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159章

胡祥心下欢喜,脸上神色却非常沉痛,担忧道:“叔父,您会不会有危险?”

萧长风没回答,吩咐赶车的车夫道:“曾奴,你送胡夫人回京去。”

胡祥皱眉道:“叔父,真不需要我同您一道?”

萧长风瞥了她一眼,道:“你要记得我们萧家的大业。”

“是,侄女谨记。”胡祥说。

此时眼看着就要天黑,不可能在夜色里赶路回京,马车只得先找沿途旅店住下,明日再回京。

从京城到陆浑县商旅繁荣,沿途有不少旅店,且都较为安全,胡祥便和曾奴找了一家住下了。

男女有别,两人自不会住在一间,胡祥进了自己的卧房后,便赶紧换了一身自己带的普通衣物,避开曾奴,偷偷离开房间,趁着漆黑夜色躲进了一在旅店稍稍歇息的镖局队伍马车货物里,她本来以为这镖局要第二天天亮才走,没想到这镖局队伍只休息了一阵就继续上路,趁夜夜行,往陆浑县而去。

胡祥心说这真是老天帮忙,让她可以赶紧去陆浑县。

她已经决定了,要去向燕王偷偷投诚,说明萧长风的计划,让燕王替她除掉萧长风和李文吉。

有的镖师在聊天,大意是本来是走船运直接南下,但因为伊水帮出事,从今天下午开始伊水上不让走了,他们怕耽误送货时间,只好想办法走陆路绕过这一段,而因为从水运转陆路时已经耽误了时间,只好连夜赶路。

“伊水帮之前的肖帮主是个颇仗义之人,在江湖上有很大名声,人称佛陀帮主。没想到人却失踪了,现在都没有消息。”

“怎么可能是失踪,听说是他得罪了他效忠的贵人,被贵人安排人做掉了,现在换了一个神秘的新帮主主事。”

“他效忠谁?”

“能是谁,大家都说是国舅爷王丞相,这伊水上,都是王家的生意。伊川县大片的土地都是王家的庄园。”

“李家江山王家坐,现在这流言流传得可广了。”

“就不知道这是催命符,还是谶言了。”这是一个颇为老成的男声。

胡祥身姿娇小,躲在货物里,听着这些人私下里的交谈,因她是内宅妇人,虽是也经常让仆妇从外面带回各种消息,但她却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

“李家江山王家坐?”胡祥在心里想,王丞相的王家,这不是太子的母舅家吗?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谁传的,既让皇帝对王家心怀芥蒂,还会离间太子和王家,而且皇帝说不得还介意太子,疏远太子,真是一石三鸟,好阴毒。

如此一来,如果皇帝迅速处理王家,太子说不得受到的伤害还少些,而要是太子出面处理母舅家,皇帝可能会挽回对太子的父子情,也可能觉得太子冷酷,而民间对太子的评价,也会呈现两边倒,还可能王家说不得近期会因这句话造反,现在就是看谁先行动。

难道这次伊水帮一事,甚至出动禁军,就是皇帝出手了?

让燕王来处理这件事,怎么看,都是皇帝信任燕王。

自己去找燕王投诚,应该算是明智之举。

如果元氏真和燕王有奸情,那自己之后很难再除掉她了,而如果她再嫁,也就不会再来管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她活着,对自己也没什么妨碍,根本不需要除掉她。

只要两人不是共有一个男人,那两人也就没有特别的矛盾,需要你死我活。

胡祥如此想着,一路昏昏欲睡,镖局的马车队伍,已经到了陆浑县城门外,只等五更天过,城门打开。

**

萧长风在陆浑县城外一处村子里找到了一处据点,此处有他的暗哨。

下属向他汇报了他们收集到的情况,正如路上商人所说,如今熊耳山和陆浑县都被封锁,禁军和官府逮捕了很多人,伊水帮明面上的所有产业都被查处,有些名号的人都被逮捕了,只有部分人从熊耳山和县城里逃出来,但城里还在抓人,之后随着被逮捕者招供,官府就会发布逮捕文书,逮捕他们这些逃跑的“同伙”。

