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114章

除了南郡权力场外,他还是卢氏首领,他又只有一个儿子,儿子还在外地为官,那么,卢氏族内的权力,定然也会因此发生变化。

人们吵吵嚷嚷,都想知道卢都督是怎么死的。

待燕王的大船在卢氏庄园的深水码头停靠,码头上的混乱才有所改变,人们静等燕王上岸来给大家带来真相。

燕王带着一干近卫随从从船上到了岸边,先安抚了岸上众人两句,才问道:“卢都督到底出了什么事?谁能回答本王。”

卢沆的亲卫都尉姓董名轲,一直在卢沆身边负责保障他的安全,卢沆所乘坐的战船也是由董轲负责。

卢沆被害,董轲自然要负最大的责任。

董轲三十许,身强体壮,之前一直在卢沆身边,燕王也认识他。

不过卢沆死在房中,他难辞其咎,短短时间,他便已疲态尽显,脸带颓丧。

董轲连连向燕王请罪,又哭诉自己护主不力,导致了这种问题。

很多军将身边担任护卫长之职的亲卫都尉,都会是自家子侄,卢沆却让外人担任此职,或者是因为卢氏子侄没有能当此任者,或者是卢沆并没有那么信任自家人。

燕王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快领本王去看看。”

卢沆的船就停在码头另一边,围观人群此时已被卢氏部曲及卢沆的郡兵拦在外面,无法靠近码头。

燕王想了想,又让董轲安排人去请了卢氏的几名身份显耀的族人及蓝、黄等士家的当权者过来,大家一起上了卢沆的船。

卢沆之死干系极大,董轲根本无法承担责任,是以在发现卢沆死后,他就安排护卫守住了现场,就等权威者前来查清楚事实真相,之前卢氏子弟要上船查看情况,他都没有允许。

此时一行数十人在董轲带领下上了船,这数十人,只有十几人是卢氏及士家权贵,剩下的是燕王及燕王的护卫随从。

燕王身份尊贵,既然卢沆在自己的船上就能遭遇暗杀,要是凶手还在船上,又对燕王造成伤害,那这里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承担这个责任了。

卢沆所乘这艘船是一艘楼船,虽是较小的楼船,但也长有十丈,要不是卢氏长湖庄园的码头是专设的深水码头,根本没有办法让这艘楼船停靠。

船上可载上百士兵和数十船工,有弩窗和矛穴等设施。

船上除了底舱外,甲板上还有三层,第一层为庐,第二层在庐之上,为飞庐,最上层很小,为雀室,只能供两人在上面瞭望警戒。

卢沆所居,就在第二层飞庐。

整个飞庐层便是一间房,因不是战时,里面只有卢沆居住,是他休息、召见下属开会参谋之地。

一行人从甲板上的楼梯爬上去,到了卢沆所在的房间外,这一层四周都有回廊,虽然回廊较窄,但是可供两个成年男子侧身并行通过。

房间四面有窗,只是窗户都紧闭着,房门朝向船头方向,此时也关着。

在发现卢沆死在房间中后,董轲已经安排兵士将整个一层二层都围了起来,不让任何人接近。

董轲让士兵打开门,燕王带着几名亲卫,再有各大士家的重要人物进了房间。

朝着房门,立着一展屏风,屏风上正是荆州、吴越、淮南等区域的地图,绕过屏风,便是开阔的内室,一架眠床摆在靠船尾的方向,上有床帐,床帐被高高挽起,露出眠床上的情形,卢沆仰躺在眠床上,身上没有盖被子,但在床尾位置有一床丝织薄锦被。

房间里没有任何乱迹,只是卢沆瞪大眼,面色红润,死在眠床上而已。

燕王流露出震惊之色,他原以为卢沆是被刺死,房间里会有很多血迹,没想到并不是。

跟着他一起进房间的士族贵人和卢氏族人都惊呼出声,也有人试探着问:“卢都督这是被人勒死的?”

