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长沙王南下带着五千兵马,现在怎么可能只有五百兵员,燕王根本不信,问道:“只有这些?”
曾懿道:“别的,他都没有表示。您的这位叔父,本就是狡诈之人,怎么会轻易做出其他承诺。他倒是说,他对殿下您,有长辈对子侄的爱护之心,希望您也尊重他那一把老骨头。大意是,您不针对他,他就不会坏您的事。”
燕王冷笑了一声,道:“长沙城如何?”
曾懿道:“长沙城通过湘江连通湘州南北,控制洞庭,为湘州之枢纽,且土地肥沃,出产丰富,实乃一处良地。只是属下推测,您这位叔父觉得此地距离中原太远,远离朝廷核心,如果他有心造反,从东部和北部都可制衡于他,这数百年来,占据长沙此地者,不管是想割据一方,还是想扩大范围沿长江向上向下攻打荆州、扬州,都难以成功。且湘地民风彪悍,又是蛮夷之地,他难以征兵,只要他有别的心思,在长沙自是坐困愁城。”
燕王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心说,只要能把北方政局稳住,不要出大乱,他这位叔父在长沙,也是难以造反的,只能困守于此。他又想到元羡给他的制衡长沙王的建议,让长沙王每年往返于京城和长沙,心说那也是个好建议。
当然,燕王并没有心思寻求长沙王给予自己夺取皇位继承人的支持,第一是长沙距离京城太远了,用处不大,第二是燕王不喜欢他这位叔父,第三是他比他父亲更认为各地的封王应该减少王军数量,五百都算多了。
燕王问:“你在长沙,可还有其他发现?”
曾懿道:“我们到长沙后,一直被监视着,很难私底下再去做些什么?不过,长沙商业颇为繁华,除了我们这种商队可频繁出入长沙城,益州、吴越等地,到长沙的商队也多,甚至广州、交州也和长沙交往密切。只是,广州、交州为蛮荒之地,长沙王很难得到此二地的什么支持。但是,如果殿下更进一步,倒是需要加强对广州、交州的控制。”
燕王沉吟片刻,问:“那个宇文珀呢?”
曾懿笑了起来,说:“那个男人,句句不离他英明神武的女主人,还说要是县主是男人,可立不世之功,奈何是女人,太可惜了。”
燕王道:“想来你完成了我的吩咐吧?”
曾懿听出大王语气里的危险意味,当即收敛笑容,肃然道:“殿下的吩咐,属下不敢有一丝一毫怠慢。既然宇文珀如此尊崇县主,我说县主之后做寡妇太可惜了,如果她和殿下您成婚,之后同殿下您回燕地,可为燕王妃,如果还有其他情况,便能更加尊贵,如此一来,即使是她身边奴仆,不也能跟着获益,他听明白了属下的意思,说会去劝说县主。”
燕王轻叹一声道:“宇文珀在阿姊跟前颇有地位,阿姊待他如长辈一般,会考虑他的意见的吧?”他其实不敢确定,只是觉得什么办法都去想想。
曾懿虽然认真办了燕王委托之事,此时又肃然问道:“殿下真是非县主不娶吗?”
燕王低低“嗯”了一声,非常认真,曾懿说:“虽然县主天香国色,但毕竟比殿下您年长不少,她又是您堂兄的遗孀,总之,此事并不好办。属下追随殿下数年之久,以殿下长辈之心为殿下计,大丈夫何患无妻,再说殿下身份尊贵,要娶谁都好办,但县主这事真不好办。让陛下知道,恐怕也会降低他对您的评价。”
燕王说:“陛下处,我会好好斟酌的。再说,阿姊还在孝期,我也在孝期,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曾懿这才松了口气,心说您脑子没因美人坏掉就好。
燕王又问起另一件他非常在意的事:“长沙王对李文吉之死,有何表示?”
