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137章

在元羡看到燕王的时候,燕王也看到了元羡。

元羡并无特别的表情,从容而坦然,但燕王却是一愣后,先是一喜,又是一痴,后又转开了目光。

他虽尽量表现得镇定,但最初的那种奇怪表现,已让他身周的一群人精都发现了异样。

在这种情况下,连太子都朝元羡看了过来。

元羡虽身穿布衣,却人如皎月,气质超群,身后又有数名仆人,一看就不是真的布衣百姓。

太子看到元羡后,也不由瞪大了眼,流露出如被光刺了一下的神色。

元羡不想和这些人在此时掺和到一块去,她飞快地退到了过道下的阴影处,垂手低头,等一群贵人过去。

她的仆从自然更是退到了阴影里,不敢抬头多看。

玄慈大师则心下一紧,他方才匆匆赶来打发元羡,便是担心自己不肯见元羡,元羡的仆人不肯离开,到时候和突然通知要来寺院里的两位皇子撞上,这更加不妙。

发现事已至此,而元羡也并没有骄骄不敬之态,玄慈大师当即上前,去向太子一行人见礼。

太子不由问道:“玄慈大师,那是什么人?”

燕王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目光镇定却冷冽,盯着玄慈大师。

玄慈大师曾经到当阳公主府讲经时,便见过被寄养在当阳公主府里的燕王,自是知道燕王同方才那位县主之间的关系。

玄慈大师知道燕王定然不希望自己透露昭华县主的身份,便回复太子道:“殿下,那是一位常到寺院的施主。贫僧有错,让闲杂人等冲撞了殿下。”

太子看出玄慈大师不想正面回答,他正要叫人去把元羡等人带过来,燕王已经说道:“阿兄,父皇交代的事要紧。我们先去藏经阁吧。”

太子多看了燕王一眼,他虽然被认为羸弱优柔,但人又不是蠢,燕王的异常这样明显,他哪会看不出来,不过,这种时候,非要和燕王闹不快,也没道理,便说:“好。”

太子同燕王一行人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去,不过,因有燕王示意,跟在人群里的曾懿却是专门放慢了脚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后,然后往元羡处快步走来。

曾懿之前就知道元羡喜欢男装出行,而这也的确是洛京仕女心照不宣爱做的事,即使被人发现女扮男装,也不算是特别大的错。不过,元羡还在孝期,这样做,肯定不对。

他第一时间认出了元羡,后又明白燕王的示意,便专程留到后面前来问候元羡。

“县主,曾某有礼!”曾懿见礼道。

元羡对曾懿没有多少好感,不过,也不算厌恶,回礼道:“曾长史,有礼。两位殿下是来为新春祈福做准备?”

曾懿道:“是啊。县主为何在此?”

元羡道:“这里曾是由我母亲提议修建,她曾经简朴度日,省下脂粉钱来,每年都布施此寺。既然我回了京,自是要过来参拜。玄慈大师见我来了,便来一见。”

曾懿当然知道面前女人出身尊贵,不过,此时听她淡然谈论此事,他才更深切意识到,这个女人的身份是什么。

元羡又说:“我在此不便久留,便告辞了。”

元羡离开后,曾懿又回到了那群官员的队伍里去,自是有人看到他离队去找元羡说话了,便有人询问元羡的身份,曾懿笑说:“是曾经的旧人来寺院里参拜,正好遇到了。”

袁世忠也在队伍里,接话说:“是元氏子弟吧。”

曾懿并不知道元羡在和袁世忠做邻居,对袁世忠知道元羡的身份很是疑惑,便问:“袁监察认识?”

袁世忠道:“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袁世忠得到的有关“元昭”的身份是,他是素月居守孝的元氏妇人的兄弟,负责帮衬和处理素月居对外的事务。

这种贵人家的女子死了丈夫,想要再嫁,从夫家搬出来又不方便回娘家的,便另选宅子守孝居住,她们往往很快会被娘家安排再嫁。这种事甚至不算少见,特别是这种没有生过儿子,年纪也不大还带很多嫁妆的,更是常见了。

元氏是高门大族,族中出“元昭”那种气质高华的子弟,不在话下。

再说,元氏也是以出美人闻名的,有满门男俊女美的传言。

落在队伍最后的几个人,嘀嘀咕咕讨论了几句元氏的事,也就揭过方才偶遇元氏子弟这件事了。

藏经阁处在龙兴寺的最北边,是一处面阔五间,进深四椽,高三层的楼阁。

这藏经阁也是龙兴寺中除了塔外最高的楼阁式建筑。

阁楼一层层高极高,显得很是开阔,中央放着一座高大的释迦牟尼佛坐像,佛像高达一丈余,外层鎏金,金光灿灿,熠熠生辉。这座佛像是李崇辺登基后,铸造的最大的金铜佛像,前阵子就送到了龙兴寺来,但龙兴寺大雄宝殿里的壁画当时还没有完工,就先将这尊佛像放在了藏经阁里,等选好的吉日再将释迦牟尼佛像放进大雄宝殿里。