燕王要走上前去亲自检查尸首,几名士族贵人赶紧劝道:“殿下矜贵之体,还请保重。”

燕王觉得这些人多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这一耽误,元羡扮成的护卫已经上前了,她走到眠床前,将卢沆的尸体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认真查看了卢沆脖子上的勒痕,这很显然是被力量巨大之人用手勒出的,卢沆身上衣衫齐整,甚至没有乱迹,很是可疑。

燕王见元羡去查看尸首,也不敢流露出不满,只是赶紧吩咐另外两名亲卫上前帮忙,发现有人去查看房间里的窗户,便交代道:“你们不要动房间物件。”

众人自然不敢再乱动了。

元羡认真检查后,回来对燕王汇报道:“殿下,卢都督除颈子上有被手掐出的淤痕外,身上没有别的伤。他睡的眠床上未见别的人造成的痕迹,靠近床的范围,不见特别的脚印。”

燕王一脸严肃,问:“也就是说,他真是被手掐死的?”

元羡道:“这种可能性最大。但是,卢都督虽年过五旬,但身康体健,有人掐他,他不可能不反抗,如果反抗的话,定然会造成响动,船上这么多人,为何会没有人来相救?”

燕王目光转向董轲,问:“董都尉?”

董轲面色惨淡,道:“属下该死。都督今日随殿下上了刺客岛,在岛上受寒,便头晕头疼,是以当时未等殿下,便先回了船上休息。回到船上后,有仆役送了午膳来,都督胃口不佳,只喝了一碗鱼汤,便因头疼说要歇息一会儿。都督头疼,受不得吵,也受不得风,故而属下安排护卫关闭了飞庐中所有窗户,关上门后,又只在飞庐前后的台阶处安排了护卫守卫,让人不要进来相扰。”

“从刺客岛回卢氏庄园这一路近三个时辰,你们就没有人进房间来照顾他?”燕王面色阴沉,很显然,他特别不高兴。

众人都能理解燕王为何不高兴,卢沆之死,除了卢沆自己的亲眷外,恐怕就属燕王最苦闷了。

卢沆死了,而卢氏一族除他之外,没有能力特别出众者,从此,卢氏一族在南郡的影响力定然大打折扣,南郡的其他士族便有了更大的伸展空间;而卢沆本是以支脉取代卢氏主脉上位成为一族宗主,他一死,而他又只有一子,且他的儿子为人较软弱,卢氏其他脉自然就可以在此时站出来争夺卢氏内部的权财了。

大家都各能得到好处,而燕王来到南郡,大家都觉得他是想和卢沆联姻的,且卢沆也的确一心靠向燕王,成为燕王助臂,他一死,燕王就失去了这支持者,燕王怎么可能不苦闷。

董轲只好解释道:“属下死罪。属下在一个时辰前进过房间到床前查看都督情况,见都督正好眠,故而没敢打扰,一直到船在码头停靠,属下见都督依然不出房间,才让护卫来唤他,护卫唤他无人应答,待进房间来,才发现都督已经惨遭谋害。”

元羡此时已经在两名燕王近卫的保护下,去查看了房间里的所有窗户,她发现窗户都是从内部插上的,关得很紧,无法从外面打开。

这是一艘战船,窗户和墙壁虽都是木制,却使用了石灰混合桐油进行涂抹,用以防腐和防火,除此,墙壁一共有三层,为外层木板、夯土层、内层木板,这么严密,会让房间里基本上做到密闭。

元羡又拿了护卫手里的长环首刀,一寸寸地捅房顶,董轲来解释说,房顶也是三层,而且在整个行船过程,上方雀室都有守卫在,而且一直是两个守卫,可以确定这两个守卫不能从雀室下到这飞庐里来,元羡这样捅房顶没有意义。

除了房顶外,护卫们又认真检查了房间地板,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董轲保证道:“下方庐中一直有兵士在,我们没有听到楼上有异常声音,且也没有人从下方上楼来。”

燕王沉声道:“董都尉,你的意思是,卢都督是自己被勒死在了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进来勒他?”

董轲凄惨道:“殿下,是属下保护不力。但是我的确不知贼人是如何进房间来行凶的?为何都督没有反抗发出声音。”

燕王喝道:“会不会就是你们做下的呢?不然,卢都督难道能自己死掉吗?”

董轲噗通跪下道:“属下忠心,日月可鉴!属下的确该死,但还请殿下找出凶手来,不然都督和属下都死不瞑目啊!”

卢氏几名身份贵重的族人也纷纷下跪,恳请燕王为卢沆之死找到凶手。

在场所有人都不是蠢人,见燕王的精卫查看了房间的情况后,便也都有所判断。

虽然按照董轲所说,卢沆是死在一个密室里,不可能有人能进房间来杀死卢沆,但是,人确实是死了,终归是有凶手的。

有人嘀咕道:“船上都是卢都督的亲信,他死在船上,就肯定是他的自己人干的嘛。会不会就是这些人合起伙来杀了上官?都在撒谎?”