曾懿道:“我们到之前,他应该就知道李文吉已死了,我同他谈起此事,他倒是真的很痛心,说李文吉年纪尚轻,天不假年,怀疑他是被县主害死的,我说李文吉死了,对县主没有任何好处,他便冷笑起来。如此一来,属下担心他会在李文吉之死一事上做文章。特别是如果他知道殿下您和县主之间有私情,岂不是还会再把李文吉之死栽赃到您头上?是以此事殿下最好守密,不能让人拿到这个把柄。”
燕王见曾懿虽是不劝谏自己对元羡的心意,却处处又是不支持的。
他没有接这个话头,说道:“真的李文吉没有死,那个被捞起来的尸体,是李文吉的替身。”
“啊?”曾懿惊得双目大睁,“这……”
燕王道:“我已经派了人去秘密寻找真李文吉,不管如何,都得在阿姊之前先找到他,然后处理掉他。”
曾懿张了张嘴,心说他一直都认为他这位主上虽然不是过分良善者,却也是悲悯之人,李文吉可是他堂兄啊。
曾懿想了想,说:“杀了他,难道有活着的他有用?他在南郡经营数年,可是掌握着长沙王不少把柄,又和本地大族相交,应该也握有不少本地大族的机密吧。”
燕王听他这样一说,更确定了另一件事,带走李文吉的人,是否也是看重他这一层用处?
不过,燕王说道:“长沙王的把柄,南郡大族的秘密,只有要对付他们时,才需要,如果本来就是想用他们,根本不需要。水至清则无鱼,上位者要有容人之量。这也是九叔你的教导啊。”
曾懿心说看来他是主意已定了。
两人在一起谈了一整晚,第二天,曾懿才离开青桐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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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曾懿对燕王回报情况时,宇文珀也到了桂魄院拜见元羡。
第99章
元羡对世界有很大的好奇心,如果可能,她倒希望可以去见见各地风物。
她不曾到过长沙,是以宇文珀来对她汇报这次行程的情况时,她也让宇文珀对自己讲了讲长沙的风物。
宇文珀知道她的喜好,便也挑着讲了不少。
这些满足了元羡的一些好奇,宇文珀说:“奈何县主女儿身,如果是儿郎,天下哪里您去不得啊。”
元羡轻叹说:“如果去修道的话,能少不少约束,也能四处行走。”
宇文珀被她这貌似避世之言吓了一跳,当即劝道:“主上何出此言,虽则府君没了,但您有才有貌有家世有庄园钱粮,还愁不能再嫁吗?”
宇文珀作为元羡的家奴,要是元羡要去修道,这对他们这些家奴可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希望跟着主子鸡犬升天呢。
元羡平常就和佛、道接触挺多,到江陵城后,又一直支持妙尚真人的清源观,给钱给物,如今短短时间,清源观便开始扩建,香火也比以前旺了很多,还建了收留女婴的育婴堂,并办了学习道家经典及医药的学堂,这些可都是在元羡的财物及权势支持下才能达成的。
别人见元羡大力支持清源观,还以为她是因为之前打击了卢道子后,又给予道教一定补偿,积累功德。
宇文珀却担心元羡真有出家为道之心,所以才大加布施。
元羡知道同宇文珀谈这件事,根本谈不到一块儿去。他虽然是宦人,却是一点也不明白女人。
元羡说:“你且安心,我自是会仔细斟酌。即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李旻考虑。再者,还有你们。”
宇文珀知道她本性里便没有避世退让,也许元羡说“修道”只是想以退为进,他马上又说:“此次同曾长史一同前往长沙,曾长史同我提到燕王的王妃病逝,府君也过世了,您和他十分般配,可以嫁娶。曾长史是燕王身边最重要的谋臣,他的这个意思定然就是燕王的意愿啊。”
说到后来,宇文珀甚至再次挺直了脊背,非常急切地看着元羡。
元羡没想到曾懿会对宇文珀讲这番话,这说明燕王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知了身边的谋臣,如今宇文珀也知道了这件事,这实在让她非常气恼,恨不得去打燕王一顿,心说男人有几个能守密?