太子和燕王认真检查瞻仰了这座佛像,并和主持确认了移动佛像进大雄宝殿的时间流程后,两人便又随着主持等人一起上了阁楼三楼。

阁楼三楼放着其他皇家供奉之物,这些供奉之物,也是前阵子就送来的,里面有几尊黄金及白玉铸造的佛像,以及其他礼佛之物,甚至包含皇帝亲自抄写的经书。

皇帝之前提倡简朴,礼佛上也是从简戒奢,不过他最近伤病越重后,一面重金铸造佛像礼佛,一面又召天师进宫询问仙丹炼制等事。

燕王站在三楼的窗户处,往南看去,入目可见整个龙兴寺,而元羡正带着人,要从龙兴寺的东侧侧门出去。

龙兴寺里第一二进院落里人并不少,但燕王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元羡,就像是她同自己灵魂相连,可自动感应一般。

元羡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回头,朝后方看去,但是,她看不到藏经阁三楼的情况,于是,她又收回了目光,快步出了门。

在燕王打量窗外风景时,太子也从他的从人处得知了那让燕王失神的俊美青年的身份,是元氏子弟,名昭,但具体出自哪一房,便不太清楚了。

燕王当年在当阳公主府被教养,是驸马元轶的弟子,和元氏一族自是关系匪浅,太子便也没再多想燕王遇到元氏子弟为何反常了。

不过,太子也不得不感叹,别人都说元氏一族出美人,他之前见过的都是元家的老头子,还没真切的感受,此时才觉得那话真是没有夸大其词。

太子吩咐人再去打听打听元昭的具体身份,是否有官职等。

太子刚说完,听到了只言片语的詹事管平知道太子是又犯了病,当即劝谏道:“殿下,那元氏一族因当年驸马元轶一事而同陛下有隙,您这样让人去打听元氏子弟,怕是会引来好事之人的关注。”

太子被他说得些许尴尬,管平讲完,严厉的目光从太子的随从们身上扫过,意思是大家要是又帮着太子不务正事,必定报给陛下知晓严惩。

管平是两个月前才被任命的太子詹事,上一任的太子詹事因辅佐太子不力,被陛下给下了狱,如今还没有被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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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回了家,派婢女趁着为袁家送礼饼回礼时,让龚氏再来府中相见。

龚氏又来后,元羡便对她说道:“阿姊,那玄慈大师同我娘家有些渊源,我已让我兄弟去请求了玄慈大师帮忙,我兄弟回来说,玄慈大师已经答应了。如果玄慈大师真让你丈夫从此慈悲为怀,不再打骂人,那他倒是真做了一件大功德。”

龚氏没想到元羡做事效率这样高,说要帮忙,竟然马上就去办了。

龚氏含泪道了谢,说希望袁十四真的从此做个温和的好丈夫。

两人比较聊得来,元羡又留了龚氏在家中闲聊消磨时辰。

龚氏之前就已从元羡这里知道,她在几个月前死了丈夫,夫家父母早年就过世了,丈夫就只有一名兄长还在,这兄长也在外地为官,这年头音信难通,两家早早就没有什么联系。她在夫家又没生儿子,于是就被她的兄弟接回洛京来安顿了。

这种事不算少,按照龚氏所想,以元羡的容貌气度,以及财产,应该不愁再嫁的。只是她现在还在守孝,她要是顾及别人的闲言碎语地话,怎么也得再等等,守孝完,才能再说一门亲再嫁。

龚氏也是好聊天的人,得知元羡这才刚入京,就对她说了很多京中的人事,不过多是谁家和谁家是联姻的亲家,谁家和谁家有仇,谁家家风好,谁家有钱有田产,谁家只是门面好看其实很穷很抠,哪位权贵死了夫人,是需要再娶的等等。

龚氏看元羡听得多,讲得少,而且一直若有所思,便安慰她道:“妹妹,你是天仙人物,又有娘家人出头,自己又有这么多财产,前夫还是郡守,再嫁,怎么也不会差的。不知你娘家有什么安排,或者你自己有什么要求,我虽说不是什么人物,但也认识不少贵妇人,可以帮着打听,有哪位贵人没了夫人要再娶的。以你的人才,你尽可以将目光放高一点。”

