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问道:“你们沿着伊水调查,有什么结果?”
元锦带着两个人先是沿着伊水向城东出城查看了一番,又沿着伊水向城南出去,一直到了伊阙,元锦说道:“虽然没有找到宇文叔等人,但也并非全无结果。城东城南的水门处,都有城卫驻守,水中如果出现尸首,城卫定然可以发现,两边水门都说没有见到死尸,如此一来,即使宇文叔等人出事,应当也不是跌进水中溺死了。我们也问了水岸两边的住户,大家都说没有见到死尸。”
元羡轻叹道:“或者他们还在集贤坊,或者是之前就在船上,被船载去了别处。不过,如此一来,他们也不一定就出了事,也许是躲在船上时,被带走了。”
元锦也带了些希望,道:“是啊。宇文叔和小满等人,都是身手极好的,又有经验,不容易出事。”
元羡总归还是自责,说道:“如此危险的事,我却安排宇文珀去做,真是不应该。”
元锦流露出惊讶之色,劝道:“主人何须自责,我等由主人护佑,本就该为主人效死。再说,这也不只是主人您的事,要是府中不安全,大家不都得受难吗?您以前常说,大家同心,才能度过难关。这是我们所有人的事,又不是主人您一人之事。”
元羡依然精气神不高,大约是上午入宫受了凉,下午又因齐王怒火攻心,身体便觉沉重。
元羡道:“大家都好好休息,如果夜里花园中再有啸叫之声,便来叫我,我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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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身体不适,尚且还可以忍耐,晚间她早早带着勉勉准备睡觉时,发现勉勉面颊绯红,精神恹恹,再一摸额头,额头滚烫,而勉勉自己只是昏沉欲睡,只小声对元羡说:“阿母,我难受。”
元羡被她这样子吓得魂飞魄散,勉勉大约也是因为在宫里受了凉,又吃了自己不爱吃难消化的食物,然后又被齐王那件事惊吓到,所以病了。
元羡赶紧爬起来,所幸她自己学了些医术,对小儿科较有经验,开了方子,家中也有一些常用草药,便让厨间煎上,一个方子用来服用,一个方子用来泡脚。
她又让厨间准备了热水,给勉勉擦身,如此一直折腾到深夜,勉勉才退了些烧。
勉勉睡后,元羡头昏脑涨,也喝了些药,才刚睡一会儿,约莫到了四更天,元锦又找来了。
元羡裹着厚披风,撑着脑袋,坐在稍间的榻上,问:“怎么了?”
元锦见主人病成这样,还得勉力起来处理事务,便很觉过意不去,但这件事很重大,又不得不把元羡叫起来。
元锦说道:“集贤坊里传来了砍杀刀箭之声,我带人上坊墙去看了,集贤坊里火光也不对劲,应是有两方人马在对战。坊外也有人包围,应当是城卫或者禁军。除此,我们花园里,又有了那啸叫声,很是凄厉。”
元羡一听,当即精神了不少,她修长的手指按了按额头,说道:“我去看看。”
元锦问道:“集贤坊里是怎么回事呢?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打斗?”
元羡说道:“可能是陛下安排军队趁夜调查集贤坊。”
“啊?陛下?”元锦很吃惊。
元羡午后离开皇宫时,皇帝就带着几名皇子去商讨事情去了,元羡睡前还没听到什么动静,例如没见三法司和河南郡的衙役捕快来调查,还以为皇帝没有那么快把这件事安排下来,要等着第二天才下令,哪想到,李崇辺虽然老了病了,但还是极其敏锐的掌权者。
想来比起调查一个御史台监察院监察御史的死,集贤坊里的事,才更是大事。
而皇帝认为集贤坊的事这么严重,却也没有在傍晚时去调查集贤坊,反而一直等到三更之后才进集贤坊,这至少说明,集贤坊果真有很大问题,而且集贤坊的问题,是在三更之后暴露出来。
袁世忠及其仆人便是三更之后从坊外翻墙回家时被杀,是否是因为袁世忠及其仆人发现了集贤坊的问题,所以引来杀身之祸?
元羡一边想着,一边跟着元锦去到花园。
元羡这次没有爬坊墙,而是从水榭上了阁楼,从阁楼处探看伊水对面集贤坊里的情况。
花园里依然响着那“呜呜……啊……”的凄厉啸叫声,未免对面集贤坊外的兵士发现自己家的情况,元羡上了阁楼后,就让仆婢将风灯拿下楼了,楼上没有一点光亮。
元羡打开西边的窗户,在冷风里望向集贤坊,集贤坊里果真有很多火光,甚至映亮了一小爿天宇,里面还有不少人声,很是嘈杂,只是听不真切他们在叫喊什么,再认真查看,伊水上还有不少船,船上灯火暗淡,依稀可见那不是普通船只,而是战船。
元锦轻声说道:“陛下安排了禁军来处理集贤坊的事,他们能找到宇文叔和小满他们吗?”