宇文珀本来以为元羡会较为高兴,毕竟燕王身份高贵,年轻英俊,从任何方面来说,他都是佳偶。再说,元羡年纪不小了,又是二婚,还能嫁给燕王,别说是做正妃,就是做侧妃,也是不亏的。
当然,宇文珀也知道,元羡因为她父母之死,对如今的李氏皇族有很大敌意,当初和李文吉析产别居,也正是因此。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如果元羡能做王妃,对元氏一族及前朝魏氏活下来的宗室,也是一件好事。
元羡本就是善权谋看重利益之人,她能不明白这些道理吗?
元羡知道和宇文珀讲别的,宇文珀不一定能听进去,便说道:“宇文叔,此事你休要再提。如今陛下年老,太子不修德行又身体羸弱,陛下有废太子之心,齐王同燕王各有支持,我才新死了丈夫,和燕王这等事传出去,于燕王和我都没有什么好处。”
宇文珀听后,道:“可以等到过了孝期嘛。”
元羡心烦地道:“那你最好守住这个秘密,两年后再谈此事。”
宇文珀听到“两年”这个时间长度,心说燕王能等您两年吗?心下已经有些凉了。又想,元羡要再嫁,过了燕王这店,怕是找不到更好的了。
宇文珀本就善于收集情报,又对元羡汇报了他在长沙打听到的各种情况。长沙王到了长沙后,和当地士族相处并不好,难以降服当地士族,宇文珀认为他如果不能利用当地士族的势力,他应该是没有办法聚集有力的兵力的。
元羡若有所思地颔首道:“原来如此。”
“郡守贺棹在长沙官声如何?”
宇文珀道:“不太好。长沙郡长沙蛮素来难以管理,又凶恶好战,贺棹乃北人,在当地如果不能笼络好当地士族,更难以立身。他到长沙郡时日尚短,能勉强治理下去便不错了。”
元羡没想过贺棹之子之死这事,贺棹对自己没有一些想法,不过,只要他不来给自己使坏,她便无心去打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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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吉下葬这日,江陵下了一场细雨,天气越发冷了。
送葬的队伍很长,蜿蜒在龙山里。
挽歌是李文吉活着时他自己写的,这次就正好使用。
待葬礼办完,元羡便带着女儿和一干仆婢家奴搬出了郡守府,搬到了距离郡守府两条街的双凤坊里,此处府邸乃是一处四进宅子,比郡守府要小不少,不过府中主子本来就不多,只有元羡和李旻二人,仆人们暂时则只能挤一挤。
李文吉的人,除了早早为元羡所用的,其他人,大多被另做安排了。
元羡之后要回洛京去,之前便已经派了得力主事先回洛京去为此做准备,在宇文珀回江陵城后,便又安排宇文珀带着人和物资作为第二批人回洛京去打点安排。
为给元羡提供帮助,燕王也安排了人同宇文珀一起先行回去。
如今,元羡从郡守府里搬出来了,不只是元羡府中的仆婢们知道主子回洛京提上了日程,就连当阳县庄园里的仆婢庄丁们,大多也知道了此事。
元羡从李文吉死后便在谋划自己离开南郡后,对在南郡的产业的管理,这段时间,便对庄园、作坊、商铺、商队等做了安排,在安排好后,元羡甚至还抽时间同大部分人一一谈了话,让这个安排尽量让大多数人满意。
元羡暂时不明洛京具体局势,本是不想带李旻一起回洛京的,但是,把女儿放在当阳县,她也同样不放心,最主要是离别之苦也难以承受,最后还是决定把女儿带在身边。
李文吉下葬,她带着女儿搬到双凤坊县主府后,因房屋变少,加上勉勉说“害怕”非要和母亲一起住,元羡便只得让女儿又搬到自己房中来住了。