萧长风脸色非常差,他在南边经营了十几年都没出问题,刚到京城不久,就出这样的大问题。这次几乎是被连根拔起了,这让他恨极。

既然他借了王丞相府的势,想利用京城中大人物们在皇权争夺中的矛盾积累资本,而越大的权力倾轧起来,其势能自是更大,会在短时间内带来摧枯拉朽的变化。

而京城亦不像南郡那般,各家之间有牵制,这样更能体现他这股从外介入力量的作用。京城,说到底,在皇权未旁落的情况下,一切权力都是围绕着皇帝运转的。除非皇帝死了,一切乱套,在乱中,他才能更有作为。

萧长风之前却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过,他是聪明人,很快就意识到了此事。

他看向之前被他派去真武观中暗中监视纯阳真人和李文吉的两名下属,这二人因为机灵,在真武观出事后,就有一人下山禀报情况,另一人留下,也在县尉带兵上山时,随着其他香客一起逃下了山。

萧长风问道:“那李二呢?”

李文吉如今决定着不少事,是萧长风最关注的人。

一名下属将真武观中发生了些什么,详细叙述了一遍。

大意是燕王身边的武将带着精兵扮作京中贵人家的健奴接近纯阳真人,取得了纯阳真人的信任,后进入纯阳真人所住院落,要逮捕纯阳真人,但纯阳真人反抗,他们便杀了纯阳真人身边的亲信,只有纯阳真人一人逃脱,因他们紧追不舍,纯阳真人不慎坠落悬崖而死。

而李二因在纯阳真人的院中居住,后来就不见了踪影。

如今整个真武观被查处,普通香客被放下山了,观中人都被关押了起来接受审讯,那些道人,都没骨气,官府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基本上什么都招了。

例如纯阳真人杀了真武观前主持香山道人及其弟子,还有纯阳真人和京中贵妇人有私交,真武观收容携刀带剑的江湖剑客,和贼匪有关联等等。

萧长风沉吟片刻:“李二不见了。”

下属回道:“是。纯阳真人的院落里出事后,我就借机进去查看过,李二所住房间无任何打斗痕迹,他人也不见了。我们在真武观中找了,又询问其他道人,都说没有见过他从院中逃出来。”

萧长风沉着脸思索片刻,说道:“那去逮捕纯阳真人的燕王武将叫什么?为何要逮捕纯阳真人?你们可知?”

下属回道:“那武将叫什么,属下不知。不过他有腰牌,后来县尉带兵前去,也得听他号令,想来他不是等闲身份。逮捕纯阳真人,他说是因为怀疑香山道人被他所杀。”

萧长风沉声道:“香山道人只是小道,怎么可能劳动燕王身边的武将去调查此事,县里安排一个捕头就够了。看来,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纯阳真人,只是李二。纯阳真人只是他行事的幌子。”

下属恭敬又惶恐地道:“主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长风安抚他们道:“你们先休息片刻,接下来我自有安排。”

萧长风非常严苛残酷,下属们都极怕他,又不敢违抗他,听了他这稍显和蔼的话,依然战战兢兢。想到那些被逮捕了的同伴,就更觉得前路渺茫。而他们,当然也是没有前路的,也不能去想前路一事。

在下属们要退出房间时,萧长风突然又叫住他们,问道:“燕王如今在哪里?你们可知?”

一名从陆浑县出来的下属回道:“燕王还在陆浑县城里。他今日亲自去了伊水帮总舵,又在城中查看了各处要道。很多百姓都远远瞧见了他。”

萧长风沉吟片刻,心说这燕王不愧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胆子大,为人狂妄,也不在意礼仪伦常,和堂嫂通奸。之前在南郡时,他就喜好骑马出门,在江陵城中纵马而行,还经常出城游玩。一回京城,他就挑出集贤坊的事,元旦佳节,不过节,还亲自到陆浑县来调查案子,在城中四处乱跑。

萧长风问道:“你们可亲眼看到他在城中?”