元羡道:“只能再等等了。”
她又去开了北边的窗户,看出去,袁家后宅里不少房屋中亮着灯火,想来他们也听到了一河相隔的集贤坊里传来的不正常的声音,但袁家没有人到花园来搭梯子查看情况。
这让元羡觉得有些奇怪,元羡说:“袁家这两天也太安静了,他们好像在避着外面的事。”
元锦没懂元羡所指,说道:“袁家家主过世,还是被人所杀,想来被吓破胆了吧。”
元羡却不这样想,说道:“可不要小看袁家主母崔氏。她是个有城府的人。袁世忠被杀,崔氏不管怎么样,都该为袁世忠喊冤,督促县衙办案,而且袁世忠在朝中为官,怎么也该有不少同僚,崔氏应当联络其同僚为袁世忠喊冤,说不得还可以因此荫庇其子,再有,集贤坊这么大的阵仗,不只是我们家在看热闹,你看,还有不少人家点了灯出门,但袁家可以从花园查看集贤坊,他家却没有人来花园。”
元锦细思后说:“主人,您的意思是,袁家有问题。崔氏也许知道袁世忠因何而死,所以害怕衙门深入调查此事。”
元羡说:“不管怎么说,袁家存在一些不能细查的问题。即使袁世忠之死与袁家的问题无关,但崔氏也不想有人去调查袁家。”
元锦说道:“嗯。的确存在这种情况。”
元羡慢慢走回西边窗户处,望着伊水及水上的船只,又说:“我们买的这个宅子,也不是好宅子,之前的主人家,怕也不干净。”
“啊?”元锦又被吓了一跳,虽然她胆子大,不怕杀人,也不怕死人,但她怕鬼怪。
元羡说:“不是鬼怪之事。既然集贤坊有问题,那我们这座宅子,可以监控集贤坊和伊水,那么,这座宅子,应该就会与集贤坊的问题存在联系。现在就是不知道集贤坊到底是什么问题。”
“哦。”元锦认可道,“主人推测很有道理。那之后怎么办?我们要搬家吗?不然,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们住在这里,主人您和女公子的安全也难以保障。”
元羡道:“没有关系。昨日进宫,陛下赏赐了以前我父亲的驸马府供我们居住,待请高僧为我们算算日子,找一个吉日,我们就搬去积善坊了。”
元锦喜道:“搬去积善坊,才正合主人您的出身啊。”
元锦是元羡在南郡提拔的人,她还没有去过积善坊,但是知道积善坊是这洛京里,身份最尊贵的权贵住的地方。
元羡看她这般高兴,才意识到,原来除了自己外,家中其他人,都是希望住到城西去的。
元羡不由在心中又叹了一声。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仆随主势,大家都是希望跟着她有更好的前程的。
元羡只觉得头一阵阵抽痛,园子里传上来的啸叫声,让她这头痛越发严重。
元锦就着从集贤坊方向照过来的些许微光,看元羡撑着额头,面色痛苦,不由担忧道:“主人,我在这里看着就行,您快回寝房睡下吧。”
元羡却强撑着道:“不必。我要在这里等着,一直到这啸叫声停下。”
元锦劝道:“这啸叫声,要到天色将明才会停下,昨日夜里就是如此。主人您何必一直在这里等着。”
元羡却说:“这声音很快就会消失,不需要等到天明。”
元锦意识到元羡话中有话,问道:“难道您已经知道这声音因何而起?”
元羡轻声说:“你看水上的船,可有发现什么?”
元锦就着船上风灯和马灯,认真打量那些船的情况,那些的确是小型战船,想来是专门用来封锁伊水的。
不过元锦却未从船只上发现什么问题,特别是昨日花园就有这啸叫声,昨日可没有战船在这伊水上,所以,也不该是船的问题才对。
元锦目光落到了船下的水面上,不由些许疑惑。
那水面波光不如白日里所见那般,显得平静不少。
元锦道:“为何水波如此平静,明明风较大。”
元羡道:“因为水面低矮了不少,可见是上游的水,被拦了一些。”
元锦再仔细看,发现果真如此,但是:“为何上游要拦水?”
元羡道:“我们昨日一早到集贤坊,湖中水气氤氲,冬日还有那么多水,可见是趁着夜里拦了伊水流进湖中。现在应该也是这样。伊水水位降低,从伊水到我们花园池塘的暗渠露了出来,又有风盘旋进入暗渠,形成风洞,故而有啸叫声,待一会儿集贤坊不再往湖中引水,水都从伊水流出,伊水水位上升,便不会有啸叫声了。”
“咦。”元锦疑道,“这样的话,我们池塘里的水位,不是也该发生了变化吗?”