两人每晚睡在一起,勉勉都要让元羡讲故事才能睡,元羡便把《史记》从头开始,每天以故事形式讲给她听。
勉勉以前更喜欢听侠女、志怪等故事,都是乳母、婢女们讲给她听的,开始听《史记》时,还不太习惯,好在母亲讲的,没得选择,多听几天后,稍稍明白一些了,才听出了趣味来。
府中因为守孝,便也闭门谢绝见客,每日还要茹素。
不过水产,诸如鱼虾蟹等被归为“水菜”,不算荤菜,是可以吃的。
元羡觉得女儿年幼,吃不好,身体差易生病,是以家中茹素后,每顿餐食都让厨房里准备了各色水菜。
好在元羡和勉勉都是喜欢吃鱼虾蟹等水菜的,是以守孝之时,饮食上并无太大问题。
虽然县主府闭门谢客,但燕王前来,并不会把他拒之门外。
燕王亲自到了府上,元羡在正房里接待了他。
勉勉最近都由元羡教导,玩的时间比前段时间倒多了很多,元羡待客时,勉勉便也不学习,跟在元羡身旁。
勉勉和燕王相处时十分亲近,见他来,也不避忌什么,上前拉着他的手引他去榻上坐下,还专门坐到他身边,说:“叔父,母亲说我们要去洛京。我还没去过,洛京是什么样的?”
燕王对她简单讲了洛京的情况,便含笑对她说道:“我要同你母亲谈些机密,你可以自己去书房看书吗?”
勉勉看了她母亲一眼,元羡略颔首,勉勉虽是不太愿意,但还是起了身,跑出了房门,甚至还让婢女们也避开一些。
元羡问燕王:“是何机密,要避着勉勉?”
燕王道:“我安排人一直在调查萧吾知的下落,有了一些线索,他可能是去了洛京了。”
元羡微皱眉头,虽然萧吾知此人为人冷酷、杀人如麻、危害极大,他还刺杀自己,作为西梁萧氏宗室,他又图谋不轨,元羡当然想解决掉他,但是,元羡对他的厌恨,怎么可能同当初自己听到父母死时,对李崇辺的恨意相比呢。
当然要解决萧吾知这人,但站在元羡的位置上,总有办法的,有的是人愿意为她和燕王效力,所以,元羡觉得萧吾知不是心腹之患。
元羡问:“既然查到他可能去了洛京,那有查到李文吉吗?李文吉是否被他挟持回了洛京?”
燕王知道元羡会问这个问题,他说道:“没有查到李文吉的情况。”
元羡不像燕王这般,可以调动很多人为她去调查这种事,所以,最终还是得依靠燕王去查这件事,说:“阿鸾,不管如何,有李文吉的消息,我希望你可以通知我。”
燕王笑着说:“阿姊,你放心吧。我不会瞒着你的。”会告诉你他的死讯。
说完这个情况,燕王便提到回洛京之事,道:“如今有陆路和水路回洛京,你看,我们走哪条路?”
元羡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要和燕王一起回洛京,她一直认为燕王早就该走了,没想到他却一直没有走,难道是非要等到自己一起走才罢。
元羡起身,去拿了一册她亲自画的地图来,这地图只有一部分,正好包含了从南郡到关中及关东等地。
元羡将地图在案桌上铺开,燕王便挪到她跟前的案桌边去坐下,倾身看地图,说:“阿姊这地图画得清楚明白。”
岂止是清楚明白,地图旁边还以灵秀从容的笔记写着备注,标记各处要点,距离、路况等。
元羡说:“走水路有两条道,第一条是走长江从江陵至扬州,再走邗沟从扬州到山阳,再转通济渠从山阳到洛京。冬日亦可行大船,二三十日可到。第二条是江陵到夏口,夏口转汉水到襄阳,再到洛京,冬日汉水、丹水水浅,难行大船,且要转陆路,也需一月余才能到。再就是陆路,从江陵到当阳,再到襄阳,从襄阳到南阳,经伏牛山到洛京。冬日里怕下雪耽误行程,如果不下雪,马车走得快,半月到二十日便可达。如果是快马,十日也可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