一名下属道:“主人,属下远远看到他被十几侍卫护卫,沿街走过。比起是在查案,更像是在城里游玩。陆浑县夏县令跟在他身边。”

萧长风道:“好。既然他这样在外游玩,身边又只有十几名护卫,这岂不就是将鸡放在狼跟前,难道指望狼不去吃他。”

能够得萧长风看重的下属,并非蠢材,已有人明白萧长风的意思,问道:“主人,您的意思是,要暗杀他吗?”

萧长风就是以培养刺客起家,而他的这些核心势力,就是做此事的。

萧长风没有回应,说道:“我们先把他在陆浑县的情况调查清楚,再定计划,随机应变。”

“是。”

萧长风根据各处回报,大致掌握了自己手里还剩多少力量,发现自己的势力已经十去其九,心情十分痛苦。不过他是经历很多事的人,虽是满心暴躁,面上却越发镇定。他认为,李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定然就是他落入燕王手里了,而对燕王来说,死人永远比活人安全,而且他还和元氏有勾当,和李二是情敌,更是恨不得杀了他,是以,如此一看,李二是凶多吉少了。

没有了李二这颗棋子,便无法让李二亲自去皇帝跟前揭穿燕王和元氏之间的奸情,不过,既然他能借着京中“李氏江山王氏坐”的流言,将京城权力池子的水搅浑,由他从中牟利,那他也可以先下手为强,将燕王同元氏之间通奸的事传播开来,不管如何,皇帝都得叫回燕王与元氏去询问,或者安排人去调查,既然此事本就是事实,难道还查不出来吗?

萧长风想通此事,便马上安排了人连夜回京,一是请王通示下,是否刺杀燕王,一是散播燕王与元氏之间有奸情的消息,让燕王为天下人唾弃,自顾不暇。

萧长风虽然极其痛恨燕王,但是,他却不能做亏本的买卖,王家肯定更希望燕王去死,既然这样,他当然要看王家的开价。

第119章

陆浑县县城城墙并不高大,只能用于挡住遵纪守规之人,萧长风同其下属趁夜进入城中,改头换面,潜伏下来,收集燕王及其随行之人的情况。

燕王受邀住进了陆浑县县衙,陆浑县县衙的条件自是无法同京中王府相比,甚至也比伊川县条件差,不过,燕王自小虽是锦衣玉食,但也在艰苦的条件下生活过,甚至有策马进入塞外,露天席地而居的经历,是以并不在意陆浑县县衙的居住条件,只是有些担心元羡。

陆浑县令夏羽腾出了县衙最好的院落给燕王,一应物品也供应齐全,做到自己在查案中虽然没有办法出力,但是后勤保障一定做好的姿态。

晚膳之后,燕王便留了元羡在房中谈事,并安排元羡住在正房寝间,他自己去住厢房就行。

元羡拒绝了,说:“阿鸾,不必这般麻烦,陆浑县商旅繁荣,县城中有不错的旅店,我已经安排人定下旅店,一会儿就去旅店住下。”

燕王本坐在榻上,此时不由站了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担心,他瞪大了眼盯着元羡,说道:“阿姊为何这般见外,如今陆浑县里,局势紧张,你怎能离开我身边,去外面旅店居住。你是不是有其他计划,不想让我知道,故意要避开我?”

