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好奇地问:“阿姊又想到了什么?”
元羡道:“那脚印是麻鞋印,而如此冬日,寒冷非常,谁会穿麻鞋在夜里行走。”
燕王道:“太过贫穷,没有别的鞋了?”他是知道困苦的,不至于有“何不食肉糜”的想法。
元羡摇头,说:“也许是女人穿了睡鞋,在睡鞋外,再穿麻鞋,这样不至于让睡鞋弄脏。是一个女人,爬了那假山,想从围墙到水榭阁楼上。”
燕王疑惑问:“女人的睡鞋是什么?”
元羡多看了燕王一眼,迟疑了片刻,解释说:“有的女子,为了讨某些有奇怪癖好的男人欢心,会从小缠住脚,不让脚长大,夜里也会缠住,然后穿上睡鞋睡觉。”
燕王呆愣住,问:“那这样岂不会走不稳路吗?不痛吗?”
元羡想了想,皱眉道:“约莫会吧。但具体情况如何,我就不知了。我也只是听说,并未真的见过。大约是那些从小就被强逼要以色侍人的小女娘才会被逼迫这样做。”
燕王沉吟片刻,说道:“为何这样一个女子要去爬假山和围墙?为何她之后又放弃了?”
元羡说:“据我猜测,此人很可能就是那谢娘?谢娘就在袁府之中,崔氏知道她在,当然不会再去让人打探她的消息。那日谢娘可能是想到花园做什么事,却被袁世忠及其仆人从坊墙回府吓到,又躲起来了,之后因袁世忠及其仆人被射杀,她被吓到,便没有再爬围墙。”
燕王颔首道:“这的确有可能。”
元羡说:“如果真是这样,她会不会就是想到花园里来找什么?”
燕王说:“待回京,我让人去找到袁府中会穿睡鞋的女子,严加审问,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元羡说:“这样的话,需要赶紧派人回素月居,将素月居守住,如今府中没有几人,要是那谢娘是在府中藏了肖弥生让她拿着的证据,怕是会惹来人对素月居不利。”
燕王心下也是一凛,正好马车已经到了县衙,他下了马车,不待去看迎出县衙的县令,就叫来下属,一番吩咐,让人赶紧回洛京去,安排更多人去保护素月居,并把勉勉接到燕王府去住,不能让孩子再待在素月居里。
其实一套宅子如何了,当然不是特别严重的事,但那里还有孩子,这孩子可是元羡的命根子。
对于燕王的安排,元羡没有异议,只说自己要写一封信让他们带走,不然勉勉可能不愿意离开素月居,要一直守着家。
元羡随着进了县衙,匆匆写了几句话,让燕王府的护卫同自己府中的一名护卫骑快马一起回了洛京。
河南县县尉祁司道穿着布衣偷偷到了船上。
这是一艘停泊在通津渠上的船只,船中空间不小,王通正坐在船里,身边没有别人。
祁司道上前对他行礼,道:“公子,不负公子所托,在下查到了肖弥生将那些账本可能藏在了何处?”
王通道:“不要拐弯抹角,到底在何处?查了这么久,如今才有结果。”
祁司道说道:“就应该是在肖弥生那个叫谢斐的外室的宅院里埋着。我们一直找那谢氏,却是被她用了障眼法,我们以为她南下躲起来了,既然她离了这么远,京中发生什么事,她是来不及拿出证据干预的,我们也方便在路上截住她。没想到,她并没有走,正近在我们眼前。”
王通说:“她躲在哪里的?这妇人,我也认识。”
祁司道说道:“她正是在袁世忠的府上,袁世忠不是在前阵子博戏赢了一个女子,想要为妾,但他的妻崔氏不肯,就把这个女子给他儿子做婢女了。”
“这与那谢娘有什么关系?”