元羡“哦”了一声,说:“这样一说,不只是我,我有一个干女儿,年方十六,出身南郡高家,阿姊要是知道哪家有能匹配的好儿郎,也可以向我介绍。”

“南郡高家?”龚氏愣了一下,的确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家族,也不知道这家有什么大人物,但她还是很认真地颔首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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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黑早,龚氏在天色刚暗淡时才回了府,回府便被婢女来请:“夫人,家主回来了。请您过去呢。”

龚氏一愣,心下一紧。

要是丈夫回家了,她却不在,袁十四也是很容易发火的。

龚氏到了袁世忠所在书房,见袁世忠趺坐在书案后正在沉思,她上前道:“隔壁邻居元氏请我去说说话,未曾想你今日早早下值回来了。”

袁世忠看向龚氏,伸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坐下,龚氏先是没有闹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动作,直到袁世忠说:“你我老夫老妻,互相扶持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啊。过来,过来,陪我坐会儿。”

龚氏愣了愣,心下怪异,但还是过去坐了,说:“十四郎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袁世忠笑道:“之前我脾气坏,打了你,夫人,我应该向你道歉,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龚氏瞪大了眼,心说这是怎么了,真是玄慈大师的作用?

龚氏尴尬笑道:“夫君那也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有错。”

袁世忠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打你了。”

龚氏又窘迫地笑了笑,说:“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袁世忠便讲自己今日受皇帝命,同太子、燕王一起去龙兴寺办差,同玄慈大师聊了一阵,受他点化,要克己复礼,慈和为人。

龚氏心说居然这样凑巧,玄慈大师这就点化了袁十四。

龚氏眼里不由浮出泪光,喜极而泣,道:“十四郎,玄慈大师真是大慈大德的高僧啊。”

袁世忠用粗黑的手指揩了揩龚氏脸上的眼泪,说:“再有一事,要拜托夫人你。”

“什么事?”龚氏心说希望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袁世忠道:“夫人,元家这素月居里,修了个二层的阁楼,从阁楼里,不仅可时刻观察我们家,说不得还可观全坊,如何使得啊。”

龚氏心下一咯噔,心说的确是这样。

袁世忠道:“那阁楼刚修好时,我便觉得不妥,如今既然已经有元氏入住,就应该让他们拆了那阁楼。普通百姓,又不是修庙宇,不许修二层楼房。”

龚氏想了想道:“但元氏也是官宦之家啊。我们如何要求她拆掉楼房。”

袁世忠道:“素月居只是元氏女孀居之所,何来官宦之家。再者,她是孀居妇人,竟然登高窥视周围邻里,哪能这样。”

龚氏道:“你是让我去她家协商此事?”

袁世忠道:“她是孀居妇人,也只有夫人你可以去啊。”

龚氏心说元氏才刚给自己帮了大忙,自己就去找她拆台,这可怎么使得。不过,自己家里什么都能被元家看到,这也不是个事啊,的确得去说说。

龚氏便答应了下来,心说回房后,再找人来商量商量,看怎么处理元氏花园那个高高的阁楼,也许可以直接让其地基不稳,元氏怕房子倒塌,必定会拆,但这样做,是否太过分了呢,且也不好操作。

龚氏心生烦忧。

袁世忠又道:“再有一事,你去元家时,可见过元氏的兄弟,那个叫元昭的年轻人。”

龚氏赶紧摇头,埋怨道:“我都是进内宅同妇人交道,哪会见她兄弟。”

袁世忠道:“那元氏就没讲过她这位兄弟吗?”

龚氏想了想,道:“元娘子说,她那兄弟不是总来,只是有事才来。那元昭郎君既然是年轻人,怕也是谋有事做,哪能一直在孀居姊姊居处一直住着呢。”

袁世忠道:“你好好地打听打听,这孀居元氏到底是元家哪房的女儿,父母是谁,那元昭又是在哪里做事。”

龚氏问:“你这一回来就让我去给你做探马,到底是因为什么?”

袁世忠道:“这元氏为人凶悍,之前就敢拿箭射我,如今是我们邻居,怎么能不打探清楚呢。”

龚氏心说那是人家侠义心肠。

龚氏说:“你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我不知道?定然不是这个原因。”

袁世忠听她反驳自己,抬着蒲扇大的手掌就要挥到龚氏脸上去,龚氏身体一紧,就要躲开,但没想到袁世忠又强忍着脾气把手掌收了回去,说:“我说了不会打你。”

龚氏依然紧张地看着他,袁世忠呵呵两声,突然降低了声音,对龚氏道:“是太子殿下今日见了那元昭,让我们去打探打探他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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