第88章

在其他人围着燕王时,元羡又认真检查了房间里的情况,有一点比较奇怪,她走到燕王身后去,在他耳边低声耳语道:“殿下,我大概知道了卢沆的死因,但要先和你私下讨论。”

元羡穿着一身护卫军服,距离近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这般在他耳边低语,她带着缥缈温暖幽香的气息就拂在他的耳畔,燕王顿时只觉全身血液都涌到头上,耳朵已然红了,人也有些晕乎,好不容易控制住因这份心旌荡漾的失态,却没听清元羡到底在说什么。

他故作镇定地侧身,看向元羡。

元羡见他一脸精明,实则很懵,只好又对他低声说:“属下有事需单独同您禀报。”

这话燕王听清楚了,他看向其他人,说道:“你们且先出去,本王要单独看看房中情况。”

既然他有这要求,其他人只好告退,先退出了房间。

到这时候,大家都发现了这位主导检查卢沆死亡现场的精卫在燕王面前的重要地位,不过因此人说的河北话,大家也不太听得懂。

董轲在退出房间时,多看了元羡一眼,不过元羡一脸肃然,对任何人的注视都视而不见,俨然是个不通情理的大兵。

她大多数时候说一口河北话,这些从出生就在南郡的当地人,很难听懂她在说什么,燕王又从没有介绍过她,所以这些人虽然觉得燕王这个亲信护卫年纪轻又长得非常英俊,在之前只以为她是个没有门户的兵士,没有太关注她。

此时燕王虽说是要单独看看房中情况,这个兵士却被同样留了下来。

燕王的亲卫们见其他人都离开后,这才在最后离开房间,并拉上门,守住了整个飞庐的四周,确保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进房间对燕王不利。

待房间里只有自己和元羡两个活人,燕王这才目光悠悠盯着元羡,问:“阿姊,你刚刚说什么?”

元羡引着燕王走向卢沆死亡的眠床,问道:“阿鸾,你看卢沆,有哪一点奇怪之处?”

燕王认真打量卢沆,卢沆是行伍之人,睡姿非常规整,平躺着,手轻轻搭在胸腹上,身上没有穿甲衣,当然也不是穿着寝衣,而是穿着常服,只是没有系外衫的腰带,他面色红润,神色虽痛苦,却并不扭曲,眼睛大睁,脖子上有被掐勒后留下的痕迹。

燕王看了几息,又望向一脸沉着的元羡,道:“阿姊直言,我只能看出卢沆死时没有太过抵抗,身上没有拼命挣扎的痕迹。”

元羡说:“殿下能看出这些来,已是不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卢沆因在刺客岛上吹风受凉而头疼进房间睡觉,湖上有风又潮湿,很冷,他本就受凉,为何在房间里睡觉却只盖这么薄的被子呢?甚至这薄被还没搭在身上。”

元羡指了指那被推到了一边去的被子,那是一床丝绸锦被,并非是皮毛类的厚重被子,丝绸锦被柔软且轻,盖着自然舒适,但是在这个天气,还是太冷了。

燕王这才注意到这个重要疑点,意识到元羡那句“殿下能看出这些来已是不错”实在是勉强恭维他之言,之前所有人都没有关注到被子的事,此时元羡提出来,他便意识到了这个重要问题。

燕王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况,在靠近屏风的位置,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还埋着香丸,有浅淡到几不可闻的香味散出。

他伸手探了探香炉,说:“还有一点暖意。”

元羡说:“不是香炉的事。这房间里,之前应该有暖炉或者暖盆的,房间里很温暖,所以,卢沆根本不需要盖厚的被子。但是,凶手怕我们从这个暖炉或者暖盆上发现端倪,故意将这个暖炉或者暖盆搬走了。谁让搬走了暖炉或者暖盆,谁就有嫌疑。”

燕王这时候也明白了元羡所指,说:“北方烧炭,常有中炭毒之事发生,中炭毒会头痛如劈,面赤气促,进而神昏而毙,如鬼索命。卢沆面色红润,昏迷床上而被掐死无力反抗,正相合。”

元羡颔首道:“这种可能性最大。置人密室,烧炭杀人,既速且无痕。”

燕王伸手去探了探卢沆脖子上的掐勒伤,道:“既然密室烧炭即可杀人,为何凶手还要掐死卢沆?”