“这谢娘就被崔氏安排,说是从外面买的,专门看管这小婢女,一起服侍府上郎君。因为这小婢女让家主和主母不睦,无人敢去多接触这小婢女和这妇人,故而府上目光在这小婢女身上,大家都没关注到被买入府扮老的谢氏。谢氏就这样一直在袁府里住着,我们也没发现。”
“如今又是怎么发现了?”王通不悦。
祁司道说:“因为袁世忠被杀,燕王同高昶都认为他被杀一案与集贤坊之事有关,将袁府之人都逮捕审问,那谢氏在牢里虽是变得脏污不少,但我认得她的脚,是风月女子才专门裹出来的小脚,我再一确认,就真是她。我避开旁人,审了她,她说肖弥生的确让她照管一些东西,但是是埋在宅子里的,如今那宅子已经不是她的了,早就卖了。让我们自己去找,在后宅主人寝间下面。”
王通说:“既然如此,你想办法去那宅子里探查,这妇人所说是否为实。如今,那妇人怎么样了?可不能让她这口供落到燕王和高昶手里。”
祁司道说道:“公子放心。因为集贤坊一案牵涉甚广,如今几大衙司的牢里都关满了,谢氏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被关在我那河南县衙的牢里,她一个女子,让她吃些脏东西,她就会腹痛腹泻,熬不了几天,就会病死,这神不知鬼不觉。”
王通皱眉说:“未免夜长梦多,你赶紧让人杀了她。”
祁司道说道:“本来只是一个不甚重要的人物,如果她被杀,反而惹得人生疑,把我们牵连进去。”
王通听他这样讲,也很有道理,只是感觉不耐烦,道:“行吧,行吧。你赶紧找人去那宅子里确认,肖弥生藏的那些账本证据是否在那里,如果是的,就送来给我烧了。”
祁司道又窘迫道:“公子,这在如今也是一件难事。”
王通不快道:“这有何难?难道那是皇宫里不成?”
祁司道说:“不知公子可知前南郡郡守的夫人元氏?这元氏也是前朝当阳公主的女儿,现在又和燕王牵扯上了关系。”
王通皱眉,咬牙切齿恨恨说:“这妇人?不就是她和燕王把集贤坊的事闹出来的!怎么又是她?”
祁司道说道:“正是这元氏,买了那谢娘的宅子,如今这宅子是这元氏住着。此人背后有燕王,又有元氏一族,她又是宗室孀妇,在宅子里守孝,即使调查集贤坊一事,高昶都没敢让人进那宅子里调查。我这里可很难找到理由进去搜查。而要是偷偷进去,那房间里一直有人住着,如何去?”
王通怒道:“你们真是酒囊饭袋,这一点事也办不好。为何处置肖弥生的时候,你们没去那宅子搜查,导致如今陷入困局。”
祁司道不敢回应,最开始肖弥生被杀,由那萧姓男子取而代之时,王通可不知道肖弥生在背后捣鬼,藏着很多可以置王通于死地的证据,那萧先生拿出很多证据后,王通才明白事情,这时候,谢斐早就遁逃了。
祁司道说:“不过公子不必担心,只要那谢氏一死,也就无人知道此事了。”
王通皱眉说:“谢氏既然藏在袁世忠府中,那袁世忠会不知道此事?袁世忠本来就同肖弥生交好。”
祁司道说道:“袁世忠不是被杀了,死人不会开口。”
王通道:“袁家的其他人,会否有知道此事的,如果有,趁着这次机会,一并解决了。”
祁司道心中叫苦,不过还是敷衍着先应下了。
王通怨恨道:“只是在集贤坊开了一个水上风月场而已,燕王就能把事情扩大成如今模样。如果不是燕王想借此攻击太子和父亲,只是开一个风月场,又算什么罪过?”
祁司道只能当没听到这些话,安慰说:“太子殿下冲和谦逊,乃是仁人君子,陛下受人蛊惑,远离太子,实在让人痛心,但大臣们心中雪亮,是支持太子殿下的。”
王通却抱怨道:“太子就是太仁善了。集贤坊之事,本来就不算事,被燕王闹成这般大,他也不站出来帮忙说几句,唉……”
他本来还要说更多不敬的话,又看了祁司道一眼,他忍下去了。
王通想了想,又说:“那被元氏住着的宅子,我会让父亲想办法,让你带人进去搜查。你等着消息便是。”
祁司道道:“是,公子。在此之前,我也会派人一直监视那座宅子,务必不会让人带走那些证据,公子安心。”
两人所乘之船沿着河渠一路行进,到得崇政坊附近把祁司道放在了一处小码头,船继续回到了正平坊,王通上岸后回了家,问府中仆人,丞相可回来了,仆人道:“丞相尚未回府。”
王通道:“父亲回来,便来禀报我。”
“是。”
王通不觉得让人去元羡的宅院里搜查需要等待多久,元羡同燕王私通,谋害她的丈夫,陛下定然会生气,即使他想包庇燕王,怎么也要做出样子来,把元氏逮去下狱。
元氏下狱,那宅子也就空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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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祥在当日下午,便借为皇后送上新年之礼的机会,入宫去见了皇后。
他频繁入宫见皇后,也是极惹皇帝生气的事,不过,王祥和皇后并未意识到此事。
皇后说今日后宫家宴上,陛下又朝太子发火,发火的缘由是太子早过而立,却没有子嗣,说他不孝。
皇后道:“劼儿又不是没有努力,只是他和娴儿生的几个孩儿都夭折了而已,难道劼儿不难过吗?他比谁都难过,都着急。陛下这老匹夫,却还指责他不孝。李彰那小子,不仅克母,还克妻,不是也没有子嗣,陛下却不骂他不孝。”
王祥道:“皇后殿下息怒,这等言语可不要被陛下听到了。太子殿下至今无嗣的确是所有人都着急的大事啊。不如,再从王氏族中选两名小女娘送到东宫?”
