婉娩,在冬日清晖院的雪光中,阮婉娩走映入他的眼帘,怯怯唤他“二哥哥”时,也有雪花落进他的眸中,那时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却当场就忘了,之后许多年都忘了,直到此刻方才想起。
那时他心中想的是,现在他心中想的是,若不是阮婉娩与弟弟阿琰恰好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交好的双方父母在计划结亲时,应将阮婉娩许配给他啊,哪有弟弟在哥哥前面先定下婚约的,如果不是弟弟与阮婉娩巧合地同时出生,阮婉娩的未婚夫,该是他啊!
心中如有惊雷轰鸣,从过去到现在,响彻在他人生的每一刻,谢殊心神震恍,怔怔向阮婉娩走去时,见阮婉娩忽似轻灵的蝴蝶,在雨丝中向前快走几步,先前他为她披上的披风滑落在地,阮婉娩似蝴蝶挣脱了薄茧,于山崖边投身向下,翩翩坠向了滔滔的江流。
第42章
也许阮婉娩说的是真的呢……谢殊并不能肯定,却也不能否定,许多事都得等他离开墓园之后,再派人去进行查证,而现下,仅仅只是这样一种可能,阮婉娩所说也许为真的可能,就让他在墓园的冷风,不由地通身发冷,寒意渗进他骨子里,钻进他的心中,似是潜行的毒蛇在吐露着信子,要幽幽地游到他心底最深处,咬啮在他最脆弱的血肉上,给他种下最致命的毒素,令他陷入万劫不复。
如果阮婉娩所说为真……他竟不能往下深想,不敢往下深想。当阮婉娩说她那一番话,其实是在骗他时,他竟半点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感觉越发地齿寒骨冷,在阮婉娩似是故意挑衅地笑看着他时,她明知她欺骗他挑衅他,极有可能付出致命的代价,却还在这样说,还在这样笑,几是无所顾忌。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容,心中寒意幽生,他竟在害怕,却也不知在害怕什么,只是就下意识紧攥住她的手,用力到自己指节都挤压得发疼,他要将阮婉娩带离这处墓园,他要将她带回竹里馆中,他要她一直在他身边,而后派人查证她自称是骗他的那些话,再而后……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