元羡叹道:“本该是有明显变化的,不过我们这池塘比伊水更高,以便夏日积水,冬日放水,所以冬日水位受影响不大,且这暗渠应该同袁家共同使用,水先到袁家的池塘,才再到我们的池塘,下面应该也有控制水位的机关,是以你之前才没有注意到池塘中水位的变化。”
随着元羡这话说完,果然听到伊水里水声变大了不少,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船只随着水面变高而变高,花园里那凄厉的啸叫声,也停下来了。
元羡说:“集贤坊里的事应该已经告一段落,我们下去吧。”
也许燕王会派人来对自己讲集贤坊里的情况,从燕王处掌握集贤坊里的实情,比站在阁楼上能看到的自是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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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十来万字的样子,其实并不少了,下周完结。
第110章
元羡回到内宅里,果真有人来求见。
门房说是燕王府里的人。
元羡简单收拾了一番自己,到得前院大堂里,隔着屏风见了来人。
此人是贺郴身边的小兵,隔着屏风对元羡转述了燕王让带的话,大意是燕王在忙,无法亲自前来探望,集贤坊里情况较为复杂,暂时还没调查清楚,不过他让人仔细寻找了宇文珀等人的下落,但没有找到,判断宇文珀等人可能被船带出了洛京城,他会安排人专门寻找宇文珀等人,让元羡安心。
元羡问道:“还有其他吗?”
小兵在房间里的熏香里,生怕自己脑子发昏,认真回答道:“殿下还让县主爱护身体,没有别的了。”
元羡颔首道:“你回去告诉他,我知道了。”
又让婢女拿了打赏给这小兵,才让他回去复命了。
虽然这小兵没有带来很明确的话,但元羡据此也能判断出一些情况,燕王在昨晚参与了调查集贤坊的事,这说明皇帝很看重他要用他,再就是集贤坊里果真有问题,而且情况复杂,复杂到参与调查的燕王也忙到难以脱身,这应该是牵扯到了京中的权力人物。
集贤坊虽是城南较偏远地方的里坊,但这里却是在京中,要在集贤坊里挖出那么大的湖并蓄水,非是权贵,怕是很难做到。
即使城中的各小漕帮,背后也都有人。
集贤坊的事会查到某些权贵头上,元羡一点也不觉奇怪。
这已是腊月二十八,朝廷已经放了元旦假,人人都准备过年,但京城的氛围却紧张了起来。
天大亮之后,不止集贤坊被禁军包围和调查,伊水沿岸的多个里坊都没有逃过,履道坊也被禁军守住,不许坊中居民出入。
大理寺、刑部及河南郡郡衙,在大理寺卿高昶总体负责下,开始调查这次集贤坊“叛乱”之事,前几日的袁世忠被杀一案,也被合并进来了。
这些情况,元羡初时并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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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知道履道坊也会接受调查,她从前院回了后宅,吩咐府中紧闭大门,家中暂时避不见客,继续为元正及祭祀父母、丈夫做准备。
元羡从南郡回洛京时,就带来了很多物资,这些物资,有些是要自家使用的,有的是用于送礼的,还有的是准备在京中贩卖的。
元羡之前就已根据管事的调查并亲自查看后确定了几个铺面,准备或者租或者买下,用于在京中贩卖南货,一是做南北生意,有这种物资和人员的流动,更方便她控制和发展自己在南郡的产业,也才能更好地养活庄园、商铺及自己身边的人,不然,这些跟着自己的人没有产业、金钱上的盼头,人心容易散,忠心也容易变,二是她也需要在京中有产业,才能支持自己和孩子的生活。
根据元羡的安排,有些之前来洛京的管事和仆役,在安排好京中的事务后,还得再从京中带着货物回南郡去,既是商事需求,也联络两地事务。
元羡上午一直陪着生病的勉勉,好在勉勉身体底子不错,又长到这般大了,这次发烧惊厥也只有大半晚,到第二日,便没有再发烧,只是食欲还是不佳,也没有精神。
府中熬了鸡肉粥和鱼粥,元羡也跟着勉勉吃粥。
到得中午,元羡又陪勉勉午睡。
虽是午时,外面天色依然阴沉,倒是适合睡觉。
不过,元羡心中有事,不太睡得着。
在又听到窗外的风声大起来时,飞虹来了寝房,隔着眠床上的幛子,小声唤元羡道:“主人,门房来说,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差来敲了府中大门,要求我们配合他们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