元羡道:“可能是当时卢沆没彻底死去,又掐他,确保他死透。”

燕王说:“如此一来,除了谁让人搬走暖炉外,谁进房间来过,便也是凶手。”

元羡颔首:“是的。按照董轲所言,他在中途就进过房间。最可能杀卢沆的,就是董轲本人。本来不去动暖炉,不去掐死他,卢沆中炭毒而死完全可以推给意外,但他却要多此一举,露出蛛丝马迹。”

燕王冷笑了一声,说:“他倒是贼喊捉贼。只是不知他作为卢沆的亲信,为何会杀他?而身边人想杀自己,卢沆居然一丝也没有察觉,反而防备族中人,人心之复杂,可见一斑。”

元羡看着卢沆的尸首,谁能想到这人会这么轻易就死了,她又转向燕王,说:“卢沆手握兵权,地位在南郡也如泰山,如今他一死,可不是如李文吉之死一般没有太大影响。之后恐怕还得安抚他手下兵将,卢氏也需要新的掌权人。这些,殿下可有打算?”

燕王当然也想到了这些,比起查清卢沆的死因和凶手,掌握他手下兵将和重新推出卢氏的掌权人,对燕王来说,才更重要。

燕王对上元羡明亮而深沉的眸子,她虽是一身男装,他这时候第一反应,依然是想亲吻她,每次权力欲上头的时候,燕王发现自己生理上的欲望也会上头,他只好转开视线,去看糟老头子卢沆的尸体,压下那些乱七八糟却又强烈如飓风的欲望,说道:“阿姊可有什么教我?”

元羡说:“南郡地位特殊,北上可以一路到洛京,西进可到蜀地,南下到长沙,东出到武昌、吴地,你父亲一直没有裁撤掉卢沆的兵权,便是需要他在此地制衡。卢沆一直以来,做得也不错。之后想要再有卢沆这样虽有野心却不足,虽有治军之能却不显著,能够任用又不必太过担心他能造反的南郡都督,怕是不容易的。”

燕王知道元羡非常讨厌卢沆,知道她对他定然给不出好评价,只是也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阴阳怪气却又严肃认真的评价。

燕王道:“现在长沙王和吴王都不安分,南郡都督一职是极其重要的,只是,卢沆手中兵马,虽说是朝廷之师,但这些兵马,大多自认是卢沆私兵,即使我要安插人手,也不容易。我也看出,王咸嘉有治军之能,也一心向着你我,但是,他怕是无法名正言顺掌控卢氏的私兵,而我要把燕王府私兵留在南郡掌控这一支兵马,也很易惹来闲话。”

元羡说:“这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推出卢氏一人暂代接任卢沆南郡都督一职,卢氏一族,除卢沆外,几乎没有有魄力之人,再升王咸嘉为司马辅佐,以王咸嘉之能,将卢氏私兵分化,带出自己的人是可以的。卢氏兵马本就只有很少一部分有战斗力,其他都已经完全担任屯田之责,怕是兵器也不会拿了。”

燕王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那卢氏一族,你觉得他们会如何?”

元羡笑说:“卢沆一死,卢氏很快就会分崩离析。如果你想要卢氏分裂得更快一些,支持卢涚上位,不消半年,卢氏就会成一盘散沙。卢氏一族,在卢沆上位之前,在南郡口碑便差,卢氏好享乐,也放纵子弟,卢沆上位后,想要培养卢氏自己人,都烂泥扶不上墙。当初卢道子干出那么多烂事,卢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认为他是认可了卢道子的行为,只是他也无力管束而已。”

燕王颔首道:“我明白了。”

元羡看向卢沆那渐渐浮上死气的脸,说:“如果殿下对卢沆有情分,之后多照拂一下他的儿子,也就是了。但卢氏一族,的确是他们自己不行。”

元羡语气柔软里带着一些沧桑,神色也带上了悲悯,听在年轻气盛的燕王耳里,让他心下一动,说:“我明白阿姊你的意思。我到南郡,和卢沆相识一场,虽不是性情相合忘年之交,他如此匆匆黯然离开,我也的确心中怅然,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能够照拂他的子孙,我自然也不会吝惜。”

他说着,又去为卢沆阖上了不瞑目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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