元羡倒是心平气和,说道:“杨骁带军队进熊耳山剿匪,你到陆浑县来调查伊水帮之事,这定然已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此事人人关注,我跟在你身边,怎么可能不被人关注。只要有心人去查,我的身份必定瞒不住,陛下也会知道。到时候,被人说起我俩住在一个院落中,对你对我,都是徒增麻烦。既然城中局势紧张,歹人反而不敢乱动,住在旅店,有何不可。”

燕王皱眉道:“县衙里已然这般简陋,旅店情况如何,可想而知,阿姊怎能去吃这苦呢。”

元羡愕然,说道:“无妨。旅店也住得。”

燕王道:“如果你离开这里去旅店,今夜杨统领那边说不得会找到宇文珀、苏三和那三个你关心的孩童,你就不能及时知晓此事了。”

元羡说:“有消息你派人来告知我。”

“呃?”燕王一脸不情愿地看着元羡,道,“阿姊不要走,你在这里住,我去外面找夏羽老翁闲谈,不进来。”

元羡不由审视起燕王来,道:“今晚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你在计划些什么?”

燕王假作看看窗户,又看看房顶,并不回答,他这样子,当然不是不想回答,只是想要再引起元羡关注,元羡无奈道:“快说吧,磨磨蹭蹭。你在计划什么?”

燕王这才笑道:“我们把熊耳山和陆浑县给围起来查,不正是毁了王家在陆浑县的力量,端了萧吾知如今的老巢。他们肯定生气,想要针对我们。不过,从陆浑县到京里,骑快马也得两个时辰,等他们得到消息,就会来找我了。我就在这里等他们。”

元羡也觉得燕王在县城里抛头露面,就是想引起人的注意,说:“你认为他们会如何反应?”

燕王道:“萧吾知惯会改头换面,他一向以杀人解决问题,既然如此,我不信他会放过这次可以刺杀我的机会。”

元羡顿时目光一凝,沉着脸劈头盖脸骂上了燕王,道:“以前你还说,萧吾知什么都不算,根本不足以去在意,如今倒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以自己的性命去吸引萧吾知了。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已经失了神智。”

燕王看元羡生气,顿时很是窘迫,伸手去拉她,道:“阿姊,你别生气。”

元羡恼道:“我怎么不生气。我为什么不生气!你就顾着自己想做什么,在这里胡来!”

元羡现在手里空无一物,若是握着什么物品,怕是都想打燕王了。

燕王只好抓住元羡的手,紧紧捏着,道:“那萧吾知总是改头换面,又善于隐匿,要抓到他很是困难,这次只是把他引出来而已。难道我会真的上前和他厮杀吗?你放心吧。”

元羡瞪了他一眼,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道:“你今天下午在县里街上走过,吸引不少人来看热闹,可有抓到什么可疑的人?”

燕王道:“未曾。”

见元羡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很像是要发火,他就又赶紧露出讨好的笑容,说:“不过,我已有安排。阿姊,你放心吧。”

元羡哼了一声,道:“难道是安排了人混在百姓里,去监视那些可疑之人了?”

燕王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今日元旦,百姓都上街庆贺,人多人杂,很难追踪。到现在,还没有足够有用的发现,但也不是全无发现。只要有进展,我就会告诉你。”

元羡头疼道:“即使是这样,你也不该以身涉险。你不知道萧吾知的人可以用毒箭吗?那可是见血封喉的毒,没有任何解药!”

燕王看元羡又要发飙,他就赶紧道:“我叫来善用吹箭的高手询问过了,说那吹箭并不好用,只是便于隐匿携带,不容易被官府发现,多用在伏击上,射程也较短,我怎么会让可疑之人近身呢?再说,我就是不顾及自己,也要想想你的安危,是吧。”

元羡听他这样讲,只觉得更生气,心说有的是方法通过战术把吹箭高手送到目标近前,或者那毒也并非必须用在吹箭上,强弓、强弩,也可以配,而且那些人可是死士,可以前仆后继,可燕王只此一身,如何经得起这种刺杀,但燕王显然不会听这些。

元羡转身就要走,道:“既然你这般想,得了,一切自有天命!”

燕王看她要走,又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元羡要推开他的手:“放开。”

燕王上前一步,从她身后抱住她,不让她离开,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你想想你自己是如何涉险,我难道不是同样的心情?我在宫中时,看到贺郴传来的信,说有了宇文珀传回的信息,我就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会亲自来找他。果不其然,你就是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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