皇后皱眉道:“他身边女人不少。他身子骨差,不要再这般让他消耗精气了,让他养养身体吧。”
王祥又说:“再送两名王氏女娘进东宫,然后从王氏抱一孩儿,就说是太子所出?”
皇后一惊,怒道:“这可是大罪,你怎么敢提。”
王祥说:“只是让陛下安心而已,太子殿下之后定然还会生自己的孩子。”
皇后皱眉,迟疑片刻后,道:“休要再提。”
但王祥觉得皇后没有那么坚定,准备还是得这么办,再说,他都已经选好了女子,并有了孩子人选。
随即,他便说起燕王同元羡私通还谋害卢沆及李文吉的事来。
皇后惊愕不已,问:“真有此事?”
王祥道:“我初听时,也觉得不可能。但来人说,李文吉未死,之前只是借假死脱身,他可以亲自到陛下面前去说明情况。既然有李文吉亲自为证,这样的铁证,陛下难道还能包庇燕王?”
皇后沉吟片刻,问道:“这李文吉在何处?”
王祥道:“他怕被燕王灭口,躲了起来,具体在何处,臣亦不知。不过,明天上午,我会领他去龙兴寺,陛下同皇后殿下明日上午要在龙兴寺祈福,到时就由他亲自向皇上陈情。殿下以为如何?”
皇后有些犹豫,说:“这种腌臜事,在佛主面前陈情,是否不妥。”
王祥道:“正是要在佛主面前陈情,又有高僧大德在场,陛下即使有心包庇燕王,也得顾及皇家颜面,才能有所结果。”
皇后轻出了口气,说:“那就这样办。”
皇后又问起集贤坊之事,王祥道:“那不过是一处供夜里饮酒作乐之所,陛下受燕王蒙蔽,故意针对你我及太子,才严查此地。”
皇后皱眉道:“是否是你们在后做庄?”
王祥道:“只是府中不懂事的家奴,在此地合本参股而已,我怎么会是此处的庄家。”
皇后道:“那就好。”
第117章
王祥回到府中,便有王通前来,向他禀报了祁司道调查到的事。
王祥之前还以为肖弥生那里的首尾都处理干净了,没想到又查出肖弥生的外室处还留有王家是集贤坊庄家的证据。
王祥皱眉道:“这么点事也办不好。”
王通道:“父亲息怒。谁能想到陛下会让人调查集贤坊之事,把肖弥生牵扯出来。不过父亲不必担心,谢氏一死,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了。如果李文吉站出来揭露燕王同元氏私通,还谋害堂兄与卢沆性命,那燕王自此自顾不暇,集贤坊与肖弥生之事也就无人会在意,元氏如果下狱,她住着的宅子被封,我们的人就可以进去把那些账本证据找出来毁掉。自此也就万无一失了。”
王祥叹道:“一切顺利才好。说到底,是因为皇后、太子在陛下跟前失宠,不然,何至于此。”
王通道:“那也是因为太子过分懦弱了。”
王祥瞥了儿子一眼,说:“你也不要小瞧了太子。太子之位,可不好坐。”
王通忍着对太子的不屑,应了一声,又说:“这集贤坊和伊水帮之事,皇后和太子难道可以完全置身事外?陛下要求后宫和东宫节俭,难道作为皇后和太子,还真吃糠咽菜不成,真是笑话。我们每年给皇后和东宫送上价值数万金的财物,他们以为都是白来的。”
王祥听着儿子抱怨,并未阻止他,因为他所说正是事实。
王祥道:“不管如何,只要太子能登基,我们总会有回报。”
王祥又说道:“今日宫宴,燕王早早离开,听说是出宫往陆浑县去了。具体是去做何事,却是不知。你让人查出什么没有?”
王通道:“儿子已经安排人去了陆浑县。陆浑县令夏羽同贺棹是姻亲,听说贺棹之子贺畅之之死与元氏有关,上次我去陆浑县,夏羽便同我说起此事,对贺畅之之死十分惋惜。有他居中处理,燕王当查不出什么来。”
王祥道:“我们在南边的几处粮仓,也很要紧。不要只是顾着集贤坊,又让人计较粮仓之事。”
王通道:“儿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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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羽年近五旬,其子娶了贺棹之女为妻,两人是儿女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